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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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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月末的平京已是入了冬季,霜花初降,將枯萎的草木染上白白一層,日頭行到中天便照化了去,變成一顆顆露珠,讓翻飛馬蹄一踏,水珠合著草屑四散飛濺,不多時便碾入地裏,化作一灘泥土。

皇宮西南角的演武場上,二十餘騎戰馬將地上枯草都踏沒了去,猶自奔馳不息,操控戰馬的騎手們人人一根木制球桿,競相追逐著場上的一只小球,你爭我逐之下,場面格外激烈。

熙朝以武立國,雖說現下早已不是馬上奪天下的情形,但歷代皇帝好武之風不變,以戰陣演練變化而來的馬球也就成了皇帝閑暇之餘的一大樂趣,今上景帝猶好此道,每年入冬都要命京中各軍組建球隊爭逐一番,贏者固然重重有賞,然最得意處還是在皇上跟前露臉,故而人人爭先。

眼下場上爭逐的兩隊人馬,一隊著黑,一隊著緋,正相持不休。

著黑的是皇帝親轄的宮苑禁軍金吾衛,著緋的卻是九城巡防司下的將兵,兩方人馬均是擊敗了其他幾只球隊方才進到決賽,今日禦苑內一決雌雄,不僅各王公大臣紛紛列座觀戰,連後宮妃嬪亦隨景帝同來看個熱鬧,端的是露臉揚威的好日子,因此上人人賣力,將個小小馬球擊得花樣百出,煞是好看。

懷風乃巡防司馬隊頭領,一襲緋紅窄袖騎服,手操球棍,馬背上俯身一夠,將革制小球牢牢控在掌中,雙腿一夾馬腹,帶球直沖對方球門,只是才沖到半途便叫金吾衛副領古四海截住,情急之下只得提前揮桿擊出,恰那古四海也伸桿來奪,兩下裏球沒奪著,啪的一聲,倒將兩根球桿擊了個粉碎。

懷風膂力稍遜,讓那力道沖得向後一斜便欲摔下馬去,也虧的他身手敏捷,左腳才滑脫腳蹬,便立時扔了半截球桿,雙手捉住馬鞍淩空一翻,又穩穩坐回了馬上。

這一下變故只在電光火石之間,人人看的心驚目眩,眼見雙方領隊重又換了新桿沖回場上,方才紛紛乍舌讚嘆起來。

「懷風身手倒是越發矯健,想是這兩年得了你不少調教。」

懷乾坐在東側看臺,手搭涼棚關註場上交戰,嘴巴也不閑著,「懷風身量可比以前長了不少,看著像是壯了些。」

因年齡漸長,懷風早已不覆少年時雌雄不辨的秀美模樣,臉龐生出些微棱角,越發清俊,眉宇間隱隱含了絲英氣,個頭兒更是竄了足有三寸,寬肩窄臀,此刻穩坐馬背揮桿馳騁,端的是英姿秀逸。

懷舟一瞬不瞬看著懷風一舉一動,隨口應道:「可不是,先前還只到我下巴,如今已快同我一般高矮了。」

懷乾點點頭,忽地想起一事,問:「懷風那侯府建成也有一年了,怎的沒見他去住過?可是有哪兒不合心意?」

「他嫌那府邸太大太冷清,一個人住悶得慌,只建成那日睡過一宿便再不去了。」

不明太子何以突然問起這個,懷舟收回視線轉頭看向一旁,斟酌著道:「他還小,一個人住我不放心,原想著等他及冠了再放他出去另住。怎麽,可是有甚不妥?」

懷乾搖頭失笑,「沒甚不妥,只是巧得很,我正要找地方安置姑母姑丈一行,懷風那宅子既然空著,不妨先給我用兩天。」

「哪個姑母?」

懷舟一時沒想起說的是誰,正自一頭霧水,已聽懷乾道:「還有哪個姑母,自然是咱們的親姑姑,楚國大長公主。臘月初三是太後七十壽誕,姑母同南越王來京祝壽,如今已在路上,再有半月也就到了。太後多年不見大姑母,肯定是要留人多住些時日的,只怕是出了正月才讓走呢。聽說姑母還帶了幾個表弟同來,住在宮中多有不便,偏驛館行轅已住了外朝使臣,我正為這個發愁,如今倒好,將懷風那宅子收拾收拾,再從宮裏撥些內侍宮女過去也就夠了。」

