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制香 你們當人的還真是有趣。

關燈
第16章 制香 你們當人的還真是有趣。

屠留將已經有些承受不住的藺紅葉拉到身後,低頭與那痛苦蠕動的人對視。

“你是廠裏的匠人?”屠留問。

“我,我,我——”對方顯然分不清屠留的方位,在虛空之中四處轉了一圈,也沒能對準她的位置。

不止目盲,而且連聽力也不是很好。

屠留直視著對方鮮血淋漓的雙目,又將她的問題重覆了一遍。

“我在廠裏制香……我不是兇手,我不是!”那傷重的女子雙手環抱著自己,顫抖著、叫喊著。

“裏面出人命了?”屠留擰眉,這倒是比她預想的還要麻煩。

“她是見鬼了才掉進爐子裏,不是我推的!”

藺紅葉喃喃著重覆了一遍“爐子?”,擡眼與屠留目光相接。

“你去過?”屠留脫口而出。

藺紅葉搖搖頭,他沒能接觸制香區域,只是柳蓋報信時提到過。

難道“見鬼”,指的是滯留此地的柳蓋?

“先別管這個了,現在星曜圖有一顆星在閃!”一直保持沈默的魚珠終於開了口,不過他的聲音只有屠留能聽見。

“哪一顆?”屠留帶著藺紅葉向後退,稍稍遠離那隨時有生命危險的人,壓低音量問。

藺紅葉在她懷裏轉過腦袋,很快意識到她是在與魚珠對話。

“我也不知道……”一向能言善辯的魚珠開始支支吾吾起來,“我從前教的都是中原草木星曜分野,這一塊,好像是北漠的分野。”

“術業不精啊魚珠老師。”屠留不帶語調起伏地調侃一句,卻見藺紅葉拽了一下她胸口衣物,皺起臉盯著她。

“怎麽……?”

“他不清楚,讓我進去看。”

“你?”屠留難得見他這麽積極,一同上路以來,不是讓她離得再遠些,就是教陣法只教一半,目前這樣,還算難得。

“我也研究過星曜!”藺紅葉急忙道,“雖然比起陣法看得少,但也比他強。”

“那你站好了,要是你自己在外面摔倒了,我可不敢扶。”屠留指的是他隨後會被丟在外面的肉身。

“知道!”藺紅葉飛過一個眼刀,還想說什麽,猝不及防被拉進了魂體領域。

他在一片湛藍的蒼穹下摔了個四腳朝天,拍拍身上塵土站起來之後,發現此地和他第一次來完全不同。

初次到此還是在水沈縣的監獄,當時屠留的魂體領域光禿禿的,一個人也沒有,目之所及只有空茫茫的一片區域,活像傳說中某種關押十惡不赦之人的無間地獄。

今時不同往日,屠留的魂體領域承載了星曜圖,幾乎與外邊的世界晚間景象一致,也有萬裏星空,以及徐徐微風。

不對,還是不一樣。

這裏比外界的夜晚更美,沒有任何遮擋,直視天空,一擡頭會誤以為自己直上九重宮闕,到了手可摘星的地步。

“怎麽不說話?”魚珠在旁邊涼涼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很有學識嗎,不要浪費主人的時間。”

“誰是你主人?她是你主人?”藺紅葉難以置信地重覆了一遍,連珠炮一樣的問句蹦出來,“你能不能不要亂攀關系?”

“她到哪裏都帶著我,給我棲身之地,本來就是主人啊。”魚珠無辜道。

“這算什麽主人,頂多是房東!”

藺紅葉雙手交叉,就差沒有把指頭戳到人家臉上去了,連留在現實中的身體也微微顫抖,屠留揪著衣服調整了好一會兒,才沒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待會兒再談這個問題行不行。”屠留分出些心神留意那掛在門檻上的人,幾乎已經不動了,看起來生死未蔔。

也許很快就會有人追出來處理這人。

就算沒有,裏面很可能存在星曜圖對應點亮主星的信物,柳蓋也還滯留於此。

她實在是看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節骨眼上,這兩人還有空為了一個稱呼吵起來。

屠留略一思考,把這歸結為魂體領域的環境與外界不同。環境影響人的認知和行為,也許在這裏邊,就是會多想和這個魂體領域的主人有關的事?

不管怎麽樣,他們該把思維抽離出來了。

“你讓開點,她急著要看呢。”藺紅葉微微擡起下巴,一副趾高氣揚的得意樣子,把魚珠往旁邊擠開。

“看到是哪顆星了嗎?”屠留攙扶著藺紅葉留在現實世界的身軀,其實她覺得可以直接放開手,但藺紅葉要是出來見到“自己”倒在地上,估計不會很開心。

算了,好鬼做到底嘍。

“確實是北漠金石香魂的星曜分野。”藺紅葉擡起頭,向著那正在快速閃爍的一顆星邁開腳步,“而且是主星,非常明亮。”

“那當然了,我又不是完全不懂,難道連分野都能看錯?”魚珠悻悻道,一派溫和的表情難得有裂痕。

“……誰知道呢。”藺紅葉將屠留的提醒聽了進去,集中註意力在眼前的星穹之上,只是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恐怕是被柿子腌入味了,不僅身上全是她的味道,連說話方式都有點被同化。

這不行啊!

