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關燈
第123章

他今日穿的是件石青色竹布袍子,一身尋常書生打扮,毫不起眼,又不曾帶得名帖,往申屠府門前一站,那門房的幾個仆役便不肯正眼相看,只推說主子不在,言辭間十分輕慢。

懷風又好氣又好笑,暗道:既不許我光明正大進來,難道晚上你們還擋得住我不成。

正轉身要走,忽聽見一陣蹄聲,遠遠地便見一騎高頭大馬小跑著過來,馬背上坐的正是定遠,一身雲錦織金的霞紅長袍,襯得臉膛也亮堂起來,打扮得極是齊楚,顯是出門才回。

懷風便站在巷子中間,瞅見那馬快到近前,讓也不讓,只背著手大咧咧站著。門房的幾個仆役急起來,便有一人過來趕他,「快走快走,擋在這裏作甚。」

才嚷了兩句,便當頭挨了一鞭子,只見自家主子騰地從馬上跳下來,罵道:「一群瞎了眼的,連小爺的客人也敢轟。」

罵完,回過頭來問懷風,「你怎麽才來?」

又道:「別同這些奴才一般見識。」

親親熱熱拉住了懷風的手便往門裏走。

那幾個仆役再不料這書生同主子相熟,也只得暗怪自己眼界低識不得真神,一個個陪著笑過來請罪。

懷風也不惱,微微一笑,同定遠道:「他們不識得我,那也沒什麽。」

兩人肩並肩進了門去。

定遠這宅子是皇帝所賜,府中仆役也多是賞的,他常年在外,又不曾娶親,府中事務乏人打理,也沒個內院外院之分,徑直便將懷風帶去了自己書房,一進門便道:「我在家等了你好幾天,只不見你上門,今兒個才出去一遭你便來了,若不是回來得早,又要錯了過去。」

懷風這幾日心思盡放在安王府裏,把這舊友早忘到腦後去,若非今日街上看見那一堆聘禮,哪還記得起來,見定遠嗔怪,自己也覺不好意思,陪笑道:「這幾日事多,忙忘了,今日得了空才得過來。」

拱一拱手,「聽聞你要娶親了,正是一樁大好事,可要同你道喜了。」

說起親事,定遠臉上一紅,黑不溜秋的面皮發出光來,嘿嘿笑道:「同喜同喜。」

竟有些傻乎乎的樣子。

懷風見了他這般神態,知他定是極歡喜這門親事的,打趣道:「據說李家小姐極出眾的,你小子艷福不淺。」

這時有個丫頭端茶進來,聽見懷風口氣恁般隨便,似是同自家主子極熟的,不由多看兩眼,眉眼轉動行止輕浮,懷風垂下眼不理,端起茶呷了一口,待丫頭退下,方輕輕道:「你這府裏也該有人管治管治了,李閣老為人謹慎治家極嚴,他家的小姐定也是極擅理家的,你以中饋相托,府裏當不致再似今日這般散漫。」

話音才落,便見定遠狠狠點了點頭,「李家小姐個個都是出了名兒的賢德能幹,這位六姑娘又尤其生得好,要不怎麽叫太後挑中了要指給懷舟表哥為妃呢,若不是表哥眼界忒高執意不娶,這等美事哪裏輪得到我來。」

得意一笑,「那日太後招了李家小姐進宮,恰巧讓我撞見了,我當時便想,也不知誰有福氣能娶得這般美人兒,聽說是為表哥預備的,還好生難過了幾日,不想前日進宮去,聽說表哥死活不肯娶親,我便趁機向皇上討賞,方才求得了這位六姑娘。」

見了他這副得意樣子,懷風本想取笑一番,漸漸地卻笑不出來,低低問道:「太後要給哥……他指婚?」

定遠天生便是沒心沒肺之人,又在歡喜中,哪裏看得出懷風異樣,道:「是啊,表哥去年便過了而立,早該娶親了,只不過這些年國事繁忙,這才耽擱了,這次得勝回來,太後便張羅著為他選妃,除了李家小姐,禦史沈景平家的小姐,榮國公府的小姐,還有長樂伯府的小姐皆在備選之列,各個都是京中有名的閨秀,奈何表哥一個也沒看上,統統回絕了去,據說安王府太妃都給氣病了,太後也不大高興呢。」

懷風又是歡喜又是酸澀,心口一陣憋悶,便似塊大石壓在上頭,氣息也不順暢起來,又與定遠閑聊了會子,卻總是心不在焉答非所問,饒是定遠心腸粗疏,也漸漸看出些不對來,問他:「你這是怎麽了,可是有事?」

懷風一楞,旋即擠出一抹笑,「我突地省起有件要緊事沒辦,怕是在你這兒呆不得了,說不得只好改日再來找你。」

定遠極是失望,眉頭一皺,「什麽事這般要緊,吃過了飯再去不成嗎?」

但見懷風一副十分抱憾的神態,也不好多留,只得道:「我婚期便在下月,你若還在京裏,可一定要來。」

懷風一愕,「你今日才行下聘,下月便要婚娶嗎?」

定遠撓撓頭,呵呵笑道:「夜長夢多,這般美人兒還是早些娶回家裏的好,我方才便是去李家商量婚期,磨了半晌,李閣老總算是應了。」

懷風清楚他脾性,曉得他是個急性子,喜歡上什麽東西,定是要一早攥在手裏才得安心,了然一笑,告辭出了門去。

自申屠府裏出來,懷風便往安王府方向行去,轉過幾條街,王府巷口已遙遙在望,只見門口停著幾輛馬車,當中一輛車雕漆畫壁,檐上掛了繡帶瓔珞等物,一看便是權貴之家的閨閣小姐出行所用,馬車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便見大門一開,出來幾個穿金戴銀的丫頭仆婦,懷風瞥一眼幾人裝束,已知是府中一二等的大丫頭,幾人引著那馬車從一旁角門駛了進去。