楚國大長公主乃先皇長女,亦是今上景帝和安王的親姐姐,早年嫁給了熙朝南邊的南越國世子申屠郴。南越原是熙朝屬國,到了申屠郴繼位,南方邊境相鄰的交趾、塗丹等國均對南越虎視眈眈,屢有進犯,申屠郴一怒之下上表景帝,幹脆獻國稱臣,從此南越便成了熙朝一行省,申屠氏封地,駐有申屠一族私兵兩萬,熙軍五萬,禦守熙朝南疆,兼之申屠郴頗有才幹,不遺餘力籠絡南疆苗、侗各部,使得南疆太平至今,故而頗得朝野上下稱賞,景帝亦待之禮敬有加,不僅申屠氏嫡長子可承襲王爵世襲罔替,其餘子嗣還可入朝為官,真可謂滿門尊榮。

懷舟許久不見這位大姑母,一時想不起楚國大長公主什麽樣子,不禁有些怔忡,懷乾卻沒留意,一面說一面指了指懷風。

「要說起來,姑母家的老六定遠同懷風可不是一般的親,倆人兒從小就玩在一起,好的跟一個人兒似的,衣裳都能換著穿,這次定遠也來祝壽,你回去同懷風說,看他高不高興。」

他喋喋不休說了半天,轉頭卻見懷舟正皺眉不語,心下一凜,驀地省起當年舊事,登時噤口。

原來十餘年前,長公主也曾入宮省親,陪伴太後之際,偏趕上懷舟之母事發,安王入宮痛陳,太後搬旨治罪之時,褚皇後不忍見親妹身陷囹圄,跪求皇上赦免,景帝正在為難之際,長公主已怒不可遏,手持太後懿旨,親往安王府中著宗人府圈禁褚妃,為弟弟清理家務,隨後改封慕紫菀為安王正妃,都沒少了這位皇姑摻和。

懷乾只道懷舟皺眉是為這舊日糾葛,一面暗罵自己糊塗,一面思忖如何安撫,正懊惱間,懷風已策馬帶球攻入對方球門,看臺上登時歡呼一片,懷舟早扭過臉去鼓掌助威,哪裏想到身邊太子這一番煩惱。

月牙初升之際,懷舟方回府裏,因才在東宮用過了飯,便徑直回房去,走到院門,便見銀翹同個十五六小丫頭站在門口,那丫頭面相頗生,捧著疊衣裳正聽銀翹訓斥,眼見要被罵的哭了出來,兩個小廝站在一旁,笑嘻嘻看著,一臉幸災樂禍。

懷舟住了腳,看看幾人,「這是怎麽了,都堵著門口做什麽?」

銀翹見是主子,趕忙行個萬福,「回王爺話,原先伺候二爺衣裳的蓮心贖身嫁人去了,這丫頭是新從外院升進來頂缺的,原以為是個機靈的,沒成想這麽笨,方才二爺要沐浴,這丫頭只將更換的外袍拿了進去,內衫和褲子竟都給忘了,奴婢趕忙送過來,只是二爺已洗上了,守門小廝不讓進去,奴婢心裏急起來,這才罵了她兩句。」

那丫頭辦砸了差事,本就害怕,這時見了懷舟更甚,哇地一聲便哭出來。

「既是笨,那便打發回去,換個精細些的過來。」

淡淡吩咐一句,懷舟伸手接過那疊衣裳,進了院子,臨關門前掃了兩個小廝一眼,「看好了,不得吩咐誰也不準進來。」

走到正屋前,已能聽見屋裏嘩啦嘩啦的水聲,懷舟推了推西屋門,那門緊掩了,卻沒從裏面栓上,一推便開,屋裏地上鋪著長絨毯子,遮了腳步聲去。

內室裏一襲屏風擋住了浴桶,懷舟繞過去,本想將衣裳放下便走,卻讓眼前景色惑住,一時動彈不得。

屏風後,一只浴桶猶自冒著熱氣,讓地龍一蒸,發散的屋裏薄薄一層霧汽。

懷風才自桶中出來,正赤著身子拿條巾子擦拭頭發。少年身骨偏細,卻骨肉勻停,雪白胸脯上兩粒朱紅,浸過熱水後顫巍巍立起,如鑲了兩顆櫻桃也似,挺翹的雙臀下一雙腿修長筆直,股間那地兒一絲毛發也無,光溜溜平坦坦一塊,非男非女的身子偏偏別有股動人心處。

