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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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懷風也來了興致,問道:「哦,這麽說來這人倒真是個老實頭,那水姐姐是個什麽意思,可看上他了?」

千鋒頓一頓,看一看懷風,面帶遲疑,懷風不耐煩起來,喝道:「有話便說,吞吞吐吐做什麽,我又不是迂腐老儒,容不下這等男女之情。」

千鋒便不再隱瞞,「姐姐說這人很是敦厚,心又細,也不嫌棄她是青樓出身,雖沒明說,我卻看得出,她必是對那馮德才也有些意思,只是姐姐也說,公子是難得的好主子,她便是結草銜環也難報答萬一,只盼服侍您一生,還報些許恩情,這嫁人之事卻是不敢想的。」

懷風哈哈一笑,「水姐姐心也忒重了,有什麽敢不敢的,想嫁便嫁,只要她不怕馮德才克妻,我便給她做主,叫馮德才只管上門提親就是。」

千鋒瞪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忽地一躍而起,抱住他手臂,「公子你真是好人,我這就告訴姐姐去。」

一溜煙兒的去了。

懷風見他風火火跑走,笑一笑,撚起一塊糕送入口中,暗道:「該叫這姓馮的再送幾樣點心來才好。」

千鋒是個藏不住話的,當下便去告訴了姐姐,水沈煙聽了又驚又喜,半晌說不出話,待慢慢緩過神來,卻又忍不住淚流滿面。

到了晚上三人圍坐吃飯,水沈煙雙眼紅腫,見了懷風,頗有些不好意思。她從來落落大方,這時卻害起羞來,懷風正欲取笑一番,忽聽前院門板叫人打得山響,一驚之下忙叫千鋒去開門。

「莫不是有人患了急癥,快去看看。」

千鋒跑著去了,不多時忽地從前堂傳來擾攘之聲,裏面夾雜著千鋒驚慌大叫,「你們幹什麽?公子,公子!」

懷風與水沈煙吃了一驚,急忙趕到前面,只見堂中站了三四個人,將千鋒圍在正中,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半百老頭兒,一雙手蒲扇般大,緊緊捉住千鋒雙肩,只將千鋒氣得面色通紅,一勁兒喊著,「放開我。」

見到懷風來了,便如見到救星般,「公子救我!」

懷風一凜,倏地欺身直進,右手中食兩指並攏如劍直戳老者曲池。

這一招迅疾如電,老者不及還招抵擋,只得松了雙手,千鋒得脫桎梏,便如受了驚的兔子,一下蹦到懷風身後,從後面探頭出來,指著那幾人道:「公子,便是這些人在茶棚中對我無禮,還找上門來捉我。」

懷風眉頭一蹙,打量這老者幾眼,見他一身蜀錦,氣度不凡,雖是瘦高如竹,卻不見病容,一雙眼更是炯炯有神,隱隱含威,怎麽看也不似是登徒子之流,不由好生納罕。

「敢問老先生臺甫,來我藥師堂何事,又因何為難我家書童?」

那老頭兒一雙眼從始至終只盯在千鋒身上,神色激動,這時才似看見懷風,稍見平靜,拱一拱手,「敢問可是陰大夫嗎?在下冀州萬安馬場場主岳長松。」

他一說完,水沈煙便是一聲驚呼。

「是……是你!」

瞪大雙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忽地一把抓住千鋒胳膊,「千鋒,是他,他便是你爹!」

千鋒已是呆住了,任水沈煙搖晃著手臂,卻是一字也說不出來。

她這麽一叫,引得岳長松來瞅,看了幾眼,也是一聲驚呼,「你是沈煙?!」

水沈煙含著淚點點頭,「岳大爺,你當年扔下我們穆姑娘就走了,這十幾年不見你回來,你可知姑娘為你生了個兒子,她母子倆又吃了多少苦頭。姑娘臨死前還對你念念不忘,你卻在哪兒?這些年連面也不露一個,你良心可安嗎?」

想起當年與穆十一娘的一番恩愛,岳長松眼圈便是一紅,哽咽道:「我這些年無時無刻不想著她母子,一心要接他們回來,奈何我夫人不準,我也是無法。前些時日我夫人過世了,我頭一個便想到他母子,趕來夷陵,卻不想十一娘竟已走了……」

便在這一番對話中,懷風已聽出這人身份,見屋中這幾人不是呆若木雞便是泣不成聲,只得出頭道:「岳場主,有什麽話還是進屋說吧。」

他藥師堂大門洞開,幾人這一番吵嚷已引得街坊四鄰探頭觀望,殊不雅觀,岳長松也是個極重臉面的,方才見到兒子一時激動之下行止失度,這時冷靜下來,也覺不好意思,聽懷風這麽一說,當即點頭稱是,「對對對,進去說,瞧我老糊塗了,竟擾了您鋪面清凈。」

他年紀比懷風大了兩輪不止,卻因懷風是自家兒子的主子,故此不敢怠慢,言辭間甚是恭敬。說罷,又吩咐身後那幾人道:「你們便在外頭候著。」

幾人進到後院正屋坐下,不待懷風開口詢問,岳長松便將自己此來經過說了一番。

原來他今日在郊外便撞見千鋒,只覺這少年面貌頗似穆十一娘,不由多看幾眼,竟惹得千鋒出手打人,誰知那招式卻露出端倪,岳長松一見是自己家傳功夫,心中便是一陣擂鼓,只想捉住人問個明白,不想在城門口又讓千鋒溜了,他尋不到人,便徑直找上梨香院打聽穆十一娘母子下落,從那老鴇子處得知穆十一娘已死,自己兒子也已讓人買去做了書童,因此一路尋來這裏。

