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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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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這帥府是王府規制,前後幾重院落,層層疊疊,懷舟跟著周管家一陣七拐八繞進了後邊的東跨院。

院子甚小,只一溜三間正房,正是懷風居處。

一進屋,桌子上熱水巾帕白布傷藥等療傷之物已擺得滿滿當當,一個花白胡子七十開外的矮胖老頭兒坐著,見著三人進來方才站起,略施一禮後指著內屋道:「勞駕大世子將二世子放到床上。」

懷舟將懷風放下後環視一圈,不見一個丫頭小廝在屋裏侍候,渾不似尋常府第伺候主子的模樣,不禁皺眉,正要責問,卻聽那老頭兒又道:「王爺牽掛兩位世子,在書房中等足一夜,大世子不妨先去問安,二世子這裏自有老頭兒照看。」

懷舟不知這老頭兒什麽路數,行止間非但傲不為禮,又拿安王名頭兒來趕他出去,大是恚怒。他初回王府,不明其中糾葛,不便發作,但眼神卻止不住冷了下來。

「哥哥,這位是爹爹專門請來為我看病的胡太醫,有他在便好,你先去見爹爹吧,他一宿沒睡等咱們,心中不定怎樣惦。我這邊沒甚要緊,你莫擔心。」

懷風躺在床上,見哥哥不說話,以為他擔心自己傷勢不願便即離開,於是扯了扯懷舟袖子,輕聲安慰。

懷舟垂下眼簾,再擡起時已是平靜無波,沖懷風點點頭,邁步出門。

他前腳走,周管家後腳跟著,待出了東跨院便將院門掩上,叫了兩個小廝站門口候著。懷舟看了心中一凜,問道:「平日裏都是誰伺候懷風,怎的不過來聽差,只一個人在裏頭照看,出了事怎生是好?」

周管家哈著腰賠笑,「大世子不知,二世子是向來不要下人進屋伺候的,一幹丫頭小廝歷來只在院子外頭聽喚,生病時尤其如此,除了胡太醫,莫說進屋,其餘人等便是連院子也進不得的。」

一邊說一邊覷著懷舟臉色,「大世子放心,這胡太醫原是太醫院的掌院,醫術最是高明,二世子生病從來都是他給診治,再沒出過差錯的,莫看他年紀比我還老,手腳卻利落,一個人盡對付得了。萬一忙不過來,只揚聲一叫便是,小的便在外頭候著,隨時遣人進去也是來得及的。」

懷舟聽完,默然無語,半晌,眼神閃了幾閃,轉身去了。

雍祁鈞此刻正閉目養神,他頭次將兩個兒子一同遣去殺敵,一夜間提心吊膽不能成眠,索性也不回臥房,便在書房中等候消息,直至辰初接到軍報,兩個兒子率軍回返,這才松一口氣。稍後得知幼子受傷,不免一顆心又提上半空,便要前去探視,他本熬了一夜,此時精神不濟,一站起來便即頭暈目眩,幸得被下仆扶住才未倒下,如此一來,便只得靠在羅漢榻的大迎枕上休息。懷舟進來時正見到父親端著碗藥汁啜飲,臉色灰白,神態較之昨日更顯得蒼老了幾分。

「兒子率兵失利,請父親責罰。」

懷舟站到跟前,單膝跪下低頭請罪。

雍祁鈞吞下口中藥汁,咳了兩聲,勸慰道:「也不算失利,畢竟是勝了,北燕狼災今年如此之重,誰也沒能料到,原不是你的錯,換做是我帶兵,也不過便是這般。起來吧。」

懷舟回返府中不過移時,便是趁著安置懷風的功夫,陳英已將一戰情形報與安王知曉。

於長子統軍之法殺伐之斷,雍祁鈞從頭到尾聽的仔細,又聽說懷風傷勢不甚嚴重,懷舟已然親手施療,更是欣慰,言語中頗為嘉許。

便在這時,仆役端了早膳進來,竹節饅首細粳米粥,各式醬菜擺了一桌。雍祁鈞久病之中早已沒了胃口,吃不得葷膩之物,飲食上盡是些清淡口味,這時看了卻直搖頭,臉帶不悅。

「怎麽盡是些素的,世子征戰一宿,吃這些能填得飽肚子。我近日沒精神過問家務,底下便這般不經心了。」

那仆役也是個機靈的,忙陪笑道:「這早膳是給王爺您預備的,哪兒敢有油膩之物,兩位世子的飯菜卻是廚房單做的,新鮮獐子肉蒸的大包子,才出鍋,怕味道熏了您沒敢往這兒端,正要請王爺示下在哪兒用膳呢。」

