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3章

夾裹在北風中的馬蹄聲逐漸迫近,越發清晰,不多時,五匹坐騎沖上坡頂,騎手頭戴厚重皮帽,乍一看似脖子上頂著顆碩大腦袋,人人手中一柄出鞘彎刀,鋒利霜刃在月色下閃過一泓寒芒,正是渤耶部族裝扮。

這幾人顯是前來探路,到了坡頂便不再前行,騎了馬四處查看,當中一人取出弓箭,將點然的幾支箭矢射入林中。

「咄」的幾聲,箭頭釘在樹幹、地上,尾羽燃起的巴掌大火焰影影綽綽照出林中亂石、枯枝。

懷風縮在樹後,胸中擂鼓一般暗道僥幸,幸得這林子夠大,埋伏時人馬盡往深處藏匿,渤耶人自制的弓箭射程又遠不及鎮北軍中裝備的射日弓,不然這幾千人馬非露餡不可。

他興奮緊張間看向一旁,只見兄長一臉平靜無波,呼吸也不見快了分毫,倒真似久經戰陣般沈得住氣。

過了頓飯功夫,那幾個渤耶探子查看完畢,顯是讓眼前這荒山曠野蒙了過去,留下三人在此等候,另兩人飛馳回來路報信。片刻後,引了大隊人馬上來。

三五騎並列一排,五千人馬長蛇般轉瞬即至,當先一人身形高大肥碩,座下駿馬疾風似掠過坡頂沖向熙朝境內,族中子弟尾隨其後,一時只聽見轟隆隆馬蹄之聲。

北燕境內各部族皆是天生的騎手,五千人馬頃刻間已有一半越過坡頂,便在這時,懷風聽見身邊傳來一聲冷喝:「殺!」

明明調門不高,吼聲亦不算大,只一個字,卻偏偏夾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霎時,埋伏已久的士兵從兩側林中沖出,嘶吼著策馬殺進渤耶馬隊之中,將長蛇一斬為二,雙方廝殺在一處。

從天而降的伏兵顯然出乎渤耶人預料,隊伍登時大亂,已沖進熙朝境內的前隊開始掉轉馬頭迎敵。這野狼坡是他們回家之路,一旦被截,十有八九便是身死異鄉的下場,因恐懼而生出的破釜沈舟之心令渤耶部眾殺紅了眼,彎刀揮舞,狀若癲狂。

野狼坡最寬處不過十來丈,萬餘人馬混戰成一團,自坡頂向兩側彌散,將南北蜿蜒伸展的坡道擠了個滿滿當當。最後沖出林子的近千兵士連腳也插不進去,只得奉命燃起火把為袍澤照亮,有箭法好的便借火焰點燃羽箭,射向渤耶零星奔逃的散騎游勇。

懷風騎著自己的烏雲蓋雪在亂軍中穿梭,因他膂力小,所用刀身又狹長,便絕不與敵硬拼,仗著身形靈動,只瞅準空隙揮刀刺向敵人要害,刀刀見血,絕無落空,泥鰍般滑溜。

懷舟正與之截然相反,大開大合間手起刀落,太玄經灌註刀身,一刀下去,敵兵已身首異處。

刀來箭往中鮮血四濺斷肢橫飛,傷者一旦落馬又立刻被密集的馬群踩成爛泥,幾無生路。

渤耶失了先機,短短一個時辰已死傷過半,僅頭尾各剩千餘人尚自苦苦支撐。眼見突圍無望,被困在熙朝境內的渤耶首領吹起牛角號,嗚嗚長鳴悲壯淒涼,聲傳數裏,抵達野狼坡彼方,另一側部眾聽出其中深意,不再戀戰,策馬向燕國草原深處逃離,只求保全這僅剩的千餘男丁,不致令一族斷絕。

一場惡戰,渤耶三千子弟葬身此地,鎮北軍兵士雖也有死傷,卻不足千人,可謂大獲全勝,軍中上下臉上皆露出喜悅得色。

懷舟立馬坡頂,向親兵問道:「陳副將呢?」

「末將在。」

四十來歲的黑壯漢子陳英聽見召喚,打馬過來,語氣甚是恭敬。

看著不遠處仍在突圍的渤耶人馬,懷舟下令:「你率三千人馬圍殲境內殘部,傷兵一並留下,餘下兵士同我去追敗逃之人。」

經此一戰,陳英已知這位年輕世子絕非繡花枕頭,哪敢有何異議,當即領命。

懷風在方才交戰時直打出裏許外,這時趟著一地死屍回來,聽見懷舟下令,忙道:「哥哥,我跟你一起去。」

激戰許久,懷風累出一身大汗,幾綹頭發自盔中散落出來黏在頰邊,鴉翅般,鼻尖上幾點猩紅,是濺上的敵血,樣子雖狼狽些,一雙眼卻亮晶晶不見疲憊。

懷舟不置可否,只將手一揮,點了幾名校尉帶兵,自己先行縱馬往北燕境內馳去,懷風此時已有些曉得了兄長性子,也不惱,打馬尾隨,一眾人往草原深處追去。

懷舟一早在渤耶退路上埋下伏兵,只等兩面夾擊便可輕松獲勝,因此雖距敵寇只得裏許,卻一路追得不緊不慢,從容等那些殘兵剩勇自投羅網。如此追了小半個時辰,已依稀可見那片渤耶必經的蘆葦蕩。

