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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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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起兵

蒼穹高掛,天幕漆黑,月色瑩潤,入夏後的晚間涼風正好,淩府後院的荷花池中已是鋪滿了一池新綠,甚至抽了一兩只冒著粉尖的骨朵,在習習涼風中晃蕩。

在池中的木亭裏,有一個頹唐坐在地上的年輕人身影。

年輕人是無心去欣賞這舒緩的夜景了。他只是麻木又無力地靠在亭邊的圓柱上,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清艷身影,正在剮得他的一顆心每時每刻都生不如死地痛著。

身旁的酒壺已是見了底,那樣的痛楚卻沒有被澆滅下分毫,反而愈發地明晰起來。

他親愛的義父已經離開他很久了。

有多久了呢,淩翊記不清了。

這段日子過得很渾噩。他一開始日夜不息地派自己的人手在城郊搜尋二皇子的蹤跡,卻只能一次次驗證下來楚暮根本毫無下落、再也不會讓他找到了的這個事實。

挫敗地回到了那個充滿他的痕跡的偏院,把自己關了起來。也不知道混過了多少時日,被淩渺罵罵咧咧地拖了出來,再去治一身已經被拖得太嚴重的累累傷口。

現在他已是不剩絲毫力氣,再去找,去挽留了。

楚暮,我的義父,我真的再也看不到你了麽。

可是,我沒你真的活不下去。

若在以後的長長歲月裏,真的就此再也看不到你一眼。

不如,就把欠你的這條命,早早地還與你了,如何。

四下寂靜,微風仍然在輕輕地拂動著那兩只嬌俏的花苞。

一聲酒瓶摔地的碎裂聲響起,淩翊在被淚水模糊成一片的視線裏勉力地伸出手,撿起地上一塊瓷片,使力攥進了掌心。

鋒利的碎瓷片瞬間割破了手心滲進皮肉下,一滴滴鮮血聚起順著指縫墜下,化成夜色泥地裏一點腥紅。

鏗鏘一聲一道冷光劃破夜色,驟然釘在了淩翊身後的圓柱上,同時打斷了這位年輕人想不開要拿碎酒壺一刀抹了脖子一死了之的動作。

淩翊反應很遲緩,還未及弄清這不明不白的劍光,下一秒就被閃身上來的一個黑影,揪了衣領子,半拖著他抵著圓柱站了起來。

一拳不遺餘力地揍了上來,避不及被打得頭一歪。

那人使了很大的力氣,一招受得淩翊本就昏沈的腦袋宕機,耳邊嗡鳴,眼前血紅一片,半天也沒看清來人。

那人打出一拳就克制地收了手,然後抽了插進柱子上的利刃,在亭中的石桌上一橫長劍坐了下去,手裏還抱了一團什麽東西。

淩翊就這樣再度被丟在地上,頹坐過一會,過了半晌,才嘶啞地咬牙喊了一聲,

“李邶!”

李侍衛看起來比這個狼狽的年輕人要體面多了,穩穩坐著,答應了一聲。

淩翊實在是沒力氣了,掙紮了半天,扶住身後的柱子站了起來。本來死氣沈沈的整個人終於被刺激出一點生氣來,對著李邶眼冒金光。

淩翊提氣就高聲質問道,“楚暮在哪裏?!”

“他說,”李邶的聲音平平地,不帶任何感情,“你可以當他生孩子難產死了。”

話音剛落,那邊的年輕人腿一軟再度摔了下去,撲通磕跪在了地上。

好像是把這句話消化了一兩秒,然後立即不管不顧地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李邶腳邊,“不會的……我要親自知道他的情況!你告訴我他在哪?!告訴我他在哪……”

“他說,”李邶繼續聲音淡淡地轉述,“他不要你了。”

淩翊凝滯一瞬,本就含著水色的眼睛裏才忍不住默默地滾下淚來。

他死拉著李邶,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對著李師傅說討巧話打聽義父的時候,不住地喃喃低語,“他之前說,怎麽都會要我的……我求你了,告訴我楚暮在哪,讓我見他吧,就見一見……”

話音剛落,聽見李邶手裏抱著的那團東西,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嬰孩囈語聲。

淩翊松了手,定定地睜大了眼,才看清李邶手裏抱的是一個繈褓。

“他說,”李邶繼續轉述,“他也不要你兒子了。”