頓了頓又忙補上兩句,「二世子那兒得了胡太醫吩咐,還單有一味人參雞粥,已經著人送過去了。」

雍祁鈞這才點點頭,「便擺這兒吧,快些端來。」

又命懷舟坐下,「先吃些粥暖暖胃。」

懷舟此刻方知父親竟是連葷腥也進不得了,詫異中一陣黯然。

「父親聞不得葷腥氣,兒子還是去外面用飯罷。」

雍祁鈞淡淡一笑,「聽他們瞎說,哪兒那麽邪乎,你只管吃你的。」

又一嘆,「咱們父子多久沒一起吃頓飯了。」

懷舟聽了便不再言語,趨前幾步扶安王落座,自有下仆為兩人盛粥布菜。

懷舟忙碌一宿,早餓過了頭,一碗白粥下肚才覺出饑火中燒,不一時包子端進來,一氣連進五六個方覺出七八分飽。待又吃了幾口粥,便撂了筷子端茶漱口。

「王爺,胡太醫請見。」

一頓飯堪堪吃完,仆役來報,雍祁鈞忙放下茶盞,「快叫進來。」

不一時,胡太醫進來,略一施禮,稟道:「好叫王爺放心,二世子傷得不重,將養些日子也便好了,只傷得不是地方,行動頗有不便,須得小心伺候。」

說著瞟一眼懷舟,「大世子倒像是通曉療傷之術的,傷口包得極好。唉,老頭兒年紀大了,一人照看二世子力有不逮,底下仆役各個笨手笨腳,竟沒個頂事的,說不得要勞動大世子幫著照看幾日。」

雍祁鈞聽聞幼子無礙,心先放下一半,但聽要長子前去照應,不免躊躇,暗恐懷舟不悅,正自沈吟,已聽懷舟道:「既如此,懷風那屋裏再加張床我睡,倒方便看顧。」

雍祁鈞不料兒子這般好說話,一楞之後隨即微笑,頻頻頷首,「我兒於孝悌一道上頗得事理。」

胡太醫是老的成了精的,眼見他二人一副父慈子孝,便不動聲色的附和稱讚兩句,聽得雍祁鈞越發喜動顏色,連帶著精神也健旺幾分,懷舟看在眼裏,心中有數,只做出一副恭順之態。

用罷飯,雍祁鈞讓下人攙著回房安歇,懷舟名人備下熱水,將一身血汙洗刷幹凈,換過衣衫往東跨院而來。

懷風經胡太醫重新包紮一番,此刻蓋了床厚被,正讓小廝扶著喝藥,一見懷舟進來,眼裏頓時一亮,「哥哥。」

他這臥房極是寬敞,除了自睡的一張雕花架子床,靠窗又放了張羅漢榻,是才從別屋搬來的,上面鋪著簇新錦褥秀衾。

懷舟見這屋裏生著地龍,便解下外袍往榻上一坐,問:「傷口可還疼嗎?」

懷風一指眼前那碗黑漆漆藥汁子,苦笑,「胡太醫說吃下這藥便鎮得住疼,他醫術高明的很,說話自然無虛,只這藥忒難喝了些,也不知拿什麽熬的,又苦又麻,叫人咽不下去。」

那藥才熬出來,熱氣騰騰的,發散的一屋子藥味,懷舟光聞那味道已覺惡心,心道喝進嘴裏不定什麽味兒,正要說幾句「良藥苦口」之類的安慰之詞,便見懷風閉了眼屏了氣,一口將藥湯子灌了下去。

