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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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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因邊關戰事,南北商旅絕跡了好一陣子,這家名叫順豐的老店也跟著生意冷清起來,好容易撞見懷風這一行出手闊綽的,從掌櫃到夥計無不殷勤周到小心伺候,好酒好菜熱水熱湯一應俱全。

懷風歇了兩日,吃了幾頓可口飯菜,自覺大是好轉,這日見傷口處硬痂已結得甚是牢固,再忍耐不得滿身酸臭,叫人打來一大桶熱水,閉緊房門好生洗浴了一番,待換上幹凈衣裳,才發覺腰身瘦了一圈,一襲雪緞長衫寬寬大大,穿在身上,竟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氣,進來倒水的夥計瞧見,再料不到那病歪歪的瘦弱書生搖身一變猶如謫仙,登時眼珠子都要掉了出來。

又過兩日,客棧突地熱鬧起來,呼啦啦住進一隊商賈,人吃馬嚼亂糟糟一片。

懷風這兩日已能在院中散步,聽見院外人聲嘈雜,迥異前幾日的冷清,不由問道:「怎地一下多出這許多人?」

海棠正在一旁攙著他,回道:「聽掌櫃的說,明日正是馬市開張的日子,關內凡是養馬的人家均會趕著自家馬匹來此交易,乃是一年才有一遭的盛事,許多想要買馬的人都是慕名而來,再加上各地來的馬販子,可不熱鬧得很。眼下南北客商少了,這順豐老店便指著這幾日掙銀子呢。」

懷風一怔,「我當年在此駐紮許久,卻不曾聽說有甚馬市,想是這些年才有的。」

不禁心癢,笑道:「既是明兒個開張,咱們也去湊個熱鬧罷。」

習武之人無不喜愛名刀寶馬,餘下幾個弟子一聽,也都拍手叫好,翌日一早,幾人便齊齊往馬市裏來。

這馬市便在龍口鎮西的一塊空地上,平日裏盡是荒草,每年裏一到這幾日,便憑空冒出上千人馬來。一匹匹駿馬或拴在樁子上,或叫人牽在手裏,任人相看,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再加上有那手藝人趁機擺了攤子出來賣些餛飩包子等小吃,端的是熱鬧非凡。

懷風自小見過駿馬無數,便是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也騎過幾次,相馬的眼力自然是不差的,從馬市最南頭一匹匹看過去,或點頭或搖頭或不屑一顧,雖見了幾匹過得去的,卻並沒有甚堪稱神駿的貨色,不由微微失望。

這馬市占地甚大,懷風又尚未痊愈,略略走上半圈,已覺有些疲累,眼瞅著快繞到了馬市北頭,沖幾個弟子笑一笑,「轉了這半天也沒見什麽好的,竟是白來了,罷了,看完這最後一家便回去罷。」

餘下幾人不過來看個新鮮,自然無甚異議,一行人便溜溜達達往最北邊這一家走了過來。

這馬市入口設在南頭,北邊這一片已略微有些靠後,卻偏偏人氣比前頭那片都要旺些,似是哪家養馬的大戶占的塊地方,一溜二十來匹高頭大馬拴在一整根橫起來的木樁上,各個品相不凡,一群人正圍在那裏相看,另有品相稍遜些的圈在一邊木柵中,烏泱泱怕不有幾百匹,那二十來匹馬中有渾身棗紅尾巴棕黑的,有身上烏黑卻四蹄雪白的,有淡黃毛色額頭一抹白章的,匹匹膘肥體壯毛光皮滑,更有一匹白馬,全身上下猶如用雪堆成的,眼大眸明、頭頸高昂、胸廓深長、背腰平直,一望便覺又威風又漂亮,實是等閑難得一見的好馬,懷風一望之下便站住了腳,不錯眼珠兒地看了會兒,也顧不得身上正虛,分開人群湊到了白馬跟前,伸手去摸。

那馬看上去甚是威悍,但被這麽上下其手的一陣撫摸卻並不發怒躲閃,顯見性子很是溫順,正是騎絕好的坐騎。

懷風掰開馬嘴看了看牙齒,又摸摸身上皮毛,越看越是心動,張口便問,「這馬價錢幾何?」

這家馬場的管事便在一旁,正笑盈盈招呼一眾人客,聽見懷風這一問,百忙中轉身作個揖,「對不住這位公子,這匹馬是不賣的。」

懷風一雙眼自見了這馬便由始至終不錯眼珠的盯在馬身上,這時楞了一下,才移開些許視線去看那答話之人,「既是不賣,如何又拴在這裏讓人相看?」

想自己好容易看見這樣一匹神駿,連價也不曾問便吃了閉門羹,不由微覺不快,皺起眉道:「你既帶了馬來集市裏,那必是有心做買賣的,便是要價高些也沒什麽,你家東西好,自然有貴的道理,我若出不起也就罷了,若是出得起,你這麽一口回了我,難道就不怕誤了一樁好買賣?」

他語聲淡淡的,卻自有股尊貴傲然,那管事的先前沒留神細看,還當是個尋常買馬的,這時回身瞅了,見懷風衣料精致人物俊雅,舉手投足間有種說不出的清貴之氣,曉得眼前這年輕公子定是有些來歷的,便不敢輕視,一疊聲道:「公子息怒,鄙人絕非誑語,這其中實是有些緣故。」