腳邊的年輕人很崩潰地大喊一聲,隨即像一只被丟棄的幼獸一樣,絕望又吵鬧地真的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還在含糊地蹦出一兩個字,“我不要……楚暮……楚暮……你帶我去見他啊……我要見他……怎麽可以不要我……義父……不要我……”

李邶有點擔心地把懷裏的小寶寶裹緊了,讓他離他那個吵鬧的爹遠一點。但無濟於事,繈褓裏的小寶寶已經被吵醒了,撇撇嘴角,張大了嘴,攥著小手哇哇大哭了起來。

小主子是早產兒。一月前楚暮好容易掙紮著生下了他,之後又顛簸過一陣才得以安頓下來。多災多難地,短短半月病上了好幾遭。

前前後後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是胎裏帶出來的身弱,定是得好好養著長大了,否則以後身子骨也會不硬朗。

楚暮於是咬咬牙,小主子剛滿月,就讓李邶提前把這個他廢了半條命親生的寶貝疙瘩,去送到那個混蛋爹那去。跟著楚暮,怕是難有安穩日子過。

另一方面,淩翊對於楚暮的想法實在太極端了,大概猜到了這個行事偏執的小混蛋會尋死覓活地。早點把兒子送過去,也可以早點了事,起碼要拖著他好好待著不要折騰。

李邶頭一次覺得淩翊有點煩。

他站了起來,抱著小主子,走了兩步,離遠了一點。

淩翊那邊聽見嬰孩的哭聲之後才把自己的聲音放小了一點,看著李邶晃晃懷裏的小寶寶哄著。

他的動作看起來很熟練,很快就哄得小寶寶哇哇的哭聲小了下去,才擡起頭,也沒看淩翊,接著語調平平地轉述,

“他說,你兒子打出生起身體就不好,你若不把他生龍活虎地養大,待以後新仇舊恨一並算你頭上,要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淩翊滿臉的灰敗之色,又是把這句話消化了一會。楚暮好像還是蠻在乎這個孩子的……以後,還能有以後跟他算賬的機會?

喉間壓出兩道沒忍住的抽泣聲,才再開口,“真是兒子?”

李邶沒回他,自顧自地說,“我轉述完了。”

淩翊嘴角還在滲血,問,“這一拳,也是他叫你打的嗎?”

這倒不是。李邶很早就有點想打淩翊了。

但他對著這個年輕人點了點頭。

年輕人像再度被擊潰一樣又開始流淚,滿臉的濕痕,好像要把這一個月沒流下來的痛,盡數在今晚交代在李邶面前。

李邶看了他一會,無情地說,“你這個樣子,我還不能把小主子交給你……能不能叫個靠譜的仆從過來,把小主子照顧好,我也趕時間。”

淩翊跟沒聽見一樣,繼續哭,“我真的見不到他了嗎……”

“……”李邶沈默著。

“我明天再來吧。”李邶轉身。

淩翊撲上去拉住他,“好,好,我把孩子安頓好。他總會,總會來的吧,不看我,總要看孩子一眼。別走,我去叫人……”

第二日。

淩渺準時來偏院看著他這一個月以來,因為老婆孩子跑了於是一直半死不活著、精神狀態堪憂的兄弟。

驚奇地看到兄弟在盯著床上發楞。

淩渺走過去,發現床上的繈褓裏躺了個白嫩嫩的安靜睡著的小寶寶,“這哪來的小娃娃?”

淩翊沒應,但還能是哪來的,一定是楚大人送來的吧,是他兄弟的親生兒子了。

他還沒見過這麽小的小娃娃,算算日子,這才剛剛滿月吧。

轉頭擔心地看看一直半死不活臉的兄弟。難說淩翊現在是什麽心情,老婆跑了總歸不好受。但還留個孩子放在他身邊,做兄弟的倒是能松一口氣了。

他陪著淩翊在地板上坐了下來,拍拍淩翊的肩膀,“振作一點,都是當爹的人了。”

“長得真可愛啊,淩翊,要是我有這麽個白白嫩嫩的兒子,我每天能有活力地從淩府跑到京城門口,一個來回不帶喘氣的。”

不知是不是淩渺的安慰起了作用,淩翊竟然輕笑了一下,從懷裏摸出來一個小紅布包。

荷包一面用金線精致地繡上了一個“平”字,另一面繡的則是“安”字,裏面裝著金檀寺裏求來的平安符。已經拿紅繩穿好了。

淩翊伸手,把這個戴在了那個正乖乖閉眼睡著的小寶寶身上。

這是楚暮的孩子。

“這是,你爹爹給你留的最後一件東西了。”淩翊小聲說。

淩渺看著淩翊神傷的樣子,不好再開口了,轉眼驟然看到什麽一樣,“這是什麽?”