吃過藥,小廝端來茶與懷風漱口,又呈上一碟子蜜餞,懷風撿著幾顆杏脯含了,揮手打發小廝出去。

「你在院門口候著就是,我不叫別進來,那碟子放哥哥手邊。」

懷風此刻氣色比一早強得多,懷舟看在眼中,倒真有些佩服那胡太醫手段,想著這裏暫且用不著人伺候,見弟弟急著將人支出去,便也沒攔。

不一時,那小廝出了門去,臨走前將碟子端到榻前一張方幾上,那蜜餞一端到近前,懷舟便聞到一股異香,又見腌制出的各色果子五顏六色繽紛悅目,他雖不喜甜食,這時也忍不住撚了一顆琥珀色杏脯,在指間把玩片刻,問道:「你平日裏不讓人近身也就罷了,碰上這種事,身邊難道竟沒一兩個信得過的人進屋伺候?」

懷風吃過粥後又吃了一大碗藥,怕逆了食,不敢便睡,倚在靠枕上正覺悶得慌,巴不得懷舟主動搭話,雖見問的是這等私密之事,也不避諱,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小時候有我娘在,她醫術比這胡太醫還高明些,平日裏起居也好,生病也罷,照顧我是盡夠的,便沒再安排貼身內侍。一來怕我不自在,二來也是顧忌爹爹臉面,我這樣子,萬一傳揚出去,於爹爹名聲上不大好聽。」

想起過了世的娘親,懷風心中一慟,眼眶微微紅起來。

「後來,我十歲上頭娘親生病走了,爹爹本是要指派幾個機靈乖覺的小廝與我,可我那時也大了,曉得自己同別人不大一樣,心裏別扭不肯要,爹爹無法,便去同皇上說,要了這胡太醫進府,只伺候我一人。他以前是專為皇上診脈的,口風緊,一幹家眷又都在京裏,不怕他向外說些什麽。我日常裏起居都是自己來,原不需人服侍,只遇著病時要人伺候幾日,有胡太醫一人也夠用了,這幾年都平平安安過來,哪裏想到這次傷得不巧,竟會這般狼狽。」

他說的輕描淡寫,懷舟卻聽出其中酸楚,一時不知如何安慰,沈吟間,一顆杏脯讓他捏得軟趴趴爛成一團。

「哥哥不喜這蜜餞味道嗎?」

「哦?不是。」

懷舟不意竟會為了這弟弟發楞,回過神來,見懷風黑黝黝眼睛忽閃忽閃盯著自己,不免微微發窘,慌亂中將指間那一團軟泥扔進嘴中。甫一入口,只覺股酸味溢滿齒間,隨後便是一絲絲清甜,不同一般蜜餞的甜膩嗆人,竟是極爽口回味,不由脫口而讚,「好吃的很。」

懷風聞言大樂,得意道:「這制蜜餞的方子是我娘想出來的,采八成熟的果子,拿摻了甘草、桂花、陳皮的當年新蜜來腌,味道同外頭賣的可不一樣,爹爹也是極愛吃的。」

一邊說一邊沖懷舟笑,「原來哥哥喜歡吃軟爛些的,趕明兒我告訴廚房,叫他們蒸的軟了再端上來。」

懷舟正欲再去拿塊梨脯來嘗,聽了這話,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只得含含糊糊嗯了一聲,那梨脯拿在手上,怎麽也不好就往嘴裏送,來回捏得軟了,才算吃了下肚。

這一碟蜜餞極是開胃,懷舟吃得上癮,不知不覺一掃而空,再看懷風,已是耷拉著眼皮不言聲了。

他那藥原是用鎮痛安神之物熬的,此時藥效上來,不多時便睡沈過去,腦袋順著靠枕歪下來,看去分外乖巧。

擦凈手上蜜汁,懷舟過去將枕頭放平,輕手輕腳扶懷風躺下。他原不是慣於伺候人的,動作間哪裏照應的周全,一床被子不免團起一塊,露出懷風下身,想是為著換藥方便,竟是什麽也沒穿。

懷舟讓那大片白膩肌膚耀得眼花,暗道這弟弟實是生的過於秀致,又想怪不得方才急著遣那小廝出去,這等樣子,確是不便讓人看見,也只得自己這兄長方能照應。

一想到日後征戰沙場少不得再遇險情,感喟之餘,懷舟不禁一陣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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