不過,他好像懂了屠留為什麽愛這麽說話。

這會顯得一切和她爭吵的人,都像個愚蠢的、案板上亂跳的魚。

“三系香魂各有主星,北方金石主星為天梁、擎羊、武曲、太白。”

“我看這亮起的主星不屬於南北鬥數之中……是太白星。”藺紅葉緊鎖眉頭,專註地盯著那一片金輝區域。

“你覺得它對應的信物,大概是個什麽類型的?”屠留問,這才是她放人進去查看的第一目的,否則下次知道兩人一見面就吵架,多少得註意點隔離開。

“太白主戰,可能與兵戈相關,法器……戰場遺骸,都有可能。”

“嗯。南邊天空是不是缺了一塊?”屠留忽而想起,自從星曜圖入主她的魂體領域,藺紅葉便再沒進入過其中,這一變化也還沒讓他查證過。

……不得不說,她打心底裏還是更相信藺紅葉的判斷,雖然這小貓師傅騙過她一回,但從那日枯冢幻象來看,學得紮實,本心也是不壞的。

“那塊是草木分野,確實沒有。”藺紅葉一扭頭,看見魚珠施施然的樣子便氣不打一處來,“樹宮不是身處中原嗎,怎麽偏有北漠和渡外沼澤的東西,反而沒有中原的星曜圖?”

“這我怎麽知道?”魚珠簡直莫名其妙。

“切,你們別是北邊渡來的,在我們這裏紮根禍害人吧。”

“你……!”

眼見兩人又要開始大動肝火,屠留趁著眼下沒有要進一步詢問的問題,先一步將藺紅葉提溜了出來。

這人落在地上還不甚清醒,以為面前的還是魚珠,正欲要繼續理論。

……結果是屠留挽著他的衣領,平靜地盯著他。

藺紅葉不知怎的,竟然從平靜中品出一絲無奈。這是他與木頭相處太久,都會看樹輪紋理了?

這不對,很不對。

他向後退,結果屠留並未松手,直接拉著他上門,橫沖直撞,欲要沖入制香廠。

“等等!”

屠留頓了頓腳步。

喊話的不是藺紅葉,也不是魚珠,而是那個從方才就沒了聲息的制香廠匠人,她四肢著地,整個人跪趴在地上,連面容都不甚清晰。

“如果你們還沒瞎,就別進去……”她與自己身上的重創做著對抗,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這半年,村裏眼睛瞎了一片,以後還有健全之人嗎?”

“你的意思,是因為進了制香廠,才會目盲?”

來時路上,與她們四目相對的村人——那些渾濁的眼白,竟然是如此短的時間內大範圍出現的?

這裏面蹊蹺太多,很難不令人多想。

“咳咳……都是被裏面那木頭熏的!”躺在地上的人已經無法完全理解對話內容,渾身蜷縮起來,胡話與正常回答混在一起,只能勉強辨認。

木頭?

屠留看了藺紅葉一眼,他蹙眉搖了搖頭,顯然並沒有見過什麽木頭。

“多謝提醒,不過我們本來就看不見。”屠留伸手在藺紅葉眼前晃了一下,示意他忘了自己的蒙眼布條。

藺紅葉張了張口,到底顧及當前的形勢,沒有嗆聲。

“你是剛來的那個……?”那血肉模糊的臉忽而擡了起來,分外駭人,接下來她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帶著血塊糊了一地,“咳咳咳咳——”

“走吧。”屠留拉住藺紅葉,他望著地上慘狀,還有些發楞。

“那她……”

“你想救人?”屠留腳步不停,只是見他有些恍惚,問了一句。

“沒有。”藺紅葉視線向下,瞥見屠留還未完整的肢體,把自己冒頭的那些不忍壓了下去。

連她現在帶著他都是勉強……最多是從裏面拿到靈香,再做打算。

“那邊是制香區域。”藺紅葉反應過來,提醒道。

“可以直接進去嗎?”

“嗯……裏面也都是盲人。”

屠留將藺紅葉放在最後一道門的門外,從他領口將那枚玉佩勾出來,握在掌心,重新註入一部分能量。

“遇到危險記得自己跑。”屠留保持這氣息交融的距離,叮囑他。

她是不太容易消散在世間,無論如何,總有辦法從地下爬上來。

不過藺紅葉是實實在在的凡人之軀,要是一不小心受了傷,比她麻煩。

他似乎有些曲解了屠留的意思,急急忙忙道:“我不會丟下你的!”

“你們當人的還真有趣。”屠留笑起來,“剛才在大門口也是,就這麽害怕被看做壞人?”

“不是的……”藺紅葉終於意識到與她之間過於貼近的距離,向後一步靠在墻邊。

屠留並不打算在人類的道德問題上與他繼續糾結,這種東西她目前還無法理解和體驗。

趁著小郎君退開一步的當口,屠留甩開他,沈住氣推動巨大的門扉,閃身躍入所謂制香區的門內。

……這門還挺重的。

他應該推不開,溜不進來。

正當中一口鍋爐,襯得背後那近乎擎天的木樁也十分唬人。

煙霧彌漫,其中穿行之人動作機械,根本沒有註意到她的出現。

“星耀圖……那太白星,閃爍得越發厲害了。”魚珠激動道,那顆懸在魂體領域天空上的北方主星,現在肉眼看上去已經是常亮的狀態,幾乎分辨不出閃爍的頻率。

“那就是在這裏了。”屠留望向那樁木頭,沈聲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