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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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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懷風吃了一驚,「何先生,這件東西……」

「這便是斷陽經了,」何不歸將心經遞到懷風手中,退後幾步坐下,「這心經修練起來的法門甚是詭異,我初時雖艷羨不已,卻也猶豫不決,後來聽那人說不用這法門亦可練成,又見他練了之後並無異常,便再無猶疑,處心積慮弄到手中。嘿嘿,我自詡聰明絕頂,卻不知人家才是老謀深算,他知我心性高傲,絕不肯做那閹人,又料定我定會忍不住習練,只在一旁冷眼旁觀,也不必與我真刀實槍的比拼,只待我練成之日內力反噬,他便是贏了。我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幹基業如今也已都落到他的掌中,哼,忙忙碌碌二十年,卻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何其可笑。」

一面說一面望過來,看著那薄絹的眼神中又是悔恨又是懊惱,卻又夾雜幾分不舍,幾番變幻之後終於慢慢淡了下來,一臉倦色,平靜道:「我雖死在這心經之上,說到底卻是貪心不足所致,平心而論,這經上所載功夫精奇絕妙,比之少林易筋經亦不遜色,只我無福消受,便請小神醫替我給了哪個有緣人吧。」

何不歸話語中諸多隱晦,想來這斷陽經亦原非他所有,不定用了什麽卑鄙手段強奪過來,懷風滿腹好奇,卻不便出口詢問,捧著那經仔細端詳何不歸神色,見他一副頹然心灰之態,知道這番話確是出自真心,也就不跟他客氣,點了點頭,「先生既如此說,那晚輩便卻之不恭了。」

從何不歸房中出來,懷風徑直回屋,展開薄絹細看。

那斷陽經總計四千餘字,懷風邊讀邊記,花了個多時辰,將一篇心法牢牢記在心中,方才舒出口氣,怔怔出神。

他自小隨雍祁鈞習武,於武學一道上極有天分,再難的招式不出三遍也學得會了,唯因身殘,卻是空有一身招式全無半點內力,與人交手大是吃虧,若非如此,又怎會輕而易舉便被兄長制住,反抗不得。如今機緣巧合得了這樣一部奇也秒也的心經,便如同專為他寫的一般,又怎會拒之門外,當下決意按法修煉,想著日後平安也便罷了,若再遇見為難之事,也不致受制於人。

心思既定,懷風便將經文背熟之後收了起來,上床安睡。只是興奮之下哪裏睡得著,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覺困倦,合眼瞇了一會兒。

過不久,天色發亮,谷中養下的幾只雞咯咯叫喚起來,懷風再睡不下去,便起身去屋後餵雞飼馬,將十幾只蘆花雞和馬匹餵飽了,這才去廚下做飯。

卯時過半,姜獨活也起了身,懷風聽見動靜,將米粥和饅頭端去,又到何不歸門前。

「何先生可起來了?」

喚了兩聲不見答應,想何不歸往日裏這時分早整衣出來,怎的今日睡起懶覺,忽地心生不妙,也顧不得禮數,推門便進。

房門並未拴緊,一推便開,迎面便見床帳儼然,何不歸於正中盤膝端坐,手捏指訣,雙目低垂,好似老僧入定,只是嘴角一縷血痕已然凝結。

懷風腳步一滯,呆站片刻,緩緩走近搭上何不歸脈搏。

「舅公,何先生死了。」

姜獨活正吃著飯,叫懷風慌慌張張拉了來,見了何不歸屍身,只伸指沾了唇角血跡放在鼻下嗅嗅,便道:「這是後半夜走的,嗯,他在谷中住了這許久,差不多也該是時候去了,想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不想臨死前還受真氣逆行之苦,索性自斷經脈來個痛快。」

他見慣生死,也不以為意,只見懷風將人擡出谷去,尋個地方葬了便是。

「他給的診金倒是不少,看在銀子份上,墓穴也不要太過簡陋,回頭去村裏找個石匠,給他立塊碑,也算咱們盡了心。」

姜獨活只動動嘴皮子,囑咐完了徑自回去吃飯,將一應後事都扔與懷風去做。懷風飯也不及吃,先去附近鎮上買棺材刻石碑,又到谷外尋了方幽靜秀美之地,花了半天功夫挖出個大坑,翌日請了韓家村幾個村人幫忙,將何不歸收斂了下葬。

待石碑立好,懷風奉上香燭紙錢,因感念何不歸以斷陽經相贈,在墓前又恭敬一揖,這才去了。

何不歸死後,谷中仍舊只剩了懷風同姜獨活二人,山居寂寞,安靜無事,然懷風白日裏潛心醫術,晚間修習那斷陽經上功夫,便覺歲月易過。

如此半年,倏忽間又到深冬,一日清晨,姜獨活偶感風寒,當晚便臥床不起。他上了年歲,體力不比年輕時,這一病竟躺了數日,連床也不曾下。懷風擔心之極,日夜不敢少離,侍針奉藥,有時累極了,便趴在床頭瞇上一會兒。姜獨活看了又是憐惜又是欣慰。

如此精心服侍半月,姜獨活才見痊愈,只是精氣神明顯不如以往。懷風同這舅公相依為命整整兩年,情誼深厚,見他日漸衰弱,心憂如焚,時常翻閱醫書調制藥方,盼著舅公康健如昔。