淩翊遂看到了小寶寶衣裳裏露出來的一角明顯的布料,瞅著像是一個錦帕。

抽了出來,果然是一個帕子。

上面還寫了兩個字。一筆一劃,淩翊再熟悉不過了,這是楚暮的字。

“祈景?”淩渺看見了,“是楚大人給孩子取的名字嗎?”

其實這段時間,淩翊是真的沒怎麽哭過的,昨晚要哭得那麽狼狽也算了。不過都一晚上了,感覺淚已是要流幹了,可是,當下他還是突然就紅了眼眶,視線朦朧了起來。

楚祈景?

淩翊把那個帕子展開了,另一面竟然是一個淩字。

是淩祈景。

淩渺就這麽看著自己剛剛好點的兄弟死死攥著那個帕子,哭得不像樣子。

憋了半晌,沒安慰出啥了。這段日子該勸的該說的都說完了,哭出來說不定還好些。

入夏的溫度已經是悶熱,楚暮只著了裏衣。素色外袍松垮地披在肩上,如瀑的墨發隨意地由一支質地雅致的松木簪低低攏起半束。

在倚在書案上看文書,膚色蒼白,眉目冷厲。

這裏是京城郊外的一個小村莊裏,顧著楚暮的身體,暫時尋了一處地方落腳,拖了這整整一個月了,沒有再整頓出發去北下。

楚暮不方便拋頭露面,在這間小屋子裏一邊養身子一邊為著蕭連應這裏的一堆子雜事操勞著。蕭連應在京城裏也沒閑著,攬勢力攬資源,穿梭各族,還要防著身份暴露招致殺禍。

一晚上都過去了,李邶還沒回來,楚暮有些擔心。

他沒跟去,害怕去了就再脫不了身,不是脫不了身,是怕狠不下心。

這個孩子帶給他的,暫時除了折磨還是折磨,但楚暮還蠻喜歡他的。取名祈景,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康健、順遂喜樂地長大。不過楚暮是給不了的,因此從頭到尾,他本也沒打算過要留這個小家夥在身邊。

天氣沈悶,屋子外的木門是開著的,能透進來一兩縷微風。一個侍衛突然探頭進來,通報道,“大人,有人來訪。”

楚暮微微擡眼,下意識想拿了一旁擺著的面紗遮掩,回道,“請進來吧。”

這個時候能來的,都是一些聽到風聲被蕭連應攬過來的官大人了吧。

一個人影進來了,楚暮看清了之後,拿起面紗的手倒是放下了。

沈予生朝著楚暮扶了一禮,看起來和第一次見他那會一樣的客氣又和氣,“楚大人。”

“擡舉了。”楚暮一邊打量著他,一邊揣測著這位沈大人的來意,話說出來也很和氣,“以表誠意,楚某就不遮掩了,對大人坦誠一點,才好讓說的話不至太失禮。”

楚暮站了起來,給沈予生親自斟了杯茶,推到書案另一邊,“請吧,大人。”

沈予生聞言坐了下來,應該早就猜到了楚暮的身份,說,“久仰,楚丞相。”

沈予生的來意不明,但楚暮遲早要去找他的。該說的得說,該做的也必須做。

一個會寫詩的文官是沒那個重量讓蕭連應幾次三番,花人手、花心力去劫去救的,更何況是在二皇子自身難保的情況下。

那麽沈予生的身份應該是遠不如他表面上那麽簡單,起碼蕭連應是這麽猜的。

安陽城大冶區是中央欽定管轄的軍事要地了,沈予生年紀輕輕的能做到大冶區的記事文官,靠著才華是不大可能的,實際上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多半是背景牽涉眾多、有權有勢的哪家族的後生。