懷風腳步一頓,便在巷口站住了,呆呆立了半晌,也不見那馬車出來,心裏只覺翻江倒海地一陣難受,緊緊捏了捏拳頭,掉頭便走。

入夜時分,天上掉下了幾點雨滴,起初還細細的,慢慢就大了起來,打在窗上劈裏啪啦的,聽得人一陣心煩意亂。

懷舟連晚飯也是在房中用的,直等到酉時,見那雨一時不停,越發煩躁,時不時瞅一眼窗外,凝神傾聽外面動靜,只怕雨勢太大,懷風或淋濕了去,或便不來了,一忽兒擔心一忽兒郁郁,如此等到亥時,那雨竟漸漸小了去,又過片刻,便只剩下淅淅瀝瀝的,懷舟眉眼方得舒展,推開窗子,嗅著窗外氤氳清潤的一片濕氣,胸中一陣清爽。

燭光照到院中幾年前栽下的一棵桃樹,葉片青翠,枝椏間已結出大大小小的桃子,因還未到時候,都還泛著青,只得一顆上面帶了抹粉色,瞅著似快熟了,卻還沒半個巴掌大小。

懷舟走到院中摘下,進屋後用水洗幹凈擺在了桌上。

待外面傳來三聲更鼓,便聽窗子吱呀一聲,露出懷風半截身子來。

懷舟含笑便要叫他進來,眼一瞥,卻見懷風眉眼頭發均給打了個精濕,身上也濕漉漉的,仿似剛從水裏撈上來的一只落湯雞,那笑容便擰了,皺眉去拉他,「怎麽也不曉得雨停了再過來?」

懷風任他扶著越進了屋裏,一聲不吭,懷舟起初還不在意,只忙著幫他換上幹凈衣裳,又去找巾子擦拭水漬,待揉幹了頭發,見懷風只是安安靜靜坐在桌前,魂不守舍的,連面前那只桃子似也不曾看見,渾沒了前幾日那股子活泛,便覺出不對來,從身後托起他臉頰望著自己,「怎麽蔫蔫的,可是心裏不痛快?」

懷風將頭仰著倚在他懷裏,靜靜靠了片刻,輕輕問道:「哥哥,你什麽時候娶親?」

饒是他百般壓抑,雙眸中亦禁不住露出些恐懼。

懷舟吃了一驚,不明他怎的突然問起這個,心思一轉,不答反問,「你盼著我娶親嗎?」

懷風鼻頭一酸,坐直了身子,片刻後回過頭來,笑一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哥哥若是娶了嫂子,便能給我添幾個小侄兒侄女,自然是好的。」

懷舟盯著那笑容半晌,一言不發,那般目光下,懷風終於再笑不出來,抿緊嘴唇,好一會兒,低低道:「你有了嫂子,便不能再似這般疼我了。」

語聲中又是委屈又是酸澀。

懷舟心中一動,想到這些年來均是自己吃醋拈酸,今日才得見他也醋了一回,眼角眉梢霎時帶出幾絲笑意,有心想逗逗懷風,但見他一副強作鎮定的神態,登時又不忍了,半蹲下來,溫溫柔柔地摟住他,「你不喜歡,我便不娶。」

懷風想笑,可又笑不出來,一雙手攥得緊緊,「你不娶妻,太後和皇上那裏都說不過去。」

實則最不依不饒之人當是安王府太妃,可懷風憎惡於她,便提也不提。

「我幾日前已和太後同皇上說了,這輩子不作婚娶,若硬要逼我,我便棄了這王爵浪跡江湖去。」

懷風猶自不敢相信,遲疑道:「誕育子嗣乃是大事,他們怎會容你任意妄為,便是皇上拗不過你,太後也是不能答應的。」

懷舟輕輕一笑,「這你可說錯了,太後城府非你我能及,她面上雖不答應,背地裏早松口氣也不一定。」

見懷風愈加迷糊,便細細解釋給他聽,「我現下身居高位,那是因父親與先皇同胞雙生,與今上又是同一外祖,親得不能再親,卻又無篡權之虞,這才能不受猜忌手握重兵,父子兩代皆得恩寵。若我娶妻,誕下的子嗣生得平庸還好,皇上自可將軍權收歸掌中,若生得精明強幹,我死後,這軍權便一時不好收回,偏這安王府第三代子嗣與儲君卻已隔了一層,不用說不過去,用了卻再不似今日這般放心,天長日久,總是禍患,便是我帶兵久了,恐皇上也不能全無防備。太後思慮極遠,又怎想不到這些,眼下見我不肯娶妻,雖則不悅,卻斷不至逼我,只怕還是隨我意的多些。待我死後,這安王府也隨之無存,她才得放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