因被流經此處的那曲河水滋養,葦蕩甚大,一叢叢蘆葦高大茂密,雖已被秋風吹得枯黃,卻仍有半人多高,蕩裏的水澤進入旱季後一早半幹,正是伏擊的好地方。

轉瞬間,渤耶人馬已淌過還剩尺深的那曲河水,逼近葦蕩,便在此時,懷舟一揮手,親兵向天射出鳴鏑,發出合圍訊息。

鳴鏑聲響漸漸消失,卻不見前方兵馬刀劍響動,眼睜睜看著渤耶殘兵沖入葦蕩,一路無阻,懷舟臉上已微微變色。

「哥哥,」懷風也看出不對,打馬緊追幾步同懷舟並肩,「怎麽辦?」

此處距哀牢山已有五十餘裏,再往北便是燕國腹地,孤軍深入甚是危險,懷舟豈有不知,但若就此退兵,他日渤耶休養生息後必然再圖來犯,無異縱虎歸山,且那兩千伏兵是他特遣親信武城率領,如今竟一個不見,以致功敗垂成,令懷舟如何甘心。

「追,十裏之內務必全殲。」

冷冷說完,懷舟已一騎當先追擊上去。

渤耶人馬奔馳一夜,此時馬力已有不支,怎敵得過前半夜盡在休息的鎮北軍坐騎,懷舟率眾突然發力,不多時便攆上來,待渤耶部眾沖出葦蕩之時,卻已驚見自己被兩千精兵圍在中央。

這一番惡戰直至醜時將末才算告捷,渤耶部眾固然悉數被斬於馬下,然死前一番生死相搏,竟幾次險些沖出包圍,鎮北軍圍阻之下亦死傷過半,待戰事平息,毫發無傷者已不足百人。

方圓裏許的開闊草地上,布滿戰死者屍身,渤耶部眾同鎮北軍兵士混雜交疊,全無聲息,一眼看去,只覺慘烈異常。

兩番惡戰之下,眾將士已是強弩之末,更有不少人傷勢頗重,即刻返回哀牢關實是太過勉強,懷舟看看天色,自覺尚有餘裕,當即下令道:「全軍撤到那曲河邊休整。」

將戰死的同袍放到馬上牽著,活著的士兵陸陸續續撤到河畔,燃起火把,三五成群,互相包紮療傷。

此次領兵的校尉大多掛彩,唯雲麾校尉齊光祖只胳膊上被削去塊油皮,尚算渾全,便擔起善後之責,清點傷兵整飭戰馬,一通忙碌後向懷舟稟道:「尚存將士一千一百三十二人,重傷者八十餘人,餘下皆是輕傷。」

小小一役竟死傷過半,懷舟心下惱怒,面上雖未顯出,眼神卻已沈凝如冰。

「世子,」齊光祖稟完軍情,面帶難色,吞吞吐吐又道:「二世子亦受了傷,卻不肯讓人包紮,只說回去府中再治,可那傷勢著實不輕,失血頗多,末將擔心若不及時醫治,恐不大妥。只是二世子倔得很,說什麽也不讓人碰,還不讓告訴您,末將實是無法,世子您看……」

懷舟一怔,這才省起已有好一會兒不曾看見懷風,不料竟是受了傷,不禁眉頭一皺,「帶我去看看。」

那曲河畔,懷風蒼白著臉靠坐在一名親兵腿上,緊咬著嘴唇一聲不吭,身周幾個尚且能動彈的校尉俱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勸道:「世子,您這傷不止血不成的,還沒等到哀牢關怕就流盡了。」

「是啊,這還有五六十裏地呢,等回了帥府再治就晚了。」

「世子,屬下知道您身子金貴,平日裏都讓禦醫看診,可咱們這次也沒帶人家出來不是,眼前這親兵也是跟軍醫學過的,好歹先包包,回去再讓太醫細瞧,這荒郊野外的,哪兒還能那麽講究。」

翊宣尉馬紹武最是粗豪,急得口不擇言,一通講完卻見懷風眼皮也不擡,只道人已昏過去了,大著膽子去解懷風衣袍,手才碰到外甲,卻見懷風一雙黑幽幽眸子張開,眼神中滿是倔強,小獸那樣惡狠狠瞪過來。大有你敢碰我便要拼命的架勢,唬得馬紹武倏地縮回手,半分不敢造次。

人人皆知懷風是安王掌中至寶,如今受此重傷卻不得醫治,各個急得火上房,正沒奈何間懷舟走了來,幾人便如見了救星般。

「大世子,快來勸勸二世子吧,再不止血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借著火把光亮,懷舟看得分明,一支弩箭從正面穿透皮甲射進懷風右側大腿根兒上,入肉處正是人體腹股相接之地,鮮血浸透衣袍緩緩外滲,將身下一小塊草地染成鮮紅。

電光火石間,懷舟已明了弟弟緣何不讓人動,心口驀地一凜,頓一頓才出得了聲,「去搭個帳篷來。」

行軍營帳是野戰必備之物,此次雖只是場小小伏擊,倒也備了幾頂,齊光祖不明主帥這時要帳篷做什麽,卻不敢怠慢,忙命人支起一頂。

鎮北軍營帳用厚氈制成,密不透風,懷舟進帳將只火把插在一角,解了披風鋪在地上,又驗看了帳簾確是能遮得嚴實,這才出了帳子來到懷風跟前,將他穩穩打橫抱起。

懷風失血多了不免身子虛軟,神志倒還清明,看著那帳子,眼中透出驚慌,不自覺捉緊懷舟襟口,哀哀求道:「哥哥,我撐得住,還是回家再治。」

懷舟聽了,無端端腳步一滯。

「別怕。」

說完目光一轉,看向眾人,「都給我退到十丈外去,沒我號令,誰也不準靠近一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