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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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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懷風在那邊診脈,陰七弦與歐百齡便在雲澄心服侍下分左右落座,陰寒生不敢於眾長輩前放肆,見雲澄心請他坐下,笑著擺一擺手,站到了陰七弦身後。

哥舒仲離身子衰弱不堪,精神看上去倒還好,又許是人逢喜事,微笑看了看懷風與他診脈外,還有精力同兩個師弟閑話家常。

「七弟生的好兒子,這般好樣貌不說,還學得一身醫術,只可惜生得太秀氣了些,若非身量在這兒擺著,乍一看,倒像個女孩兒家。」

哥舒仲離大了陰七弦十來歲,燕南飛領了小徒弟回谷後,倒有多半是他這大師兄代師授藝,說是師兄弟,實則更有半師之宜,便連稱呼也不同於歐百齡中規中矩的四師弟,乃是撿了陰七弦名中一個字來叫。

歐百齡見懷風面色沈重,一顆心跟著往下沈,但看大師兄難得如此歡喜,又怎會露出憂色,聽了這話,跟著笑道:「這孩子樣貌隨四師弟,只是輪廓又柔和些。嗯,這般品貌,也不知哪家姑娘配得上了。」

再看看陰寒生,又是一通誇讚,「不光兒子,四師弟這侄兒也生得一表人才,武藝也極好的,能養出這兩個孩子來,四師弟福分不淺啊,真真羨煞旁人。」

歐百齡徒弟不少,無奈子嗣不旺,與妻子結發數十載,卻只生了六個女兒出來,見陰七弦有兩個如此芝蘭玉樹似的子侄,不免十分眼熱。

陰七弦便笑,「誰不知二師兄家六位侄女個頂個的聰慧孝順,倒來羨慕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孩子。」

歐百齡一嘆,「孝順又有何用,終究是要嫁出去的,總不比兒子能守在身邊一輩子。」

「女婿如半子,六個女兒給你招回六個半子,足抵得上三個親兒,二師兄還有什麽不知足。」

提起女兒婚事,歐百齡便是一腦門官司,「還說什麽半子,我這幾個丫頭一個賽一個的倔,除去老大老二硬逼著嫁了出去,餘下幾個竟沒一個願意嫁人的,只說留在家中撐門立戶給我養老,三丫頭尤其可惡,背著我出去走鏢不說,把她三個妹妹也帶壞了,一個個成日價舞刀弄槍,哪裏有丁點女孩兒的樣兒,媒婆上門提親,硬叫她打了出去,如今全揚州都曉得我家丫頭厲害,竟沒一家願意結親,只說恐惹了我家姑娘,怕連丈夫也要揍呢。」

不止唉聲嘆氣,簡直便要捶胸頓足地哭上一通。

歐三小姐歐婉揚艷名四播,不止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美人,亦是出了名兒的不好招惹,一把快劍殺得強盜宰得淫賊,十七歲那年便護著江南十八家商號的十萬兩紅貨自鎮江走到山西,半點差錯也無,秉性剛強精明爽利,闖下好大名頭,卻也因此叫尋常男子望而生畏,至今二十有三,仍是待字閨中,成了歐百齡一塊心病。

陰七弦何時見這位二師兄都是一派端嚴,幾時見他這般哭喪著臉,不禁駭笑,正要寬慰幾句,忽聽身後陰寒生道:「歐三小姐乃巾幗英豪,等閑男子哪裏配得上,沒的倒玷辱了三小姐英名,便是成了親,只怕夫妻也不和順。二師伯何苦強逼,只怕再等一等,緣分自然到了,屆時有好女婿上門也未可知。」

陰寒生素來不喜多事,這般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說話著實罕見,陰七弦忽地心中一動,問道:「你識得這位歐師妹?」

陰寒生一點頭,「侄兒半年前曾於望江樓中與三小姐有過一面之緣,當日三小姐女扮男裝擊箸而歌,快意豪邁之處,我等男兒皆遜其色。」

那日歐婉揚一身素白長衫,憑欄而坐,江風獵獵中極見灑脫爽朗,側面看去輪廓竟與懷風有五分相像,陰寒生當日未免多看幾眼,這時憶起,臉上不禁露出幾分微笑。

陰七弦還從沒見過侄子如此誇讚哪家姑娘,一個念頭突地冒出來,正欲開口,卻見懷風已松開了哥舒仲離脈搏,不禁一頓,轉而問道:「可是診完了,如何?」

歐百齡亦看了過去。

懷風看了看在座諸位長輩,猶豫半晌,未敢答言,這般情形落盡陰七弦和歐百齡眼中,俱是心中咯噔一聲。

「好孩子,有什麽話只管直言,你師伯我活了六十來歲,早知生死有命,又豈會看不開。」

哥舒仲離大限將至,並不見如何驚慌頹喪,懷風見他殘燭之境卻仍是笑呵呵一派平和,視生死不過尋常,佩服已極,想了想,道:「大師伯這病名喚血鼓,並不是近日所患,最早於兩年前便應有所預兆,起初腹部偶有微痛、脹滿、厭食,又或惡心、腹瀉,因此極易與滯下之癥混淆,以往大夫不明其理,均是按脾胃不調開藥醫治,雖解一時之痛,但長久下來,病情未得醫治,反趨惡化,眼下大師伯已虛弱不能進食,便勉強吃了亦不能克化,是以日益消瘦,且腹部時常作痛,病發時痛入骨髓。這血鼓原就是不治之癥,絕難根治,若遇見名醫診治得當,或可多活幾年,但大師伯遭庸醫延誤,如今病竈已入臟腑,侄兒不才,已然束手無策。」

