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關燈
第77章

蕭達原本派了一營兵士前來護衛別業內外,但因事關機密,懷舟不欲讓人看見魏長清,便拒了他這一番好意,只留下二十來個神武軍兵士把守別業大門。

他心思縝密,怕這些人不夠機警,又叫了自己的親衛輪番在門前值守,此際子時將過,張有才同汪元看完了這一更,正要進門去叫其他兄弟前來輪換,忽聽旁邊一個小兵喊道:「前邊什麽人?站住,報上名來。」

這般夜深人靜之時怎會有人前來,張、汪二人一個激靈,登時回身握住腰刀,看向那小兵手指的方向,果見一雙人影施施然走近,離門口將近三丈遠時,燈籠照耀下映出二人形容。

「王爺,二爺。」

張有才與汪元大驚失色帝看著來人,一時有些回不過神,握著刀柄的手卻放松了。

那些兵士見二人並不住腳,一徑走到門前,本已舉槍相向,聽見張、汪二人這一聲喊,又看清懷舟、懷風形容,那槍便都紛紛放了下來,一個個面露驚詫之色,著實想不明白這兩位貴客何時出的門去,怎會無人看見,又怎的這時分才回來。

「王爺,您……您這是幾時出的門,屬下失職,竟未留神。」

見張、汪二人滿臉納罕慚愧之色,懷舟淡淡一笑,「我見今夜月色好得很,故此出去散散步,因天晚了,便從後院出去,不曾驚動你們。」

那些兵士便都露出了然之色,自也不會去深究後院有沒有門。

張有才與汪元卻跟他多年,從未見他有過這等閑情雅興,不覺有些奇怪,但目光流轉間瞥見他身後的懷風神色僵硬,一只手腕讓主子牢牢攥住,立時便知定然跟這位二爺有些幹系,兩人誰也不敢多問,側身讓開門口,「時辰不早,王爺、二爺還是早些安歇吧。」

懷舟點點頭,含笑看向身後,「走了這一段路,你也倦了,回去睡吧,什麽時候想散步了我再陪你。」

舉步邁向門內。

誰知他才跨了一步出去,懷風忽地一揚手,猛然掙開他掌握,向旁退了兩步,看也不看懷舟一眼,甩開大步徑自往院子裏去了。

他這番突然發作,當著眾人面前向懷舟撒氣使性子,實是罕見得很,直將張有才、汪元嚇得一怔,大氣也不敢喘地偷覷懷舟,卻見自家主子混不在意,竟還好整以暇地笑笑,不緊不慢跟了上去。

郴州境內的春陵江乃是連接長江的一條寬闊水道,江面上不時有船只往來,懷風身處一艘大船之上,立在船頭極目四望,雖見碧空如洗天高水闊,心中卻無一絲歡喜舒暢,只望著那滔滔江水黯然出神。

今日一早,懷舟便帶了他啟程,行上小半日來到春陵江邊上了這艘船,當即起錨開拔,向京城駛去。

這船是蕭達備下,擬一路護送懷舟回京,因此選了艘極是精美的大船,船身足有二十餘丈長,一丈多高,極見氣派,船上三根主桅,一旦張起風帆,晝夜徐行何止百裏,實是又穩當又便利,只是當下江上無風,因此船行甚緩,但順江而流之下,不過兩個時辰,也已行出四五十裏去,照這般算來,不出一月便可抵達平京城下了。

這日距逃離株州已是第四日,魏長清上船後被餵了一杯冷水,已是清醒過來,一張眼看見懷舟在側,心知大勢已去,面色登時灰敗如死,呆坐倉房之中,不言不動,懷舟恐他自盡,在旁盯了足有移時,見他對著一桌菜肴碰也不碰,淡淡道:「長清絕非愚鈍之人,必知忠孝不能兩全,懷熙待你固然有知遇之恩,可比之父母的生養之恩又如何呢?你這般不愛惜自己身子,叫魏大人魏夫人知道,可不知該有多傷心了。」

魏父乃是禮部左侍郎,夫妻兩個俱在京城,魏長清老於世故,聽懷舟這麽一提,已知高堂俱已落在太子掌握之中,心中暗嘆一記,苦笑道:「多謝安王提點!」

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肴放入口中。

懷舟見他肯吃飯,知他已絕無死志,這一路行程便可放心許多,於是微笑與他斟一杯酒,心中暗自盤算,這一路上如何叫他多說些什麽出來。

懷舟在艙中忙於公務,一時顧不得懷風,只叫了張氏兄弟跟在他身邊,懷風在甲板上看著江水發呆,兩人便跟著一站半晌,寸步不離。

時已過午,懷風毫無用餐之意,武城來請了兩次,見他不理不睬,微覺棘手,想去跟懷舟說一聲,但見艙門緊閉,知主子與魏長清在裏頭密談,也不敢進去叨擾,想了想,只得叫廚子將菜熱在爐上,隨時備著便是。

這春陵江江水看似平緩,實則江面下暗礁排布渦流洶湧水深浪急,也因此魚蝦甚多,江面上除了南來北往的商船,還有不少漁舟,由一兩個舟子駕著打漁,因船身窄小輕巧,長蒿一點便能駛出老遠,比之大船迅捷得多,那些舟子張網一撒,便是一兜新鮮魚蝦,留下一兩條自家吃用,餘下的便就進兜售給這江面上行著的大船,換個一兩吊錢花用,乃是個極好的營生。

