天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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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突然、只轉瞬之間，餘照火還在一時震驚中沒回過神來，是身體先反應——他伸手往後一撈，恰抓住寧師道手腕把人往身前帶，因力道不好，還將自己撞了個趔趄。
胸腔心跳如同擂鼓，回頭想來，方才的瞬間心中竟茫然空白，是什麽都還來不及想。
思緒仍然磕磕絆絆，他楞了一下才想起給寧師道診脈，隨後將身上帶的藥丸餵進一顆。
此地不宜久留，得先尋個去處。
餘照火記得糖畫老板曾說的驛站就在小鎮東邊幾十裏，算算趕來時的路程，這裏應該和驛站相去不遠。
——院門出突然傳來悶響，他一擡眼，心就沈下去。
是方才被他撂在籬笆墻那的瘋老齊栽倒地上了。他被一連串事沖昏了頭，竟忘了這人被他們帶過來，眼下他一個人，如何能把瘋老齊和寧師道都帶走？
而且眼前滿院屍身，他若走了，齊家人非但無妄遭此滅門之災，還要曝屍荒野。
此處人間地獄。
他將寧師道架在身上，準備在院裏尋個幹凈地方先將人放下，不想一番折騰，寧師道竟然早醒：“……走。照火……帶他走……”
餘照火斜過一眼，沒答應：“現在把你留下，你就會死在這。”
寧師道咳了幾聲，已然再度昏昏欲睡：“走……”
“就冒這一次險。”餘照火尋了處沒有血跡的墻根將他放下，蹲下來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睛：“他們殺人已是昨夜的事，今天地上的都是新雪，沒有他們再回來的痕跡——所以他們現在也不一定就會回來。況且肖蒼特意留下一個被嚇瘋的活口，就是要讓全天下看見這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和寧師道有關系’——這活兒已經交代給別人幹，他更加不可能再回這裏看屍體……我們賭一把。”
寧師道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已經有些失焦，這讓他花費了些時間才理解餘照火話裏的內容，但仍舊只是重覆著：“……走……”
“我們至少得等你狀態好一點再走。”餘照火語氣懇求：“你活下來才能給老齊一家報仇。寧道長，你才有那個能力，我沒有。——我們就等一會兒，哪怕你比現在好上一點點，我們就走。”
這回寧師道沒再反駁了，但餘照火也不知道他同意了沒有。因為那雙眼睛裏的微弱光芒這次只緩慢地閃了兩下，就徹底熄滅了。
他用袖子拭去寧師道唇角的血跡，目光深深地看了數息，轉過身，望著瘋老齊。
他只是個普通的燒窯大伯，甚至都沒見過寧師道。
天陰，明明他們到這還沒有多長時間，今刻回頭一看，天色竟似已入夜了。
餘照火在院裏轉了兩圈，從主屋後面拎出來一趁手的家夥，開始在院裏挖坑。
即便就地入土已經是最簡陋的葬儀，眼下也沒有時間將其全部完成。他只有一個人、一把鏟，只能這一家人合做一墳，立碑的時候，他屋裏屋外都看過一遍也沒有找到筆墨，最後還是撿了根細樹枝燒黑、勉強寫就。
說是立碑，其實他知道的也就只有這家人姓齊而已。
而後收拾院子和草屋。一夜過去，初升的晨光已經再來，場子比晚上亮堂了很多，餘照火聽著四周仍是沒有異樣聲響，又矮身鉆進了主屋，尋思著看看有沒有貴重的東西、得給老齊帶在身上。
屋子不大，而且很舊，一眼看過去已經能收個大概。他熟知萬花谷天工機關之術、對世上常見的機關暗扣也算是了解，在家具上敲敲碰碰嗎，摸了一圈，沒找到有暗格。
廂房的窗臺子下邊有個墻土塞住的小洞，裏邊是個小孩子戴的長命鎖，許是孩子還小的時候戴過，怕長大了把東西玩丟，才收起來。
這院子再沒有能帶上的東西了。放眼看去只有滿地血跡，還有一座新墳。
停留一夜，他們該走了。但他自己終究帶不走所有人，得把寧師道叫醒。
“寧師道。”
餘照火只輕輕叫出第一聲，寧師道就已經緩緩睜開眼睛，但沒有說話。
似乎他只能勉力睜開眼，卻還沒有醒過來。
餘照火不敢過於驚擾他，只將原本放在腳邊的長劍輕輕放到他手上：“寧師道，我得出去找車馬，才能把我們都帶走。老齊交給你了，你得堅持到我回來。”
