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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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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陰寒生叫那目光一懾,停住腳步。

「大哥要去殺他?」

冷冷一哼,陰寒生咬牙笑道:「不光是要殺他,且要他死得淒慘萬狀方稱我意……」

「不行。」

懷風厲聲一喝,截斷他話,「爹爹已答應了我饒他一命,你亦是當面聽見不曾反駁的,那便是應了我,怎能出爾反爾。」

陰寒生怒極反笑,「你當日說他待你甚好,二叔這才網開一面,如若知道竟是這般好法,你便是跪上一天一夜,你看二叔饒是不饒。」

一把抓住懷風手腕,「也好,咱們便去二叔跟前說個明白,叫他老人家再做一遭決斷,若這次還饒了他,我也無話可說。」

氣急之下扯住懷風便向外走。

他是習武之人,手勁本大,又是盛怒之下,滿擬能將懷風拽動,孰料懷風惶恐已極,目下腦中一片混亂,卻只一念清清楚楚,那便是說什麽也不能叫父親知曉此事,見陰寒生要拉他去見父親,自然而然便死勁兒掙脫,兩下裏均是一股大力,便聽「啪」的一聲輕響,隨即傳來懷風一記悶哼。

「懷風。」

陰寒生暗叫一聲不好,急忙松開手掌去看,只見懷風右手腕上一圈指印深入肌理,整只手掌軟軟垂著,動也不能動了。

他於懷風向來愛護,這時不慎傷了這弟弟,驚愕之後登時生出無數歉疚懊悔,輕輕捧住他手臂查看傷勢。

「我沒事,不過是腕子脫了臼,接上便好。」

懷風疼得冷汗直冒,但見陰寒生一臉痛惜,活似比自己還要難受,反倒輕聲安撫。

「大哥,你只當心疼我,幫我接上腕子,咱們有話慢慢說,行嗎?」

他受了傷,又這般低低央求,陰寒生便有天大怒氣也只得先撂到一邊,將懷風扶到桌邊坐下,握住他腕子,找準位置將關節接上。

這等跌打損傷於習武之人乃是常見,陰寒生又習過小擒拿手一類的功夫,雖不是大夫,於人體各處關節竅要卻是熟知於心,接起腕子比尋常郎中還利落些,當下輕輕一對,懷風一只手腕便覆原如初,但饒是他手法精準輕巧,也免不了一陣疼痛,只將懷風疼得臉色又白一分。

「多謝大哥。」

動了動手腕兒,已覺無礙,懷風輕聲道謝,陰寒生聽得一陣難受,握緊了拳頭站著,黯然無語,過了片刻,扯出一抹苦笑,「本就是我傷了你,說什麽謝不謝呢。」

「不為這個。」

兩人平靜下來,沒了方才的劍拔弩張,懷風輕輕拽住陰寒生一只衣袖,「懷風是謝大哥一片關愛之心。」

停一停,低低道:「大哥一心一意為我著想,生怕我有甚委屈,這才生的氣,我心中明白。」

良久,陰寒生雙拳松開,長長嘆了口氣,「你知道便好。」

面色已不覆方才陰沈。

「大哥,我知你氣得厲害,只是求你千萬莫要說與爹爹知曉,他目下內息不穩,全靠藥物壓制,若聽了這話,我怕他怒極攻心,於身子有礙。」

這等事體若叫陰七弦知曉了去,只怕立時便是雷霆之怒,說不得便是一口鮮血噴出來,陰寒生先時怒極,未想到這一層,經懷風一求,立時醒悟,也覺不該鬧到叔父跟前,被懷風怨懟尚在其次,若真為此害得叔父動怒傷身,反倒不值,因此略一沈吟,也就不再執意而為,只是要他就此輕巧巧揭過這一樁事去,饒了那姓雍的,卻也不甘,思忖半晌,沈聲道:「好,我不告訴二叔,不過那姓雍的膽敢輕薄於你,我是決不能饒的。」

懷風見他神情松動少許,心中生出一絲希冀,孰料瞬即又覆破滅,不由急急辯白,「他沒有欺辱過我,他一直待我都很好。」

陰寒生冷笑,「你當我是傻子嗎,待你好?好到軟禁身邊褻玩不成?」

懷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那是我心甘情願。」

這話一出,屋中一片沈寂若死,陰寒生瞪著一雙眼睛死死盯住懷風,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好一會兒不能做聲,良久,刷白著臉問:「你……你說什麽?」

事既至此,懷風已是騎虎難下,若然說出真相,縱然懷舟身邊親衛如雲,亦難逃厲冤閣層出不盡的刺客暗殺,面對這一聲問,只得咬緊牙關道:「大哥猜得不錯,我和……他之間確非只有兄弟之義,我們……在平京時……便有肌膚之親,只是並非他逼迫於我,我自己……我自己也是……願意的。」

懷風固然對當初被迫承歡耿耿於懷,但如今是關懷舟生死,那卻是說什麽也不忍心看他送命的,捫心自問,舊日兄弟情篤固為其一,另一重卻是為著這些時日裏朝夕相對,那份眷戀愛護雖令自己倍覺難堪,但蘊藏其中的種種深情卻也無可忘懷,更有纏綿廝磨時的歡喜甜蜜若隱若現,雖不願深究其因,一顆心卻自有決斷,那是寧可撒下彌天大謊攬罪於己,亦不能坐視懷舟死於父兄之手的,故此這輕輕幾句話雖說得斷斷續續足有盞茶時分,卻並無絲毫懊悔不甘,只是一股委屈羞慚油然而生,面對陰寒生震驚詫異的目光,幾要擡不起頭來。

