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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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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城墻

舟車勞頓兩月,黃沙吞替了綠地,漸漸有了疆域的模樣,不日也應該到了。

付小公子可是沈默了一路,跟楚暮相比,也就是個小輩,命運坎坷、幾經波折,卻不得安寧,還要憑生事端,如此折騰,還要承一番刻骨錐心的喪子之痛,誰見了能不加憐惜。

照拂了一路,楚暮覺得對意已決的人,是沒必要多加勸慰的,他們該走的路,還得是他們自己走。

初到函關,付珂就和楚暮告了別。

又顛簸進國土的邊界線,到了軍營處,被路途磨得頭昏腦漲的時候,倒也能看看天高地遠,看看和小孩子家書裏如出一轍的風光和顏色。

朝中的繁雜事務是很磨心氣的,殫精竭慮卻求不到一絲寬心,楚暮現下坐到這個位置,反而越發地困惑下去。

怕的不是自己一朝傾覆,不論是聖賢書裏鐫刻的道理、還是楚父窮極一生的教誨,教給楚暮的,不過是君子為國。文臣所求,是要傾盡全力去安得一方天地、開得一世太平。

當今朝堂是在不可遏制地走下坡路了。

儲君的位置其實正正當該落在二皇子蕭連應身上,但聖上遲拖著也沒放出信,那就是不肯給了。

不給,還能是誰。

是誰都不好,據楚暮看,若是蕭連應,還能有點可信。

同窗長大,他對蕭連應的本事是知根知底的。不著調了二十幾年,是因為和太子關系親近,願意藏拙,拱手讓位於人。

每一次朝代更疊總會不可避免地帶著一陣腥風血雨,幾家落幾家升,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都難以能在這樣的風雲中保得自身本心的純澈。

但兩位皇子自懂事起就有這樣不可言說的默契在此,合作得很成功。如果不是太子突然薨逝,幾十年後,一君一輔,當是可以避免這場腥風血雨的。

避免不了了,這讓楚暮越算計越不安。

楚丞相在這種風口上被調開,也不知道聖上又安的什麽心,怕這個聽話的刀不小心使喚不力砍錯了人嗎。

一去一回少說又是半年,楚暮看著眼前開闊爽利的天地,總算真的覺到了一絲輕快。

當是給自己放個假了,還能假公濟私見見一別一年的小淩翊。

陰差陽錯地,反正這一次沒有讓他們見到。

楚暮給王將軍遞聖書交軍餉,打點上下,忙完之時,才稍稍問了問淩翊此刻當是在哪。

王將軍只說楚相趕得很不巧,淩翊被副將帶到前線去了,戰事吃緊,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回不來。

