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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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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染病

跟著楚暮進了城,卻不想城內光景要比城外更慘淡上幾分。

隔離病患的營帳就設在外城的城門腳下,規模已經擴張得有些可觀了。

白紗覆面的醫者在那片雜亂的帳篷裏顯眼地四處奔走著,各種夾雜著痛苦和沙啞的咳嗽聲和叫苦聲刺耳地傳過來,身穿甲胄的士兵在一刻不停地巡視,是不肖多看一眼就能直面感受到的壓抑和悲慘。

一行人皆是沒說話,直到走近了,楚暮揮揮手,

“李邶,你先把淩翊帶到驛館去,安頓一下,我再去那邊看看情況。”

李邶答了一聲“是”,淩翊正要張張嘴反駁,楚暮一眼望過來,一眼逼得淩翊乖乖閉了嘴。

他聲音不急不緩,問,“我剛剛說什麽了?”

沒等淩翊回答,楚暮就自己答著,

“聽話,義父就不逼你回去。”

淩翊當然是沒了辦法,就只得點點頭,轉頭跟著李邶走了。

驛館的條件也是破落,再次讓淩翊難以想象,以四通八達的水運聞名、商戶雲集、打著富庶之地的沂城,實際上竟是這般落敗。

因為天災磋磨?

……不如說是積疾成屙的人禍。

淩翊看到滿臉橫肉對著李邶揚著油膩膩笑容的沂城知府就明白了。

不過這也不是他當擔心的,左右楚丞相才是最容不得這種情況的那位。

聽得淩翊被按頭待在了屋子裏那會,時候已是不早了。但楚暮楞是忙到了半夜三更,才想起來轉到淩翊的房間裏看一看。

算起來也是一別一月。

淩翊沒睡,正半坐著靠躺在床上,看見突然走進房間裏的那個熟悉的人影,竟是驚弓之鳥一樣驟然彈起來,把楚暮都嚇上了一嚇。

“是我。”楚暮以為他沒認出來,擔心是賊呢。

“我,我知道啊……”不是楚暮還不至於嚇一跳。

他很快又站起來,“義父,這麽晚了,您來做什麽?”

“來看看。”楚暮定了一會,淩翊就在屋內點上了燭火,又走到屋內的桌上倒了一杯茶,開口欲讓楚暮坐下。

“不了。”燭火擴開了一片亮色,如此就看清了楚暮此刻臉上淡淡的透著些許疲憊的神色了,但言語間仍是淡淡的,“看一看你,無事,我就回去了。”

淩翊走上前,輕推了楚暮的肩膀,把他推到椅子上坐著,然後捉了一縷楚暮的頭發攏到另一側,微涼的觸感撞了少年人的心一瞬,於是很快灼人一樣放了手。

然後很殷勤地捏上了楚暮的肩膀按摩著。

“義父,不要太累了吧,身體要緊,茶可以不喝,覺要早點睡的。”淩翊很殷勤地說,“看著義父的臉色都不好了,我會心疼的。”

小孩子人是不聽話的,嘴倒是照樣很甜。

楚暮輕笑一聲,一直都很受用這一套。

“你呢,怎麽還不睡?別以為來了就是吃白飯的,這裏缺人手缺得急,小孩子也要幹事的。”楚暮慢悠悠地說。

“我不是小孩子了,義父。”淩翊強調著,回道,“知道的,義父讓我做什麽,我一定就做什麽,一定做得讓義父滿意。”

楚暮就沒說話,搭在肩上的手在力度適中地揉壓著,很好地緩解了一天勞頓下來身上的酸脹感,而深夜的困意也漫了一點上來。

淩翊的嘴卻沒停,“這些日子義父可太辛苦了,沒時間看顧我便罷了,可不能連自己也不看顧著……”

楚暮聽他話裏話外好像在叭叭自己,又覺好笑,“我什麽時候不看顧你了?”

“沒有,沒有,”淩翊又似是笑道,“自是沒有,義父待我,一定總是最好的、最貼心的。”

“只是有些怕,前些日子,好像惹了義父不愉快,只願義父不跟我一般計較就好了。”

“前些日子……?”楚暮在腦子裏把時間線往前推,小孩子現在喜歡把話繞著說,實際上是誰惹誰生氣倒是不一定呢。

自己幹了什麽惹他的事?

是不帶他來沂城?是不吃他早膳……還是那天晚上,咳。

“好了,別揶揄我了。”楚暮實在不忍回憶,拍拍淩翊的手,“早點休息。”

“您也是。”淩翊像是微微俯了身,聲音就近近地在頭頂嗡嗡響著。

楚暮站起來回頭看,感覺夜色裏的小孩子樣貌五官確是更顯得端方了一些,又見他盈盈笑著,“義父,此番您還要辛苦多久呢?”

楚暮說,“難說,這裏比我想得要難辦得多。”

向上遞的請求賑災物資的折子也是一去不返,連個響都沒聽著,現下城中糧餉、藥材都缺得緊。

這疫病一般是要不了人命的,但要是拖著不治,老弱婦孺也是經不起折騰的。

楚相剛剛才自掏腰包,從鄰城購置了一批藥材送過來,大概三日後會到。

“會好的,有義父,就有把握。”淩翊說。

楚丞相聲名在外,雖不是什麽美名,淩翊卻是早看得明白。

當今朝中上下百餘號人,有楚暮這般心的卻不知挑不挑得出一二來。

既是接了,那便定會做好。

楚暮擡手敲了敲淩翊的腦袋,“行了,別哄我了。今晚好好睡,這些天註意身體,不要輕易靠近外城的隔離營帳,我是真會顧不上你。”

