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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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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進到殿中,懷乾微一擺手,幾名尾隨其後的內侍宮女盡皆退出殿去,只餘數十盞明燭映著偌大殿堂,這般暑夜裏,卻覺不出一絲熱度,空蕩蕩的令人心生寒意。

懷乾焦急許久,這時心緒漸漸沈定,卻也無可避免地生出些許倦意,此際並無外人,便也不再強撐,慢慢坐了下來,低低道:「朕有一事需托付於你,只這事卻有些棘手……」

話到一半,住口不語,似是難以啟齒。

懷舟心下一驚,揣測當與爭儲一事有關,便不急著詢問,只靜靜等著,良久,才聽懷乾又說下去,「方才內侍來報,賢妃已然殞命,蕭家在京的一應人等也已押入大牢聽候發落,現如今只剩蕭達遠在郴州,朕的暗旨雖遲上幾日才到,倒也不大擔心,唯有五皇子鴻宣,倒叫朕好生為難。」

說著露出一絲苦笑,「賢妃已死,按理鴻宣亦當廢為庶人,只是蕭家合族受戮,已無人能收留照料於他,若留他在宮中,以他母妃所為,皇後心中必有芥蒂,她便不去下令,也少不了宵小之徒借機獻媚暗害這孩子,怕是容不得他平安。」

懷乾從太子之位過來,亦是經歷過奪儲之爭,自是於庶出皇子覬覦儲君之位一事多有厭憎忌憚,因此一經查實,對蕭家便絕不容情,但鴻宣畢竟是自己親生,雖則憎惡賢妃之舉,但要就此將這孩兒置於死地亦有不忍,百般思量之下,不得不另做打算,向懷舟道:「朕知你於江湖一脈頗多故舊,其中不乏厚道殷實之人,便請你尋個信得過的人家,將這孩子認為螟蛉,從此隱於市井,做個平平常常的百姓罷。」

五皇子鴻宣今年才只五歲足齡,懷舟於宮中見過幾次,深感此子天資聰穎,根骨又好,當時便起過收徒的心思,但見賢妃於此子極是寵愛,料想舍不得叫兒子去學武吃苦,便也從未提過此事,這時聽皇帝之意,忽地便憶起自己年幼時被父親送走一事,心中登起憐惜,道:「這孩子聰穎早慧,我極是喜歡的,若隨便送與個庸碌人家撫養,未免可惜,不如送去神兵谷,我掌門師兄為人誠厚謹慎,當能好生教養於他……」

「不可。」

他話還未說話,便被懷乾打斷,起身在殿中疾走兩圈,猛地駐足回身,道:「你當年被送入神兵谷,雖則形同流放,卻畢竟是世子之身,早晚需得回來承繼王爵,鴻宣卻是廢為庶人,已無出頭之日,他秉性聰慧,若學得一身武藝,又傷心母妃之死,心懷不忿,誰知日後還會有何風波。且你出身神兵谷一事人盡皆知,便將他隱姓埋名送了去,也難保不被有心人看出端倪,只怕他逃得過今日之劫,亦躲不過他日一番暗算。」

懷舟倏然警醒,暗道一聲:不錯。

略一沈吟,道:「皇上所慮甚是,既如此,我便尋個平常人家,定當好生照料於他。」

懷乾這才點了點頭,沈聲道:「朕已命人帶了鴻宣在宮外等候,待會兒你自北門出宮,自有人將他交托於你,你悄悄將他送出城去,從今之後,玉碟上當再無鴻宣二字。」

想到從此再見不到這親生孩兒,終是禁不住心中一疼,雙目中流露出幾分沈痛。

這幾句已同聖旨無異,懷舟看他一眼,撩袍跪倒,「臣遵旨。」

見懷乾再無吩咐,靜靜退出殿去。

在殿外等候不多時,懷風也已開完藥方出來,懷舟也不多說,攜了他手便走。

他二人才出東宮,懷乾便進到寢殿去。

太子吃過粥飯,已半坐了起來,正同皇後小聲說話,見他進來,乖巧喚道:「父皇。」

懷乾大是憐愛,撫了撫他頭發,「皇兒覺得如何?」

鴻昀便道:「謝父皇關愛,兒臣服了神醫所煎藥劑,已覺好得多了。」

停一停,又問:「父皇可知那位神醫名姓,待兒臣日後再見,定當好生酬謝於他。」

帝後二人方才只顧關心兒子性命,竟是誰也沒想起問這人姓氏,一時面面相覷。

懷乾被問得一楞,隨後笑道:「這個父皇倒是忘記問了,不過人是你王叔帶來的,他自是曉得,改天他進宮時你去問王叔也是一樣。」

說罷,忽地憶起那神醫嗓音,暗道怎的這般熟悉,但回想方才那張面容,卻無論如何記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這般疑惑稍縱即逝,旋即同皇後一道吩咐下諸般事宜,見太子已然無礙,雙雙回轉寢宮裏去。