原來使團入營帳的時候,正正擦肩而過的那批出前線上戰場的軍隊裏,竟是應該會有淩翊麽。

等是等不及了,京城那邊已是堆了一籮筐的事,拖不得,只能作個遺憾了。

總有時間見面的,希望吧。

楚暮留了一封信,想起來淩翊對他上封家書的抱怨,這次硬湊了兩頁的字,在最後要走的時候托給了王將軍。

主要是淩翊的信裏會說很多,這讓楚暮沒什麽好多問的。雖然知道小孩子多半也是報喜不報憂,邊疆軍營的條件艱苦,滿滿的書信裏卻也不曾抱怨過一句。

問也問不出,不如叫王將軍多多看顧自家小孩。

天邊黑雲滾滾,身後大軍壓境。

少年戎裝加身,肩頭的魚鱗甲閃著清透的冷光,腰間掛的長劍出鞘三寸,高束的黑發被朔朔北風吹得飄搖,凝神望向遠處獵獵翻動的玄龍旗幟。

戰鼓轟然劃開一片死寂,鐵騎踢蹬濺起一線泥水,箭雨簌簌頂開濃郁灰霧中第一抹蒼涼的血色。

淩翊欻地拔劍,在沙場中一往無前勇猛而上。

金屬和骨骼擋撞的一瞬咯吱作響,血肉被穿刺的可怖觸感順著劍柄直直傳遞過心臟,尖銳慌亂的馬嘶聲沖擊著耳膜。

一劍擋開面前刺過的箭矢,反手抽出一刀短刃狠紮入近身撞上來的一位敵軍,刀尖猛然分離之時帶出橫飛的血肉,噴湧的熱血染就臉側一道刺眼的血痕。

這一戰已然拉得太長,士氣一衰再衰。

見多了戰友的無常生死,便再清楚不過戰場從來談不上輕松,史書上哪一句豐功偉績都是由萬千將士的屍骨堆積托舉。

而這一場,將是最後一次置死地去搏後生的機會。

淩翊目光灼灼,握緊了手裏滲著冷意的劍柄,英朗的臉上塵沙混著血汗,而更添一絲烈性和成熟。

視線中央的焦點是翻動的敵方軍旗,略舔了舔幹到發裂的嘴唇,吞進來的血腥氣激起內心深處翻動的心氣。

一劍脫手在灰雲翻滾的上空旋過,精準無誤地刺上了敵軍首領胯下的戰馬馬腹,殘影一般的身形閃過,猛地拔出長劍扭腕一擋,格開翻身下馬的敵軍首領反應極快的一刀,隨即一腳橫踹,兩手並出,又一短劍劈頭蓋臉地斬下。

身形快到難以想象,只能堪堪避過要害,肩頭生受一劍,劈下的傷口深可見骨。看著這張陌生的年輕面孔,繃緊了臉部所有神經猛一怒吼,橫刀斬過對方腰部的空擋。

“你!是誰?!中原是沒人了嗎?一個毛頭小子!也敢派來?”

淩翊輕巧地一收劍又是血肉橫飛,躲是躲不過了,幹脆全然不避,直接反手一長劍封喉刺過,另一手短劍劈向胸膛。

劍刃同甲胄刮擦出火光,腰部頓時被橫斬過傳來澎湃的劇痛,咬牙哼都沒哼一聲,短劍一翻又是狠決劈下踹來的大腿上。

血肉刮擦的聲音傳來,眼前人身形一頓,長劍再收回時卻見清亮的劍刃上滑過一絲血光。

淩翊陰森森扯出一笑,錚地最後擋下一刀,看到對方的喉間正噴薄出源源不斷的鮮血。

曲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壓著人猛倒在滿是腥臭血液混著泥水的土地上,激起一圈矮矮的水花。

淩翊吃力地喘著氣,站起身來,腰間的傷口在噴湧出熱血。他俯視著敵軍首領此時瞪到極致的眼睛,活像個陰曹地府裏爬上來的惡鬼。

但沒有分毫懼意,沙啞道,

“毛頭小子怎麽了,殺你,足夠了。”

邊境的捷報在第二年開春的時候飛躍了萬裏的疆土,為皇城添了許久不見的喜訊。

而在朝堂之上宣告軍功榜之時,那位名列榜首的新起之秀在大臣裏一石激起千層浪。

年輕,榜上明明白白地標著年方十九,但這番一戰成名,放眼古今也挑不出幾個來。

眼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或者是半路殺出來的草根將才也未可知,那可更令人佩服。

功高,據說一劍斬了敵軍首領的項上人頭,定了最後一戰的勝局,這捷報,他是功不可沒。

議論紛紛之時,高座上的皇帝饒有興致地出聲,

“這淩翊,朕可記得是楚愛卿早年間收的義子。”

楚暮眼看著躲不住,站了出來,俯身一禮,

“回陛下,確是犬子。”

堂下稍起議論,楚暮巍然不動。

“哈哈哈哈哈不錯,賞。”皇帝如此道,“朕看著,楚相這位義子,可是大才,必將有好一番功績。”