懷風手扶船舷,便見一葉扁舟老遠外破浪而來,頃刻間已到了大船跟前,一個漁翁頭戴鬥笠,手中拎一條尺來長尚自張腮甩尾的金黃色江鯉,沖懷風嚷道:「這位相公,可要吃新鮮打上來的鯉魚嗎?只要五十文錢。」

鬥笠下,露出三十來歲黑黝黝一張面孔。

這面孔甚是普通,毫無出奇之處,懷風見了卻心頭猛地一跳,險些失聲驚叫,總算他歷練已久處變不驚,一瞬驚詫過後便即鎮定如恒,對著那漢子道:「來得甚巧,我正想吃魚。」

懸了這許多時日的一顆心終於落下,忍不住唇角露出幾分笑意。

那漢子正是懷風隨同陰寒生前往總壇時在碼頭上見過的厲冤閣門人,此時一臉憨厚之相,竟似不識得懷風一般,將魚用根叉子叉了遞上船頭。

「這魚雖然好吃,可還及不上這江裏產的黑魚,那東西的肉才叫鮮美,可惜不好打撈,須得晚上才撈得到,相公若想嘗嘗,我今晚給你送幾條來。」

懷風眼神一亮,連連點頭,「甚好,撿那大的送兩條過來,少不了你賞錢。」

手一揮,叫張有才將五十文錢包好了丟到那漁船上。

那漢子得了錢,喊一聲,「好嘞!」

長蒿一點一晃,小舟箭一般去了。

懷風驀地心情大好,指著那魚道:「叫廚房給我做道糖醋魚來。」

他胃口一開,底下人也松口氣,張有才顛顛地拎了魚去,心裏暗道:謝天謝地,可算肯吃飯了。

竟無人奇怪這船半日行出多少,那漁夫晚上又怎麽尋來。

懷舟與魏長清密談半日,傍晚時分自船艙裏出來,已是成竹在胸氣定神閑。此時長河上一輪圓日艷紅似火,於水天之際將沈未沈,天邊一抹晚霞綺麗莫名,金黃夕暉與霞光交織成一天一地,映出船頭一人側影,江風輕拂中正憑欄遠眺,似沈醉於眼前美景,渾忘一切煩憂,故此長眉秀目間一派寧和,唇角微翹,竟似有淡淡喜悅。

懷舟看見這一幕,一時竟不敢走近前去,生恐自己一現身便壞了那份靜謐歡喜,只定定站在艙門前,癡癡望著懷風身形。

懷風見了那打漁的漢子,已知堂兄定然追查到了自己行蹤,今晚便會有所動作,前來救自己逃脫,心中那一份激動自不待言,這些時日的郁郁之氣更是一掃而空,望著那輪日頭,見它一點點落下來,眼見便要沈入水中,止不住歡欣流露。

「王爺、二爺,該用膳了。」

他兩人一個看景一個看人,均自歡喜沈迷之際,忽聽武城來了這麽一嗓子,登時驚破一片寧靜。

懷風被叫得回了神,一側身便見不遠處懷舟正含笑凝望這裏,目光如暖陽般溫柔祥和,似只這樣看著自己便是心滿意足喜樂無限,心下驀地莫名一痛,想到自己就要不告而別,不免害他再傷心一次,歉意油然而生,竟忘了拉下面孔橫眉冷對,就這般呆呆回望過來。

懷舟本擬看到的又是一張冷臉,孰料左等不見右等不見,微覺奇怪,走近了道:「天晚了,進去用飯吧。」

語聲輕柔,狀似求懇。

懷風心頭一軟便要答應,可又生恐錯過了厲冤閣弟子的接應,因此一時猶豫,見懷舟只是不急不躁等著,越發難以決斷,磨蹭片刻,回頭望一眼殘陽如血,心下一橫,道:「何必為了一餐飯舍卻如此美景。」

懷舟一怔,旋即微笑,「說的是,那飯早些吃晚些吃都是一樣,錯過了這江山如畫卻是得不償失。」

揮手遣退身周侍衛,同懷風並肩而立,一道眺望這江天一色,端的是千般耐心萬般遷就。

此際江上起了陣陣江風,夾裹了水汽撲面而來,懷舟身形一側,立在上風處,擋住寒意襲來,懷風看在眼中,心口一陣發緊,悶得幾要喘不過氣,扶在船舷上的手不知不覺捏得死緊,指節處竟微微發白。

「哥哥……」

兩字呢喃出聲,轉瞬消散在風中,便連懷風自己也不敢說聽得分明,偏懷舟是將他一舉一動都印到了心上,這聲喚雖輕,卻聽得清楚異常,心下一喜,問道:「怎麽?」

懷風不敢看他眼睛,目光落在江面之上,低低道:「我以前年少無知,不分輕重,總是做錯了事惹你生氣,如今我大了,分得出是非對錯,可一些事做出來仍是要害你不悅,甚或難過傷心,你……你可會記恨於我?」

不料他問出這樣一句話來,懷舟詫異中緩緩搖頭,「我疼你尚且不及,又怎會記恨,不論你做了什麽,我氣歸氣,待你的心思總是一樣的。況且論及根由,總歸是我對不起你更多一些,莫說你做了什麽害我難過,便是要取我性命,我也只有甘之如飴的。」

他越是這樣,懷風越是難受,想到分別在即,眷戀、不舍宛如江潮驟然翻湧而上,幾要淹過了去意,好半晌,方壓制下來,目光只望著那天邊夕陽,隱隱盼它落得再慢一點,求這天黑得再晚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