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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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環

寧師道這一睡一直睡到了傍晚還沒醒,餘照火一直在床榻邊等著,忽地想起這屋裏吃喝都無,便想著趁人還沒醒的時候出去找一些——才一開門,迎面就看見個守在門口的大哥。

“是張嘯塵讓你守在這的?”餘照火想起今天中午在前堂見過這個人:“監視我們?”

守衛對答如流:“餘大夫誤會。張統領讓我在門外,是等等屋裏吩咐。”

……挺合理的理由。餘照火不好再追問,放過了這個問題:“有吃的麽?”

“後廚有的,我馬上去拿。餘大夫還有其他需要的嗎?”

“一壺熱水。”餘照火想了想:“熱水就行,不要茶。”

守衛答應下來,轉身就去廚房了,似乎不在乎餘照火在門口回沒回去的樣子。

視線投至前堂,那裏的後門沒關,看上去堂裏的人似乎少了些。

身後忽地穿來動靜,餘照火回頭看了一眼,是寧師道剛剛醒來,半起身子往這邊看。

“等我一下,就來。”餘照火沖他說。他看到去拿飯菜熱水的守衛已經從廚房走出來了,院子不大,總共只有幾步路距離,馬上就會過來。

寧師道確實沒催他,但也沒躺下,就那麽半支著身子看著他。

餘照火和守衛道了謝,端過盤子回身的時候順便踢合兩扇門,門板關上,“喀啦喀啦”地響。

寧師道還沒忘記他喪失意識之前的那個問題:“照火,是程前輩讓你來?”

“是我自己要來。”餘照火重覆著自己的答案:“我來等我的扇面。”

寧師道這才聽清自己倒下前的那句話,雙眼輕微地睜大,看著他。

“很多人想害你,我不想看你就這麽死。”餘照火說道。他內心知道自己心下的沖動並不適合現下讓寧師道全盤接受,只是繞開中心,挑揀詞句:“世人本就肉體凡胎,況且再輕的刀劍於你而言也可能致命。寧道長,你身上的血能流幾天?一雙眼睛又能看出多遠?我於天地,須臾轉瞬,天地於我,滄海蜉蝣。人間的世道沈得像鐵,你一個人,扛得住嗎?”

那天,寧師道像在圍爐雪夜時一樣,很久沒有回答。餘照火就坐在床側,安靜地等著,一半在心疼寧師道的半生,一半在焦慮自己是否攻勢過猛、剖白過直。

如同一邊害怕永遠得不到回應,一邊恐懼春風過後,烈火僅剩的餘灰。

靜默的時間持續了很久,寧師道才終於開口。

他說人間如何,一人的確難改,但此身命數既定,他還是想在離開人間之前,能讓所見所遇,善惡報償。

說目之所視,雖然有限,劍行萬裏,天涯可至。

“如此,一人既定的命數裏,也能走出千百個平安長久的今生吧。”

——其實餘照火那一天是想擁抱寧師道來著。想他們交頸相擁、寧師道能靠在他的肩上。可那時的寧師道似乎沒有對他流露的情感做出回應,他不清楚那樣做會不會算是逾距,最後只好收斂沖動。

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提過與之道心相關的任何事。

“我師父程雲還在江湖上時,旁人說她是‘三更秉燭,橫斷生死’。我們平常日子裏夜夜翻醫書、日日辯藥理,不是為了在這種時候只能束手旁觀。寧道長,我不會阻攔你堅守你的道心,同樣,你也無法靠任何方式說服我放棄眼前還鮮活的生命。”餘照火說:“學醫的要是信命,也就不學了。”

夕陽在山,日光透過老舊的窗格,在地上投射下邊緣模糊的光影。

一半倒在地上,一半覆上餘照火的肩頸,幾乎模糊了這個人的輪廓。

——寧師道忽覺著光影色彩不似人間,並且不知是因為言語間的氣氛變化還是別的什麽……有一個瞬間,心裏突然跳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

“我知道我攔不住你。”餘照火只與寧師道匆匆對視一眼,就轉身回桌上拿飯菜去了:“但我要留,你也趕不走。”

寧師道楞了一下。先前心中尚未思索清楚就被打斷的念頭兀地清晰起來。

照火,你是想來救命,還是想來救我呢?

……相識短短數日,這個想法未免有些瘋狂——這讓問題的答案只能是直白熱烈的“喜歡”才不顯得冒犯和尷尬。餘照火沒有明說,他不想妄加揣測。

況且,他自己也尚需時間來思考處理這荒唐的想法——原本他已接受了終局,可如今一旦確立了那荒唐念頭,早去的結果便是除了喪失生命、還要拋棄愛人了。

“好啊。”

寧師道最終還是這樣回答。

彼時餘照火正從飯桌那回來,端著木盤擡起眼,看見銀灰色瞳孔裏滿盛的夕光。

是他此後一生所見中,最溫暖柔和的顏色。

和最清晰難忘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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