楚暮捉不透這番話,只得謙道,“陛下過獎,犬子尚小,還需歷練。”

下了朝,楚暮還是難得地開心著。

不論朝上是怎麽一番形勢,處境又是怎麽一番險惡,總之小孩子的功績是真的,年輕有為是真的,前途無量是真的。

該誇,該獎,該狠狠地為著小孩子驕傲。

楚暮回家便開始張羅著接風宴。楚丞相對這樣的儀式一向不很在意,這回可是破天荒,悉心對待著。

備了一溜的接風禮,幾乎要把楚府的庫房淘個遍。金銀玉器、瓷器珠寶、書畫墨硯、刀劍綢緞……喜滋滋地直到迎淩翊歸來的前一天都在往裏面添東西,放也放不夠。

第二日卯時,楚暮便在城門上夠頭往下望了。

在京城門上的天光破開第一縷晨色的時候,就能遠遠瞧見一隊裝備齊全身著甲胄的士兵蜿蜒著朝這邊行來。

已然快三年未見了。

自詡父子關系還不錯的楚暮,實在也很想念這個兒子了,很想念淩翊。

本來還想多給淩翊置辦一兩身衣裳,但他發覺自己知道的尺寸,還是那個十五六歲少年的身形,就只得作罷。

望著遠處的黑線漸漸放大,楚暮就在忍不住想小孩子現在該長成什麽樣子了。

更高一點?會不會瘦一點?會黑一點點嗎?力氣肯定是更大了吧?打仗是會需要更壯一點的吧?還會像書信裏那樣嘴甜了嗎?總要更沈穩一點了吧?

城門樓前預備的儀仗隊奏起歡慶的鑼鼓聲,街上百姓喝彩聲的聲浪一陣掀過一陣,凱旋的將士們終於兵至城下。

已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淩翊了,在軍隊前方略後王將軍一位的右位上,駕著馬。

這個位置,對一個後輩來說簡直是數一數二的尊榮。

就這麽,帶著榮光和戰功,被簇擁著掌聲和歡呼,身形隨著馬蹄聲悠悠晃蕩,高束的黑發在腦後甩出肆意,神情卻是寵辱不驚一般的沈著。

三年的瀟瀟北風將少年的五官化得更加深邃英朗,也將他的膚色畫作更顯得健康雄力的小麥色,被裹在甲胄下的身形看起來是十分可觀的壯碩。

楚暮目不轉睛地盯著,然後看到淩翊的目光探到城墻之上,精確無誤地和自己對上了視線。

淩翊咧開嘴,對著楚暮,扯出了一個十分真心誠摯的笑,眉眼彎彎,神采奕奕。

在楚暮眼裏和三年前小孩子的笑臉重合著。

原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楚暮心念一動,走下了城墻。

越過臺階,越過雀躍著的眾人,越過一層層的歡呼,腳步不覺加快著,往城墻下走。

很快了,直到京城門刮過一陣和煦的春風,帶著楚暮半束起的墨發往前揚了一兩縷落在肩頭,帶著楚暮的華服衣擺輕輕地從身後卷起滾邊到身前,帶著楚暮紮紮實實地、被某位早是被經年的思念磨得迫不及待的男人抱了個滿懷。

淩翊抱緊了撲過來的楚暮,再緊一些,更緊一些,鼻尖繞著三年間魂牽夢縈的那縷沈香味,懷中的溫熱讓人欣喜到覺得不大真實。

楚暮被抱得有點透不過氣,手臂環回淩翊的腰,觸感是硬硬的涼涼的鎧甲。

心裏想的是淩翊竟然長高了這麽多。

耳邊響起來少年悶悶的聲音,

“義父,我想你。”

楚暮就被抱得頗吃力地擡手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回來了,義父也很是開心。”

“我不要聽這個,”

“你也想我嗎?”

楚暮就笑笑,回道,

“想的,自然是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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