“……”寧師道銀灰色的瞳仁終於動了下，看向他，仍舊沒有出聲，只手上用力握上了劍。
“……等我回來。”餘照火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好像是多交代幾遍就能圖個心安。隨後便再沒有猶豫，起身徑直走向院門。
朔夜風過，院中薄雪消散了許多，血跡慘象也都見熟於心，這讓他回頭再走這道門時，終於註意到籬笆墻下的一堆灰燼。
尋常人家不會有在籬笆邊上生火的需要。餘照火順著往上看，只見灰燼前頭、大門立柱上散亂垂著一根麻繩。
他找到了繩子的斷口，切面利落整齊，似乎是被習武之人以刀劍劃開；又低頭踢開那堆灰燼，看見內裏還有些沒被吹成碎末的東西，看形狀，原本在這裏燒的是紙。
“……”餘照火內心生出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俯身在灰燼裏仔細扒了幾下，真的在底部扒出一塊還未燒盡的紙片。
這應是一張畫像的頭部，但殘餘太少，連一半都沒有，勉強能看出是兩鬢附近。
——那上面，仍然可以看到畫像上人的臉上，有某些東西並入雙鬢的痕跡。餘照火一眼認出，畫上是遮著雙眼的寧師道。
那麽當初被綁在這的，就是現在的瘋老齊？
他們給老齊看寧師道的畫像、又當面殘害老齊的家人……是在拷問寧師道的下落？或者只是臨時起意，殺完了人突然覺得這臟水也能往寧師道身上潑一潑、所以才留下這種線索？
一切都太模糊了。只有一些屍體上的傷痕和一個瘋子的指認，不足以成為證據。
餘照火駕著馬車回來時，已近晌午，日光通透，沿路曠達，使得車馬還未近前，他就望到那一道身影。
寧師道倚靠在先前發現過麻繩的門柱上，臂彎裏抱著劍，微微低垂著頭。聽到車馬的動靜，他往這邊看過來，一直等到距離臨近，見來人是餘照火，姿態才放松。
餘照火跳下車：“沒有別人來吧？”
寧師道點頭。
“你先上去等。”餘照火說：“我把老齊帶上車。”
寧師道依然沒有搭話。與他錯身而過，提著劍矮身鉆進車廂。
馬車不大，加之餘照火往外購置的東西也都在裏面，再裝兩個人難免顯得空間局促。老齊還在昏睡中，是全憑別人擺布，寧師道見餘照火探進半邊身子來，主動往角落縮了縮。
“手。”餘照火說道。廂內空間狹小，他進不去，只好坐在外面，任頭頂的布簾搭在背上。
寧師道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才意識到他的話，於是懷裏抱著劍、將手腕遞出去：“……他不能跟著我們。很危險。”
餘照火也是同樣的想法：“你想怎麽辦？送他回花谷？還是我給沈構寫信，讓他來帶回去？”
“肖蒼一定在花谷外留了眼線，我們不能回頭。”寧師道看向車廂側面的小窗：“去洛陽，把人交給張嘯塵的萬芳齋。沈構自己來……回程時未必平安。”
“也對。”餘照火回應著，忽然擡眼：“那我們不如直接去追張嘯塵的隊伍？”
寧師道搖頭：“張嘯塵要帶隊回浩氣盟查奸細，帶著他並不方便。況且你說他已經見過肖蒼，這樣一來，他要回浩氣盟的動向肖蒼是肯定知道的，我們帶著這個人追上去，無異於再次把他送到肖蒼眼前——繞點路去洛陽吧。到了萬芳齋再設法聯系張嘯塵，免得他在盟中本有計劃被我們突然打亂。”
“好。”
餘照火心裏盤算著去洛陽的路線和日常，有點走神，忽覺寧師道撤了手，一時沒反應：“怎麽了？”
寧師道抱著劍：“……走吧。”
“好。”餘照火答道。正要出去，又聽寧師道問：“照火，他叫什麽名字？”
“姓齊。”餘照火回身看向他：“鎮上的人喊他老齊。”
言罷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寧師道再有疑問，遂放下布簾轉身去駕車。
大晴，路上的留雪少了許多，大部分已經化為不太幹凈的泥水，星星點點地濺在馬蹄、沾在車輪上。實在算是今年入冬落雪以來，難得的好天氣。
日子臨近新年，已經臘月二十六。
那時候他遇見寧師道，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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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心跳如同擂鼓，回頭想來，方才的瞬間心中竟茫然空白，是什麽都還來不及想。