哥舒仲離英雄蓋世,然經數年病痛折磨,早已消瘦得脫了形,臉上隱隱一層黑氣籠罩,陰七弦進門時見了大師兄形貌已然心生不妙,但聽懷風親口說出,仍不免一陣黯然。

歐百齡先他幾日來到,見過先頭兩個大夫搖頭離去的樣子,本指望出岫谷傳人能有何妙手回春之術,孰知診斷半晌仍逃不過一個死字,失望之情溢於言表,「賢侄,當真再無辦法可想了嗎?」

不待懷風說話,哥舒仲離倒先笑了,「老二,生死有命,豈能強求,我雖不是大夫,卻也知治病不治命之理。」

又沖懷風點一點頭,「不愧是姜神醫傳人,方才所說癥狀一絲不錯,只怪老頭兒福分太淺,早先遣人去出岫谷求醫,見姜神醫墓木已拱,便死了這份心,卻不料尚有賢侄,嗯,時也命也,須怪不得旁人。」

頓一頓,「孩子,你與我交個實底,老頭兒我還有多少日子能活?也好叫你幾個師兄們早作準備,莫要事到臨頭慌了手腳。」

他說的渾不在意,一如閑話家常,懷風便也不似方才拘謹,直言相告,「以目下癥狀來看,大師伯尚有兩月之期。」

哥舒仲離嘿嘿一笑,「足夠啦。」

沖兩個師弟道:「我先前以為時日無多,只想叫你們來過個團圓年,咱們兄弟好好說幾句話,不想還有這許多日子,本該是件高興事,無奈我這病發作起來著實疼得厲害,一想還有兩個月要過,倒覺得忒寬裕了些。」

陰七弦素知這位大師兄乃是刀劍加身也不吭一聲的硬朗人物,如今卻說出這番話來,可知這病勢如何兇猛,不由一陣難過,強笑道:「大師哥竟說笑。」

不由自主望向懷風,盼著他想個法子出來。

「大師伯,侄兒醫術淺陋,雖無辦法續命,卻有一樣法子,或可稍解師伯痛楚。」

「哦?」

「大師伯病入臟腑,發作之時痛不可擋,尋常藥石已不中用,為今之計,便是用銀針封住百會、神庭等穴,使人身於痛覺無識無感,再佐以湯劑開胃消食,這兩月當不致太過難捱。」

百會、神庭等均是人身要穴,於此處行針乃是醫家禁忌之術,等閑不可輕動,只是哥舒仲離已然餘命無多,因此也就沒了此等顧忌。

哥舒仲離一聽便知其意,當即道:「這法子好,便這麽辦罷。」

這屋中便有筆墨,懷風寫了藥方拿與大師伯過目,哥舒仲離看也不看,手一揮,叫過一旁侍立的雲澄心,「咱們這裏倒是備了些藥材,也不知全是不全,能不能配得齊這方子,帶你陰師弟去看看。」

又看一眼陰寒生,「你這兩位師弟都是初來神兵谷,這谷雖小,景色倒也稱得上宜人,你做師兄的,有空便配他兩個轉轉。」

陰寒生何等聰明,聞弦歌而知雅意,曉得哥舒仲離這是有話要同兩位師弟說,當即一笑,「小侄久慕神兵谷威名,正要見識一番,請二位師伯恕小侄無禮,這便同雲師兄先行告退了。」

轉臉沖雲澄心道:「小弟車中備有上好的人參和靈芝,專為孝敬大師伯,還請師兄陪小弟取了來送到藥房去。」

三個小輩一走,屋中便只剩了師兄弟三人,哥舒仲離緩緩道:「七弟是再聰明不過的,想必也猜著了我叫你們來的用意。我一共收了六個徒弟,一旦身故,必然要從中擇一以傳衣缽。澄心這孩子穩重不失圓融,精明不掩厚道,我有意將谷主之位傳與他,請你倆來,便是做個見證。另有一則,也是請你倆在谷中住上幾日,看看澄心行事為人,若覺有甚不妥之處,早些說出來,趁我還活著,尚能幫你們調停一二。」

歇一歇,看一眼陰七弦,微微一笑,「若實在不行,換一個也還來得及。」

這話前半段歐百齡已是聽過了,後半段雖是對兩人說,實則只是講給陰七弦一人聽罷了。

燕南飛當日帶他回谷,只將他出身說與了大弟子一人,是以歐百齡和雍祁鈞隱約只知陰七弦來頭極大,卻自始至終不知他是厲冤閣後人。

這厲冤閣一向隱於暗中,是邪派中的邪派,神兵谷卻是正派中的正派,原該水火不容,但厲冤閣行事隱秘,萬事不留把柄,神兵谷自哥舒仲離接掌後又遠離江湖是非,專心於武學之道,門下弟子除了偶爾行俠仗義,並不卷入門派紛爭,是以兩派間一直相安無事,如今掌門更替,這雲澄心能否如師父一般不理俗事,猶是未知之數,哥舒仲離死前這一番安排,一則是為弟子接任谷主鋪平道路,二則是為陰七弦打算,生恐為他樹敵,三則卻是就此立下一道規矩,欲將神兵谷化作江湖中一處桃源,身居俗世而不理俗務,只為探索武學之道的一處聖地。

這一番心思兼顧四方周全,不可謂不用心良苦之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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