懷舟面色凝重,出了東宮同懷風一道坐上車駕,吩咐車夫,「自北門出去。」

餘下便一言不發。

懷風看出他心中有事,便也不去吵他,一片沈寂中,悄悄出了宮城北門。

兩人在宮中耽擱了這許久,此刻便已是子夜時分,若在平日,宮門早就下匙了,眼下看守北門的監門衛得了皇上口諭,宮門便仍開著,待安王車駕駛了出去方緩緩合上。

出了北門沒走兩步,忽聽車夫問道:「什麽人?」

車子便停了下來。

懷舟一掀車簾鉆了出去,下車前不忘囑咐,「呆在裏頭別出去。」

懷風不知他搗得什麽鬼,雖覺奇怪,但想到皇家事務詭譎,還是不知的好,便乖乖坐著,等了不大會兒,卻見懷舟雙手環抱住一團物事上來,待他坐穩了,才看清那懷中竟是一名小小孩童,只得五六歲大,身上僅著了件內衫,卻是上好宮綢,腳下一雙小小雲頭履,鞋尖上各綴一顆小指頭大的珍珠,端的名貴,孩童五官亦生得極是清秀,蘋果般臉蛋上一雙彎眉,寬額挺鼻,怎生看都是一副富貴之相,現下卻昏迷不醒地蜷在懷舟懷中,小小年紀卻眉宇緊鎖,眼角處還看得見一片濕潤,似是剛剛哭過。

懷風吃了一驚,「這孩子是誰?」

懷舟壓低聲音,「五皇子鴻宣。」

懷風嘴巴大張,一時閉攏不上。便在這當口,懷舟撂在南門外的一群親衛得了信兒尋過來,簇擁著車駕回轉府中。

車馬轔轔聲中,懷舟將皇上之命簡略說了,只聽得懷風暗暗嘆息,待聽完了,問道:「這孩子天明才得送出城去,眼下卻是安置在哪裏?」

懷舟皺眉看一眼這小侄兒,「這般晚了,只得先放在我屋裏一宿,至於明日送去哪裏……」

搖一搖頭,「我現下還沒想好。」

說話間,忽地孩子發出一聲嗚咽,小小身子亦繃得死緊,似是做了什麽噩夢,急喘了幾聲才又安靜下來,直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懷風心下一動,一把扣住孩子脈門,按了一會兒,沈聲道:「這孩子受了驚嚇,心脈甚是不穩,這是讓人拿藥鎮住了才睡得這般沈。」

仔細端詳鴻宣形容,又道:「定是賢妃被賜死時讓他看見了什麽,你看他夢裏都恁般傷心。」

說著去摸鴻宣額頭,一摸之下竟覺熱得燙手,立時急起來,「不好,這是驚嚇之後又受了風,已然燒起來了,需快些服藥,晚了可就落下病根兒了。」

懷舟亦是一驚,低頭去看,這才覺出孩子面孔紅得太過了些,鼻息急促,趕忙將鴻宣交到懷風手中抱著,掀簾子向外吩咐道:「再快些。」

一路疾馳回府。

待進了府門,懷舟脫下外袍罩在鴻宣身上,將頭臉手腳遮得嚴嚴實實,這才同懷風抱了下來,二話不說直入內院,安置到自己屋中。

懷風進了屋便尋紙墨,匆匆寫就一道琥珀抱龍湯的方子,叫懷舟拿去府中藥房配了藥,煎好後給鴻宣灌下,又叫取一壇酒來,用酒汁擦拭孩子手腳,直忙到醜時,鴻宣身上熱度稍退,兩人這才長出一口氣。

此際離天亮已不過個把時辰,懷風看了看窗外夜色,皺眉道:「這孩子受驚過度,癥候來得兇險,無論如何受不了旅程顛簸,需將養些日子才好送走。」

懷舟一聽,頓時頗覺棘手,揉一揉額角,「府中倒有幾個能伺候孩童的仆婦,我原想挑個口風嚴密的過來照料,一早先送去城外別莊,住段時間再尋他處,只是這當口兒,又叫我何處去尋醫術高明的大夫,便尋來了,也不免要洩了風聲。」

他千軍萬馬中過來的,素來鎮定如恒,這時也不免有些著慌,須知皇上將兒子性命交托到自己手上,但凡有個閃失,實難交代,不由緊擰眉頭在房中打轉。

懷風極少見他這般為難,自是想盡辦法為他分憂,思忖一會兒,忽道:「既是沒有信得過的大夫,不如我先帶了他走。我那住處極是清凈,又不打眼,再沒人想得到五皇子藏匿何處,待我治好了這孩子的病,你也尋到了收養之所,我再將他送還回來就是。」

懷舟倏地駐足,「你不是同四師叔一道住著,這般抱個孩子回去,可方便嗎?」

懷風搖頭,「爹爹同大哥已先往揚州去了,叫我隨後趕到,眼下我一人住著,倒不怕什麽。」

這法子自是再好不過的,懷舟眉頭一展,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兩人商量畢,眼見時辰不早,懷舟從衣櫃中翻出件家常舊衣包裹住鴻宣,待懷風抱了起來往外走,便要陪著一道出去,叫懷風攔住,道:「我抱了他悄悄從後巷躍出去,再沒人看見的,這才叫隱秘,莫要叫你車馬來送,沒的弄得人盡皆知。」

懷舟這才住了腳,「你路上小心。」

眼看懷風走出兩步,又忽地拽住了他,從袖袋中把那雪參掏出來塞進他懷裏,笑道:「險些忘了這個。」

懷風亦是一笑,「可不是,忙了一晚上竟忙昏了頭,若丟了這個去,可不是白費了這一番功夫。」

又道:「這孩子需有人在旁看護,病沒好之前我便不來了,有甚變故,我自會找人帶信給武城,你記得問他就是。」

說完,抱著鴻宣一閃身上了房頂,越過重重屋脊,消失於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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