「陰公子,岳某來之前已是打聽清楚,小兒多蒙您仗義援手,方自那等火坑裏脫身,岳長松銘感五內。不瞞公子說,岳某夫人只生了五個女兒,千鋒實乃我岳家獨苗,此番來夷陵,便是要接他回去傳承香火。本來公子這一番恩情,我父子當犬馬以報,便讓小兒服侍您一輩子那也是該當的,只是我偌大家業卻不免後繼無人。岳某鬥膽,請公子放小兒歸家,岳某定當千金以酬。」

這父子相認本是好事,懷風亦代千鋒高興,正欲答應,卻見千鋒怒沖沖道:「誰是你兒子,我從小跟著娘和姐姐長大,才沒你這樣薄情寡性的爹。」

說完眼淚撲簌簌往下直掉,惡狠狠瞪了岳長松一眼,沖出正屋回了自己的東廂房,只聽哐當一聲,房門關了個死緊。

那岳長松立時急得站起來便追過去,敲了幾下房門,裏面只是不應,正急得沒做手腳處,水沈煙出來道:「岳大爺,你先回吧。」

岳長松大急,「沈煙,看在十一娘份上,你勸勸他。」

水沈煙臉色一沈,正欲冷笑,懷風跟在後面趕了出來,勸道:「岳場主,這等事原是急不得的,千鋒一時解不開心結,我們慢慢勸道就是,你且耐心等待幾日,待勸得他回心轉意了,我自然叫他去尋你。」

兒子便在眼前卻帶不回來,岳長松幹著急又無法可想,便想賴在這裏也是不能,只得告知了自己落腳之地,垂頭喪氣告辭而去。

待他走了,沈煙去叫門,「他已走了,出來吧。」

敲了一會兒裏面仍是不應,也急起來,懷風勸道:「讓他自己清靜清靜吧。」

拉著沈煙回了正屋。

過了個多時辰,懷風用完飯在燈下讀書,千鋒推門進來,兩只眼圈紅紅,顯是剛剛痛哭了一場,見了懷風,低低道:「公子!」

剛叫了一聲,嘴一癟,又要流下淚來,趕忙拿袖子揩了兩下,好歹忍住了。

懷風嘆口氣,「莫要哭,有什麽話只管說。」

頓了頓,「你若真是不願隨他去,我自然也不會硬趕你走。」

千鋒楞楞站了一會兒,忽道:「公子,我小時候無時無刻不盼著他來接了我和娘走,今日真的見到了,卻又恨他恨得不行,但凡他早來幾年,我娘也不用那麽早死。他一味害怕他那大老婆,又哪裏將我娘放在心上,若非他家裏沒有男丁,怕也根本想不起來還有我這麽一個兒子。」

懷風想了想,柔聲道:「他固然有虧欠你們母子之處,只是倒也並非存心,雖說晚了些,畢竟是前來尋了,且你身為人子,便有天大委屈,他亦是你尊親,不可心懷怨恨。」

說得千鋒垂下頭去。

似岳長松這等怕老婆到不敢認領親生兒子的行徑,懷風雖然頗為不屑,但事關千鋒前程,便不肯稍露鄙夷,只勸道:「看岳場主穿戴,想是家中豪富,他只有你一個兒子,此番來接你回去,定然是要立你為嗣的了,強過你在這裏為奴千百倍。你也漸漸大了,總不成一生給我做書童吧。現下這般機遇千載難逢,你若拒他於千裏之外,一來不合孝道,二來也不免耽誤了自己,何苦來哉。」

千鋒眼巴巴瞅著他,「公子,你這是要我跟他走?」

「認祖歸宗,份數應當,自然是該跟了你爹去的。」

懷風笑一笑,「你們父子便有芥蒂,日後住在一起,慢慢消弭便是,他心中歉疚,定然會加倍愛護於你,總歸是樁好事。」

千鋒聽了便怔怔的不言語。

懷風見他心思已有些開了竅,也不催他,只道:「回去再好好想想,想通了來告訴我。」

打發他回屋去了。

接下幾日,千鋒神思不屬,終日恍恍惚惚的,懷風也不叫他幹活,由得他去。

那岳長松卻是沈不住氣,每日一早便來藥師堂探看,見兒子躲在後院不肯見他,縱然沮喪非常,卻不肯離去,每每坐到藥師堂下了門板才走。

到了第五日上頭,千鋒終於想通,跟懷風道:「公子,我想明白了。」

「哦?」

「我再怎麽怨他,他終歸是我爹,我需跟著他走。」

懷風聽了也自為他歡喜,「甚好,我這便請他進來,你們好生敘一敘。」

說罷去前堂告知了岳長松喜訊。

那岳長松聽了兒子肯認親簡直喜不自勝,奔進後院抱住千鋒,老淚縱橫,「我的兒,這些年委屈你了。」

千鋒讓這一抱觸動赤子心性,眼淚滾了幾滾,撲簌簌滑落面頰,低低叫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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