「哥哥,你進來怎的也不吱一聲。」

驀地見懷舟進來,懷風嚇了一跳,頭發也顧不得擦了,甩了巾子去拿屏風上掛著的衣服,卻翻來翻去找不著內衫,正在著急,懷舟已回過神,將手裏衣裳遞了過來。

「換洗的裏衣在這兒,丫頭忘了拿進來。」

懷風紅著臉匆匆接過,先找著褲子套了上去,正要再穿內衫,卻讓懷舟走近攔下,指著他後腰上一塊青紫問道:「這塊傷幾時弄的,叫胡太醫看過沒?」

懷風一楞,向後歪著脖子使勁兒瞅了瞅,「想是今兒個打球的時候讓馬鞍硌的那一下,當時疼得很,過後兒倒不大覺得了,方才洗澡時摸了摸,不曾破皮,想來過幾日便好了,不必麻煩胡太醫。」

那一塊巴掌大青紫瘢痕映在雪白皮子上煞是礙眼,懷舟看得皺眉,伸指輕觸一觸,便聽懷風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莫戳莫戳,不碰還好,一碰便跟火筷子烙了似的。」

「傷成這樣,半月也未必消得了印子去。」

懷舟冷哼一聲,拿條幹巾罩上他腦袋,「擦幹頭發,趴床上去。」

說罷去櫃子裏找藥。

兄弟倆均是習武之人,這跌打傷藥是屋子裏常備著的,待懷風上床趴好,懷舟也拿著瓶藥酒坐到了床邊,撥開他背上散著的一捧半幹黑發,露出傷處。

「自己的身子,恁般不知愛惜。」

倒了些藥酒在手上,懷舟按上那傷處揉起來,只將懷風疼得齜牙咧嘴,一疊聲喚,「哥哥,輕點兒輕點兒。」

「力道小了淤血怎散得開。」

話是這樣說,懷舟到底心疼,只得一面揉一面說些話分了懷風心神去,不覺將今日太子說的長公主進京祝壽一事講了,懷風聽罷喜得連連叫道:「定遠也來,好極好極,這幾年不見他,都不知他高還是我高,上個月還來信說要送我南越特產的果子酒,原來竟是親自送上門來。」

懷舟不免奇怪,「他是姑母的小兒子,遠居南越,你們兩個如何這般相熟?」

「定遠小時候多病,南越沒什麽名醫,姑母不得已,六歲那年送了他來宮裏醫治,他這病是胎裏帶來的,太醫也沒奈何,倒是我娘曉得怎生醫治,留了他在府裏調養。他在咱們家住了足有三四年,病好才走,回了南越後也是時常來信的,前幾年還來過一次,專為祭奠我娘,順帶給我捎了不少好東西。」

說起這位表兄弟,懷風雙眼發亮,興致勃勃盤算起來,「哥哥,讓定遠住咱們家吧,我們一起耍樂也便宜些。」

懷舟見他這般歡喜,寵溺笑道:「那好,明兒個叫人將客房收拾出來就是。」

「不用,定遠來咱們家一向同我一道睡,哪裏用那麽麻煩。」

懷舟手下一頓,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一道睡?你不怕他知道你身子……」

「定遠老早便曉得,」懷風扭轉頭,笑嘻嘻道,「他小時膽小得很,最怕一人睡,我娘便叫我同他做伴,他一早便知,哥哥放心,定遠同我最是交好,絕不會到處亂說。」

懷舟聽了不言語,片刻後才道:「太子已安置了南越王一行在你侯府裏,姑母未必肯讓他出來單住,到時再說吧。」

懷風只當他應了,回過頭閉起眼不再糾纏。懷舟也不作聲,只一徑揉著,那淤血漸漸散了,不再作痛,揉到後來,懷風只覺腰上暖暖的甚是受用,舒服得輕哼出聲。

他嗓音本就比常人清越柔美,這一哼,更多了分低回嬌媚,落到懷舟耳中,登覺心神為之一蕩,一股熱氣順胸口直沖下腹,摸著掌下那滑膩肌膚,竟是不願撒手……

「行了,穿上衣服吧。」

騰地站起身,懷舟看也不看弟弟一眼,擡腳便走。

懷風只顧起身著衣,卻沒看見兄長離去時眼中那抹陰郁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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