“好的,義父。”淩翊乖巧答著。

淩翊現在覺得自己來得堪堪及時,因為楚暮在他來的第三天早上就病倒了。

晚上不知何時就起了熱,楚暮沒叫人,也就一夜都無人發現。

淩翊這倆天會被使喚著跑腿做雜活,但楚暮一定是並不打算累著自家孩子,所以實際上他很悠閑,他帶來的那匹馬都比他忙碌。

悠閑的下場就是一旦得了空,只會生生纏著楚暮,直到看到義父皺皺眉頭。

然後就會笑嘻嘻地退開,搞得人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因此是淩翊第一個發現楚暮的狀況,這時候他已經燒得很燙了,失去了意識,滿面通紅,還在壓抑著從嗓子裏扣出一倆聲咳嗽。

叫來了大夫,診過一番,情況不是很重,城裏染病的比他嚴重的多的是,灌上幾碗藥,喝上兩個療程,不出一周就能好全。

淩翊趴在床邊,白色面紗罩了半面,但僅從那雙沈沈的黑眼睛裏,也能透出這張臉上的神色當下是多麽不好看。

“只是,只是……”大夫支支吾吾地說。

“只是什麽?”淩翊追問。

李邶是知道的,“城裏沒藥材。”

“一個人的份也擠不出來?”淩翊接著問。

“當然是有的,只是城裏有人身弱,病的重,只靠著這些僅剩的藥吊上幾天命。”

“新購置的藥材這兩天能不能到、何時到,還沒個定數。剩下的藥材,不能動。”

李侍衛話說得絕,卻也沒見這位在乎楚相在乎得如此要緊的年輕人生氣,只是面色更凝重幾分。

因為李邶說的,多半是楚暮的命令,說一不二,誰也不可破例。

“那新購置的藥材呢,到哪了?”

“該是這兩天到的,”李邶搖搖頭,“不過這兩天連著下雨,山路難走,怕是又要往後推。”

“那怎麽可以,”淩翊自言自語一般,“這病拖久了會落下病根的。”

“我打算,去路上碰碰,鄰城來這的貨是講明了要走這一條路的,我能找到。然後可以先帶一部分藥材回來,解楚……解城中燃眉之急。”李邶繼續說。

淩翊站起來,平生第一次,這麽不加尊敬地,盯了李邶半晌。

盡管是楚暮身邊首當其位的左右手,說是侍衛,其實在楚暮身邊接手的事務遠超侍衛的職務之外。

有腦子、有能力、有忠心。

只是,他現在說的,才不是當下情況的最優選呢。

李邶最該做的是在城中替楚暮守著。只有他,只能是他,有這個威懾力,代表楚丞相。

所以這也不會是楚暮的指令了。

那是什麽,越矩的情誼?

淩翊盯了一會,最後開口道,“李師傅,我去吧,把地圖給我,我能辦好的。”

“這裏除了義父,只有你最曉當下城中各種形勢了。作為義父的心腹,你得留下來,看著這裏。”

淩翊很聰明,這話說得實在,驟然點醒了李邶片刻的沖動,他只有答應的道理。

面色不變,仍然是那幅樣子,沈聲說,“可以,不過,你不能去。”

“城裏巡視的將士抽著多派幾個,也不能讓你去。”

淩翊說,“師傅,義父覺得我是小孩子,您也覺得嗎。我可不可以,最該知道的,不應該是您嗎?”

當然知道的,再過兩年,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這小子都難說。

只是要想早點趕上,得繞小路。兩城交界處本就植被茂密、地勢險要,小路更是難攀,哪是說帶回來,就能那麽容易能帶回來的。

要護好這個楞頭小子,卻真是楚暮的命令。

李邶只覺得這父子倆一個也開罪不起,直嘆氣,想了半天,“你去吧,多領幾個人,盡快回。”

床上的楚暮此時無意識地在被子下躬身悶咳了幾聲,淩翊就接了一旁仆從浸過涼水的巾帕,俯身下去,輕柔地把他的身子扶了扶正,然後往他額間擦了擦。

又把手背往楚暮泛著潮紅的臉側貼了貼,感到一片滾燙。

淩翊要去,因為城中巡視的人他看過了,估摸著,怕是只有自己親自去才能做到最快。最快,才能不耽誤楚暮的病。

“等我回來,義父。”淩翊低聲說。

李邶看著這副神情、這般言語,心裏又是一陣怪異。

遲疑間,淩翊就已經離開了。

淩翊轉身走出門,下了樓,隨手逮了樓下正在踢踢踏踏走著的一隊巡兵裏領頭的人,

“你好,首先,給我把我的馬尋回來。另外,置辦一個能裝貨的最小型的輕裝馬車。最後,再帶一個人,加上你,跟我走,謝謝。”

“我?我嗎,”那領頭的人看著年紀也不大,聽得暈頭轉向,淩翊的話又底氣十足,幾乎要跟著走了。

待腦袋轉回彎來,登時就掙開淩翊的手,“我能聽你的嗎?”

他可是知道,淩翊是這兩天才來的,身份都沒對外說清楚。

淩翊又捉了他,揪著他的脖子往上,讓他擡頭,“你可以問問他。”

上面是探出來站著的李邶,揮揮手朗聲道,“你現在,只需聽他差遣。”

“可以了嗎,小兄弟。”淩翊松了手,又問一遍。

李侍衛他還是認識的,忙不疊拔腿就要去做事,淩翊又一拉他,“你叫什麽?”

“淩渺。”

“去吧。”

見眼前人走了,淩翊擡頭,和李邶對視著。

心裏莫名其妙翻湧著難以啟齒的心緒,他第一次想、無比想,讓自己的名字,在楚丞相這裏變得響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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