姜獨活卻並不在意,只道:「我昔日游歷四方時途中遇險,險些丟了性命,雖僥幸生還,身子卻損毀的厲害,如今年歲漸高,神衰氣弱,舊日病根兒壓伏不住,那也是防無可防。我雖通曉醫術,勉強可稱的個【神】字,到底不過一節凡人,治病不治命,自家劫數到時,也只得找閻王爺下棋去。人到七十古來稀,我今年六十有七,也算高壽了,更何況有你這樣一個乖孫送終,大是喜慰,你也不必耿耿於懷,過於在意生死之數,咱爺兒兩個盡人事聽天命,仍舊快快活活過日子便是。待我駕鶴西去,你也無需悲傷難過,只每年記得與舅公上香也就是了。」

他尚未說完,懷風已難過的紅了眼圈,只是不肯叫舅公擔心,強忍著沒掉下淚來,又強作歡顏將話頭扯到別的上頭去。

這場病痊愈之後,姜獨活一日瘦似一日,臨近年關,接連又是幾場小病,纏綿不斷,連除夕也是在床上度過,待得入春,卻是病入沈屙,連床也起不來了。

從清明前幾日,細雨便連綿不絕,望著窗外陰郁天色,懷風亦心緒沈重,毫無歡顏。

姜獨活躺在床上,昏迷了兩日之後,這日突然清醒過來,嚷著要吃蓮子羹,竟是像要好了的樣子。

懷風先是一喜,隨即省到這不過是回光返照,登時難過異常,強忍悲痛去廚下做了蓮子羹端來。

姜獨活吃了小半碗便住了口,微笑出神。

「以前薇薇在谷中時,每碰到我生病,總是做蓮子羹給我吃,蓮子燉的粉粉糯糯,又香又甜,我一吃,病便好了一多半。我那時便想,這一生定要好好待她,讓她一世稱心如意。可到頭來,她卻只當我是哥哥。」

他一生鐘情小師妹,一往情深,臨死前猶自念念不忘,懷風聽了不禁替他難過。

「您喜歡吃,我明兒個再做,只這蓮子是去年采的,不新鮮了,待今夏荷花開了,我去摘鮮蓮子來做給您吃。」

姜獨活搖搖頭,「傻孩子,我哪裏還熬得到今夏。」

見懷風哽咽得說不出話,笑著摸摸他頭發,「我本以為這一生會孤獨終老,不料到晚年時卻得了你來做伴,著實享了兩年清福,心中很是歡喜。待我走後,你將我葬到谷中西南角那兩株玉蘭樹中間去。薇薇最喜歡看玉蘭花開,以前常在那裏玩耍,她死後魂靈不昧,興許還會回來這裏看上一看,我便在那兒等她。」

聽到這兒,懷風終於忍不住淚落如雨。

姜獨活見他哭得傷心,輕輕嘆了口氣。

「我這一走,谷中只剩你一人,太是寂寞,我自己性子孤僻,不喜與人為伴,卻不想見你也是孤零零的一個兒在這谷中消磨上幾十年。我行醫數十年,攢下許多銀錢,都在那邊櫃子裏,你拿了出谷去吧,找個可心可意之人為伴,熱熱鬧鬧過這一生,舅公地下有知,才覺歡喜。」

他一氣說了這許多話,便覺疲累,不多時又昏睡過去。

懷風坐在床畔,緊緊攥住他一只手,片刻不離。

到了晚間,姜獨活氣息越來越輕,漸漸的便沒了生息,懷風只覺握著的手慢慢涼了下去,一顆心也跟著沈到谷底。

他這樣在床邊呆呆坐了一宿,翌日天色放晴,太陽透進屋裏,映出姜獨活遺容,但見神色平靜,唇角一抹微笑,想是去得從容安心。

懷風看了一會兒,方才不似昨晚那般難過,收拾起悲思,去櫃中取了些銀兩,騎馬到鎮上買了上好棺木和壽衣,回來將姜獨活收斂安葬。

此際正是春暖花開,兩株玉蘭開得絢爛異常,宛如瓊花玉樹。

懷風站在樹下,望著姜獨活墳塋,忽覺不平。

「外祖母,舅公待你這樣好,你為何不喜歡他?害得他日夜惦念於你,一生孤苦,若是有人這般待我,我便……」

說到這裏,突地住口,暗忖:我便什麽?和他在一起嗎?不,不,他縱不是我親哥哥,我們兩個俱是男子,那也是不成的。

姜獨活這一走,谷中越發冷清,懷風這兩年經的事多了,性情內斂許多,又兼住慣了,並不願出谷,便仍舊住了下來,每日裏研習醫術,或去村中為人看病,倒也自在,晚上萬籟俱寂時便靜坐練功。

那斷陽經確是一部奇書,懷風又有慧根,進境極快,到了夏日時內力已有小成,一日在潭邊練劍,不知不覺間內力流註劍身,一招回風舞雪使出去,劍風橫掃潭水,砰的一聲,擊出好大一註水花,待潭面趨於平靜,便見數條鯽魚翻著白肚浮出水面,原來是劍氣透過水面,竟將潭中活魚震死了。

懷風今日小試身手,不意便有這般大威力,站在潭邊發了半晌呆,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中寶劍,良久,平地裏打了個筋鬥,歡喜地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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