指著那馬道:「不瞞公子說,鄙人東家乃是專門養馬賣馬的,如何不肯做買賣,只不過這馬不同別個,乃是從西域引來的汗血馬同鄙馬場的良駒混種養出來的,因腳力好脾氣又馴服,實是不可多得的新種,東家有意將此馬留作兒馬子配種用,自是不肯出售的,今兒個牽來此地,不過是露個臉讓人瞅瞅,招徠些人氣,絕沒有看人下菜碟坐地起價的意思。公子若著實喜歡,那也好辦,鄙馬場的汗血馬去年又配出了七八匹馬駒出來,絕不比這雪龍駒遜色,待明年長成了,公子盡管來挑就是。要不,您看看別的這幾匹可有中意的?鄙人價錢上與您讓一讓如何?」

一面解釋一面作揖連連。

懷風見他神色間甚是誠懇,料來不會作偽,怒氣也就熄了,但這樣一件心愛之物不能到手,不免怏怏,再去看別的幾匹,雖也是難得一見的好馬,卻終究不如這匹合意。

這時海棠等人也擠了進來,搶白道:「我家少主看中的是這一匹,誰又耐煩等明年了。你這人也是死腦殼,我家少主有的是銀錢,既看上了這馬,自然不會還價,你便同你家東主商量一下又能費得甚事,擬個價出來,若你家東主覺得價錢合意,難道還不肯割愛嗎?」

那管事的一聽,頗覺在理,也不嫌海棠說話嗆人,當下告個罪,跑到別處尋自家東主去了,不多時領著個將將弱冠的年輕人過來,向著懷風道:「公子,這位便是我家東主了。」

那年輕人一路走來時懷風已覺眼熟,到了近前,越發清楚,還沒容他叫出來人名字,那年輕人已一臉驚喜地撲上來,一把抓住了懷風手臂,叫道:「公子,怎麽是你?」

這一下那管事的和海棠幾個都楞了,不知眼下是個怎生情形。

周圍一眾相馬的人也都圍了上來看起熱鬧。

懷風再不料竟於此地遇上了舊人,上下打量一番年輕人形容,亦是驚喜不已,「你怎的長高了這許多,方才遠遠看著你過來,我竟都不敢認了。」

這年輕後生不是別個,正是當年服侍他一場的小書童岳千鋒,一別三四年,如今已長得高高大大,退去稚氣,顯出幾分老練沈穩來,只是一見懷風,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那一點穩重便都不見了去,好似仍是當年那飛揚跳脫的少年。

「公子,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我三番五次去信打聽,姐姐只說不知你下落,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關於自身下落,懷風不便言明,且身周亂糟糟的,也不是敘舊的好地方,便笑微微看著千鋒不言語。

那管事的見自家東主如此敬重懷風,越發不敢怠慢,又見圍觀之人越來越多,上前道:「六爺,這地兒又臟又亂,不若換個地方說話罷。」

「對對對,公子,莫要呆在這兒了,咱們去酒樓裏坐罷。」

眼看已近晌午,他這一句給千鋒提了個醒,不由分說拽住懷風手臂便向外走。

懷風左右無事,便隨得他去,任千鋒拉進了這龍口鎮上最大的一家酒樓。

這時正值飯點,酒樓裏坐得滿滿當當,本已沒了空位,那掌櫃的見是千鋒,一張胖臉笑成朵花兒,一面親親熱熱喊著「六爺來啦」,一面命夥計在二樓一角用屏風又圍出塊地方,安置出一桌酒席來。

懷風瞧見他如此風光體面,一落座便笑道:「你這幾年定然過得不錯。」

又問:「令尊可還安好嗎?」

千鋒本是滿心歡喜,被這麽一問,面色稍見黯淡,「我爹前年上便沒了。」

停一停,又笑起來,「不過我那幾個姐姐都待我很是不錯的,岳家上上下下沒人敢看不起我,五姐待我尤其好,怕我管不來這麽一片家業,便一直不曾完婚,只在家裏幫我。」

說完,見海棠等人裝束不似下人,又問:「這幾位是?」

這裏地方有限,並不夠再擺一桌,懷風離了平京,往日裏那些規矩禮儀也淡了許多,便命幾名弟子都一起坐了,聞言道:「這些都是我家人。」

千鋒一一與眾人拱了拱手,看向懷風,「公子,您怎的到這裏來了?」

懷風便撿那無關緊要的編了套說辭,道:「我去關外置辦些藥材,完事了在此盤桓兩天,偏巧趕上馬市開張,便去逛了逛,不想看上的那匹馬竟是你家馬場裏養出來的。」

千鋒方才已聽管事的說了有貴客願出高價買自家的雪龍駒,本是要好言好語回絕的,這時見是懷風,當即改口道:「公子喜歡只管牽了去。」

他這般知恩圖報,懷風甚是喜歡,正因如此,反不願白拿他東西,便搖了搖頭,「我家中已有幾匹好馬,不過見了這一匹樣子漂亮,一時心癢罷了,便牽回家去也不見得日日騎它,倒是聽你家管事說,這匹馬是要留下做種的,怎好便賣了去。」

千鋒一撇嘴,「別人我自然是不賣的,公子卻不是別個,白給我也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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