思緒仍然磕磕絆絆，他楞了一下才想起給寧師道診脈，隨後將身上帶的藥丸餵進一顆。
此地不宜久留，得先尋個去處。
餘照火記得糖畫老板曾說的驛站就在小鎮東邊幾十裏，算算趕來時的路程，這裏應該和驛站相去不遠。
——院門出突然傳來悶響，他一擡眼，心就沈下去。
是方才被他撂在籬笆墻那的瘋老齊栽倒地上了。他被一連串事沖昏了頭，竟忘了這人被他們帶過來，眼下他一個人，如何能把瘋老齊和寧師道都帶走？
而且眼前滿院屍身，他若走了，齊家人非但無妄遭此滅門之災，還要曝屍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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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寧師道架在身上，準備在院裏尋個幹凈地方先將人放下，不想一番折騰，寧師道竟然早醒：“……走。照火……帶他走……”
餘照火斜過一眼，沒答應：“現在把你留下，你就會死在這。”
寧師道咳了幾聲，已然再度昏昏欲睡：“走……”
“就冒這一次險。”餘照火尋了處沒有血跡的墻根將他放下，蹲下來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睛：“他們殺人已是昨夜的事，今天地上的都是新雪，沒有他們再回來的痕跡——所以他們現在也不一定就會回來。況且肖蒼特意留下一個被嚇瘋的活口，就是要讓全天下看見這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和寧師道有關系’——這活兒已經交代給別人幹，他更加不可能再回這裏看屍體……我們賭一把。”
寧師道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已經有些失焦，這讓他花費了些時間才理解餘照火話裏的內容，但仍舊只是重覆著：“……走……”
“我們至少得等你狀態好一點再走。”餘照火語氣懇求：“你活下來才能給老齊一家報仇。寧道長，你才有那個能力，我沒有。——我們就等一會兒，哪怕你比現在好上一點點，我們就走。”
這回寧師道沒再反駁了，但餘照火也不知道他同意了沒有。因為那雙眼睛裏的微弱光芒這次只緩慢地閃了兩下，就徹底熄滅了。
他用袖子拭去寧師道唇角的血跡，目光深深地看了數息，轉過身，望著瘋老齊。
他只是個普通的燒窯大伯，甚至都沒見過寧師道。
天陰，明明他們到這還沒有多長時間，今刻回頭一看，天色竟似已入夜了。
餘照火在院裏轉了兩圈，從主屋後面拎出來一趁手的家夥，開始在院裏挖坑。
即便就地入土已經是最簡陋的葬儀，眼下也沒有時間將其全部完成。他只有一個人、一把鏟，只能這一家人合做一墳，立碑的時候，他屋裏屋外都看過一遍也沒有找到筆墨，最後還是撿了根細樹枝燒黑、勉強寫就。
說是立碑，其實他知道的也就只有這家人姓齊而已。
而後收拾院子和草屋。一夜過去，初升的晨光已經再來，場子比晚上亮堂了很多，餘照火聽著四周仍是沒有異樣聲響，又矮身鉆進了主屋，尋思著看看有沒有貴重的東西、得給老齊帶在身上。
屋子不大，而且很舊，一眼看過去已經能收個大概。他熟知萬花谷天工機關之術、對世上常見的機關暗扣也算是了解，在家具上敲敲碰碰嗎，摸了一圈，沒找到有暗格。
廂房的窗臺子下邊有個墻土塞住的小洞，裏邊是個小孩子戴的長命鎖，許是孩子還小的時候戴過，怕長大了把東西玩丟，才收起來。
這院子再沒有能帶上的東西了。放眼看去只有滿地血跡，還有一座新墳。
停留一夜，他們該走了。但他自己終究帶不走所有人，得把寧師道叫醒。
“寧師道。”
餘照火只輕輕叫出第一聲，寧師道就已經緩緩睜開眼睛，但沒有說話。
似乎他只能勉力睜開眼，卻還沒有醒過來。
餘照火不敢過於驚擾他，只將原本放在腳邊的長劍輕輕放到他手上：“寧師道，我得出去找車馬，才能把我們都帶走。老齊交給你了，你得堅持到我回來。”
“……”寧師道銀灰色的瞳仁終於動了下，看向他，仍舊沒有出聲，只手上用力握上了劍。