楚暮與蕭連應說過了,蕭連應果然是讚同的,交代說他認識沈予生的時候,他還不叫沈予生,而是姓胡。

這很正常,蕭連應在外游蕩的時候也不用真名招搖,一直都說自己姓楚。楚暮對此頗有微詞,蕭連應用自己的姓也沒見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見。還要拿去欠情債。

姓胡,有權有勢的,在安陽城周邊,大概就只剩下一個早年間還鄉的將軍了,叫胡守。年輕時是鎮守一方邊疆的好手,為國獻了半生忠心,軍功赫赫,還鄉前是朝堂武將中翹楚中的翹楚。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即使是還了鄉,聖上也允了他握著小範圍兵力,讓他得以暗中操盤看著大冶區的動向。

蕭連應要在懿州起兵,要打上京城,安陽城首當其沖,會是這條路上的第一個要地。而這位胡將軍,將是蕭連應的第一位強敵。

捏了他家兒子,就會好說一些。若說不到一頭去,想法子把沈予生扣了,那就更會好說一些了。

楚暮見沈予生也算直言不諱,回道,“楚丞相早死了。”

“以後,我應該就會是反賊二皇子身邊的門客了。”

“要給自己再捏個身份的話,沈大人有經驗,要不要給楚某提個意見。”

楚暮什麽話都說了,沈予生見自己的身份就這樣被楚暮戳了個幹脆,態度仍是從容,說,“並不是,姓是改了我的母家姓,名也是我母親曾經給我取的。”

這並不是談話的重點,楚暮直言提醒道,“沈大人。”

沈予生這番主動來,楚暮隱約感覺是有戲讓他們好好說的,與其拐彎抹角,不如開誠布公。

而若把胡將軍這方勢力拉了過來,不光是有兵力的加持,更重要的是,能添柴加火,增漲這支隊伍的聲望。

“嗯,二殿下過來,跟我旁敲側擊地提過了。我來,只是來問最後一句。”沈予生說,“楚丞相的名聲在我這,可是比二皇子響亮多了。我想聽聽您的理由。”

“給我一個,能信你們的理由。”

楚暮思忖了一會。

“楚某是個不接地氣的俗人,未曾見識過邊疆連年的戰火,也未曾體味過百姓掙紮於下層階級的困苦。”

“楚某對此有愧。”

“我想沈大人也許見過。”

“除了楚某眼裏的那些,朝堂吏政渾濁,大臣勾黨結派,官員貪汙吞財,權貴視人命如草芥,我想大人是見過的,天災人禍之下流民背井離鄉的怨聲載道,勞動力被官吏壓榨之下枯槁的面色和清貧的家所,黎民百姓終年無收卻要被苛捐雜稅壓得脊背彎曲的困苦。”

“見過,就該明白,他們需要一個改變。”

“楚某一介書生,終其一生想拼出來的也不過是求朝堂那方天地的一個清明,到頭來作用卻也聊勝於無。”

“這座江山社稷已然是避不開這番動蕩了。”

“我並不說服你信於我們。成王敗寇的事,即使是二殿下輸了,也會有別的豪傑站起來去贏,去續一續這勢必要衰微下去的國運。”

“我們走的不一定對。大人今日不選擇二殿下,也並不分什麽對錯。只是雖然不一定對,也是必須要去走的。”

“言盡於此,感謝大人給楚某一分薄面。”

長久的沈默之下,沈予生最終遞出來一個玄底金紋的牌子,“大人,這是家父的指示。往後,任憑差遣。”

楚暮接了下來,擡頭著眼望向木門外綠色盎然的景致,輕聲道,“多謝。”

京城的第一縷秋風吹落第一片落葉的時候,北邊的懿州傳來了當朝二皇子起兵造反的消息。

滿朝震驚,動蕩不定,聖上怒不可遏派兵前去鎮壓。但二皇子的這把反火,一時竄得熱烈,勢如破竹燎遍了外疆。邊境早有異心的官吏聞風而動,被二皇子“扶江山,匡社稷!”的口號調動起,紛紛倒戈;疆域內尚不缺富有將才之氣、堅毅之心的草根英雄,奔走投營,搖旗吶喊。這支隊伍像一道決堤的洪水一般迅速從懿州這座蕭瑟的城池裏湧出,仿佛要就此席卷吞噬掉整個王朝。

自此戰火綿延踏遍了每一寸疆土。

而這個王朝的命運,才像是被撕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那樣,徹底地飄搖了起來。辨不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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