雖早猜到兩人之間有私,但如今一經證實,陰寒生仍覺胸口一陣絞痛,再看懷風蒼白的面頰下隱隱透出一點羞不可遏的暈紅,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自己,一顆心直往下沈,哪裏還有絲毫懷疑,終於信以為真。

「原來竟是這樣。」

良久,陰寒生低低道:「他這次帶你回京,實則是要同你雙宿雙棲再溫鴛夢了?」

他歡喜懷風非止一日兩日,只因礙於人倫,不得不將這段情思深藏於心,這時乍聞懷風早嘗歡情,且是被那雍懷舟尚有兄長之名時便抱了去,兩相比較下,自己這一番苦苦壓抑倒如笑話般,淒苦之餘更覺憤恨不平,然恨到極處,語氣卻越發淡然起來。

「既然如此,你怎麽不隨了他去?還留那些記號做什麽?」

懷風一怔,目光迷離,「他已不是我哥哥,那安王府也不是我家,我隨他去做什麽,你和爹爹都在這裏,我自然是和你們在一起的。」

這話實出真心,不假思索喃喃道出,然他心中究竟是悵惘留戀還是決絕無情,便連自己也說不清,但聽在陰寒生耳中,於愕然之外卻是酣暢淋漓的痛快歡喜,將先前的狂怒也沖淡幾分,眸光瞬間溫和下來,輕輕點了點頭,「不錯,咱們才是一家人,他想要你回去,那不過是癡心妄想。」

懷風見他口氣和緩,心道打鐵趁熱,緊接著道:「大哥,我和他兄弟情分已盡,從此便如陌路再無瓜葛,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便是夢中亦不願記起,只是我畢竟叫了他這麽多年哥哥,叫我看他去死,實難忍心,求大哥容我任性一次,莫要再追究此事,只當大哥心疼我,全了我的臉面罷。」

說到底,仍是在為懷舟求情。

陰寒生心中萬般不甘不願,但見懷風紅了眼眶哀求不休,叫他當場拒卻,著實不忍,沈吟片刻,道:「便看在兄弟份兒上,留他一條性命。」

他袖子還叫懷風緊緊拽著,這時已皺成一團,輕嘆一聲抽了出來,握住懷風一雙手,低低安慰,「兄弟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再無第三個人知道。」

他這樣說,那便是應承了懷風守這私密,護他顏面。

懷風掙紮半日,終於等來這親口一諾,一口氣松懈下來,竟似劫後餘生,怔忡過後淚閘一開,淚珠子撲簌簌掉下來,落地無聲。

從藥廬中出來已是傍晚,離了懷風那院子,陰寒生一張臉覆又陰沈下來,牽馬出莊,直奔鳴鏑堂。

這鳴鏑堂離著染醉山莊不遠,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到,堂口坐落在群山之中密林之後,乃是大大小小高矮有致的數十座竹樓組成的一片山寨,此際天色晦暗,寨子各處已點起火把,正中一片十丈方圓的練武場上更是篝火旺盛,映出場子裏正切磋的七八個內堂弟子,場子外三四十名師兄弟或觀戰或對弈或閑話,一眾人裏有精瘦如柴的,有形如鐵塔的,亦有嬌俏少女、半老徐娘,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無不齊備,乍一看,便似座尋常村寨,殊不知此間藏龍臥虎,每一個都是淬了毒的利刃上了弦的箭鋒。

陰寒生馬蹄輕響進了寨子,甫一現身,眾弟子均已察覺,各個都收了散漫之態,但見少主縱馬直奔寨中主樓,無意與眾弟子閑話,這才又去各做各事。

這寨子裏的主樓是碗口大毛竹搭就的一座兩層小樓,說是主樓,卻既不大氣也不威風,同周邊一眾竹屋無甚兩樣,只不過裏面住的乃是鳴鏑堂堂主沈萬山,便成了一眾弟子敬畏之所。

這竹樓外表寒酸,內裏也是一般的平淡,一水兒的竹桌竹椅竹榻,沈萬山此刻正坐在竹椅上,對著竹桌上一盤肉炒筍,一碟炸竹蟲,拿著個竹根雕的杯子品著徒弟孝敬的竹葉青,端的是悠哉愜意,就聽見竹門哐當一響,少主陰沈著臉從外面進來,也不廢話,一張口便是人命,「去平京把安親王雍懷舟殺了、」

沈萬山笑微微地慢條斯理,「那是皇親國戚。」

陰寒生綻出一抹冷笑,「當今太子的人頭咱們也不是沒算計過。」

言下之意,這個尚不足慮。

眨一眨眼,沈萬山笑意更濃了些,「他也是神兵谷的弟子,哥舒老兒的徒弟,武藝很是不弱。」

「那就多派幾個人去,下毒、暗箭……法子多的是,還用我教你?!」

抿了口酒,沈萬山一張菩薩臉越發慈悲,嘆口氣道,「這位王爺是個硬點子,身價銀子要少了咱們只怕要吃虧。」

又看一眼陰寒生,「若是殺到一半兒少主又改了主意,只怕還要更吃虧。」

「沒有銀子。」

沈萬山一愕,放下酒杯。

燭火下只見陰寒生目光閃動,冷如黃泉,「這人非死不可,無關生意,必要時,你親自動手也行。」

頓一頓,斂了笑容,「只是要悄悄地做,一點風聲不漏,除了你我和下手之人,決不能再叫別個知道是厲冤閣下的手,尤其是懷風那裏,若是誰說漏了嘴叫他曉得,我活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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