“……等我回來。”餘照火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好像是多交代幾遍就能圖個心安。隨後便再沒有猶豫，起身徑直走向院門。
朔夜風過，院中薄雪消散了許多，血跡慘象也都見熟於心，這讓他回頭再走這道門時，終於註意到籬笆墻下的一堆灰燼。
尋常人家不會有在籬笆邊上生火的需要。餘照火順著往上看，只見灰燼前頭、大門立柱上散亂垂著一根麻繩。
他找到了繩子的斷口，切面利落整齊，似乎是被習武之人以刀劍劃開；又低頭踢開那堆灰燼，看見內裏還有些沒被吹成碎末的東西，看形狀，原本在這裏燒的是紙。
“……”餘照火內心生出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俯身在灰燼裏仔細扒了幾下，真的在底部扒出一塊還未燒盡的紙片。
這應是一張畫像的頭部，但殘餘太少，連一半都沒有，勉強能看出是兩鬢附近。
——那上面，仍然可以看到畫像上人的臉上，有某些東西並入雙鬢的痕跡。餘照火一眼認出，畫上是遮著雙眼的寧師道。
那麽當初被綁在這的，就是現在的瘋老齊？
他們給老齊看寧師道的畫像、又當面殘害老齊的家人……是在拷問寧師道的下落？或者只是臨時起意，殺完了人突然覺得這臟水也能往寧師道身上潑一潑、所以才留下這種線索？
一切都太模糊了。只有一些屍體上的傷痕和一個瘋子的指認，不足以成為證據。
餘照火駕著馬車回來時，已近晌午，日光通透，沿路曠達，使得車馬還未近前，他就望到那一道身影。
寧師道倚靠在先前發現過麻繩的門柱上，臂彎裏抱著劍，微微低垂著頭。聽到車馬的動靜，他往這邊看過來，一直等到距離臨近，見來人是餘照火，姿態才放松。
餘照火跳下車：“沒有別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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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上去等。”餘照火說：“我把老齊帶上車。”
寧師道依然沒有搭話。與他錯身而過，提著劍矮身鉆進車廂。
馬車不大，加之餘照火往外購置的東西也都在裏面，再裝兩個人難免顯得空間局促。老齊還在昏睡中，是全憑別人擺布，寧師道見餘照火探進半邊身子來，主動往角落縮了縮。
“手。”餘照火說道。廂內空間狹小，他進不去，只好坐在外面，任頭頂的布簾搭在背上。
寧師道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才意識到他的話，於是懷裏抱著劍、將手腕遞出去：“……他不能跟著我們。很危險。”
餘照火也是同樣的想法：“你想怎麽辦？送他回花谷？還是我給沈構寫信，讓他來帶回去？”
“肖蒼一定在花谷外留了眼線，我們不能回頭。”寧師道看向車廂側面的小窗：“去洛陽，把人交給張嘯塵的萬芳齋。沈構自己來……回程時未必平安。”
“也對。”餘照火回應著，忽然擡眼：“那我們不如直接去追張嘯塵的隊伍？”
寧師道搖頭：“張嘯塵要帶隊回浩氣盟查奸細，帶著他並不方便。況且你說他已經見過肖蒼，這樣一來，他要回浩氣盟的動向肖蒼是肯定知道的，我們帶著這個人追上去，無異於再次把他送到肖蒼眼前——繞點路去洛陽吧。到了萬芳齋再設法聯系張嘯塵，免得他在盟中本有計劃被我們突然打亂。”
“好。”
餘照火心裏盤算著去洛陽的路線和日常，有點走神，忽覺寧師道撤了手，一時沒反應：“怎麽了？”
寧師道抱著劍：“……走吧。”
“好。”餘照火答道。正要出去，又聽寧師道問：“照火，他叫什麽名字？”
“姓齊。”餘照火回身看向他：“鎮上的人喊他老齊。”
言罷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寧師道再有疑問，遂放下布簾轉身去駕車。
大晴，路上的留雪少了許多，大部分已經化為不太幹凈的泥水，星星點點地濺在馬蹄、沾在車輪上。實在算是今年入冬落雪以來，難得的好天氣。
日子臨近新年，已經臘月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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