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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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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你去哪兒了?”

盧亟站在門口,從暗裏看向聲音的所在。緩緩亮起的燭火旁,王子安端坐一側,語氣和坐姿都談不上柔和或嚴厲,不過是最普通的王子安說話的風格,像是攤開了手,等待著她能給予、將給予的一切。可就是這最普通,讓她揣摩不透。也許也不只是她,很多人都揣摩不透這樣好似無情感的王子安。攤開手接受了一切之後呢?王子安的手上很少拿刀,但是心中有刀。

她倒真心實意地想問問白藏了,你能看透嗎?你要能,能教教我嗎?

有時候我甚至連應不應該遲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回答她問題的最佳時機。而且我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麽說。我是說實話好,還是不說更好?如果不說,來日叫她發現,固然實情不是壞事,但欺騙就是欺騙,真心都換不了真心,難道欺騙就能?可如果說了,她萬一不信呢?她如若不信,我要不要爭?那勢必又惹出一篇話來。如果說了,她覺得我做得不對呢?

可我哪兒不對了?難道我就不能做件好事?難道我就不能為我自己爭口氣?

“我去白藏和居覲的住處了,我——”

“你去哪兒幹嘛?”王子安一聽她去了小鎮南頭的那家客店,不等她說完就開始提問。這讓她一如既往地感覺喪氣。

“我去看看,順便把準備的馬車送給她們。”說“順便”,實際上主要目的就是送東西,她去的時候已經做好二人根本不想見她的準備了。“我覺得她們得走,抓緊時間走,這裏不能久呆。但是居覲傷成這樣肯定不能騎馬了,所以我就叫人去準備了馬車。”

這不是她應該有的說話水平,她知道,但她盡力了。也許姑姑泉下有知,會一如既往地挖苦她,又或者會指導她,又或者,姑姑會不會說,其實當年我也不會,我也沒法教你?

“我……”她從王子安話還沒說出口就收回去的微弱氣流音裏聽到得王子安原想說的是“謝謝”二字,但終歸沒說出口,“看來你不覺得她們是兇手。”

她立刻答道:“我從來不。”這是十成十的實話。然而轉念一想,她就知道王子安是在說汴州碼頭,她一路追,一路打,金鐧劈在人家別的商戶的糧包上,谷粒飛濺,“那天…那天我只是一時生氣,我沒有真的要傷害她們的意思。”

我是曾經一度那麽那麽想把白藏給殺了,那天也是,但我實際上不是,我說把她殺了並不是要真的殺,我只是……

“沒事。”王子安起身走過來,拉著她進屋坐下,“我知道。我都明白。”

燭火漸漸亮了些,搖曳的火苗倒映在王子安的眼眸裏,溫暖與溫柔融合一處,她於是問道:“家裏人怎麽樣了?”

王子安笑笑,輕輕搖頭,“二哥當然不能理解。他不是這樣的人,做不出這樣的事,自然也理解不了。肯定覺得堵得慌,所以一直在喝酒。當然,不敢當著爺爺的面喝,生怕被發現。二叔呢,路上耽誤了,今天已經打發人去告訴他,在金陵匯合就行,不需要趕來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沒做什麽,就算和二哥一樣想不通,也不能怎麽樣。至於爺爺,閉門不見人,只有子焉在那兒陪著他。”

“你不去?”

“我不想,你知道的。”王子安長長地嘆一口氣,“這就是我們家,叫你見笑了。”

她不知如何應對這自嘲,一方面想和王子安無限地靠近直到親密得不分彼此,一方面又害怕走得太近接觸了自己不該接觸不該了解的種種事情。沒有界限,她總覺得自己越界了,進而羞愧,怯懦,站在原地揉衣角。

“那,你還想找兇手嗎?”

“自然。這樣大仇,怎能不報?”說這話的王子安依然笑著,但那笑容在她看來輕輕一轉就能幻化為哭,“只是,一定不是居覲和白藏。”

“為什麽?”她輕聲道,絲毫沒有質問的意思。

“因為,第一,是因為太巧了,世上沒有這麽巧這麽好的事情。怎麽就說是就是,兇案現場總是遇見她們兩個?怎麽說堵到就堵到,從天都峰下來如此容易就找到了人?誰還不是久歷風雨的□□湖了,這麽輕易就被人找到了?我不相信。今天那些打少年時就跟著爺爺的老家夥們說,這都是天道。我就笑了,要是天道如此公正,為什麽還奪去父親和大哥的性命?”

她看見王子安眼中似有淚光,下意識就掏出手絹來要擦,接著又想到自己這手絹乃是神黿島一帶的特產,什麽都好,絲光白亮,但就是不吸水,尤其是帶鹹味的,不管是海水,還是淚水——這下更忙,差點兒想舉起自己的袖子。王子安笑著把她手摁回去,讓她別忙了。

可這一笑,眼淚還是掉出來了。

“第二,是因為…我了解白藏的人品。我清楚她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王子安這話說得緩慢,可見仔細斟酌,然而目光終究在逃避她,她感覺自己的心往下落,慢慢的、蕩悠悠地往下落。是啊,你知道,那些我過去來不及也就永遠來不及了的事情……

“而且,我想你也知道居覲。你與我說過那些——”王子安輕輕握住剛才一直放在膝蓋上的她的手,“居覲這孩子,從以往來看,我想絕不是會做出這些事情的人。如果說她是演的,是裝的,我也不相信,一個會裝會演的人絕沒有這樣的氣質,更不會蠢到被抓住。”

說到居覲,她心底的同病相憐再次翻湧起來。也不知道是自己更幸運,還是她更幸運?

“是啊,她不是那樣的人。”

畢竟這江湖上的滑頭混蛋和偽君子多了去了,至惡至奸至邪她也見得多了,沒有居覲這樣的。這比說清秀的居覲實際上是個男人還要不可靠。

“剛才你去,見到她了嗎?”王子安問。

“沒。白藏說還躺著,我也不方便上去,就沒去。”

王子安“噢”了一聲,倒沒說什麽。她呢,想到不是居覲,又開始繼續想會是誰,“如果說排除她們,但不能排除一種可能——會不會是我們以前都不知道的什麽神秘人,突然冒出來的呢?畢竟,山野莫明之中,就有居覲這樣的。那說不定就不是什麽江湖仇殺,是什麽別的人、別的動機?這樣就——”

“不管是誰。”王子安拉起她的手,“謝謝你陪我來,也謝謝你做這一切,更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說罷,手上一拉,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盧亟覺得整顆心都在融化,像春天的冰雪,前所未有的心安。是啊,何必再想呢。難道她們之間的片刻安寧還不夠珍稀嗎?也許她求的本來就是這些吧,王子安只要這樣對她就足夠了。

當夜兩人睡得晚,王子安有意靠著盧亟的肩膀。雖然是躺著,不倚其堅固,但心裏卻真的覺得有所依傍。她不是非要有所依傍的一個人,她可以不要,甚至有的時候會刻意地拒絕。但這一刻她想靠著,不是因為脆弱,而是因為這是盧亟。

她愛這個人就是愛這一點吧?愛盧亟的溫和與隱忍,足夠老於世故,又不拘於世故,隨時能做出那些返璞歸真、充滿善良與仁義的行為。盧亟做不到非常圓融,自己也不能,但她們都足夠練達,在不能得到世人的包容的時候選擇退讓,然後在彼此身上尋找包容。

有的時候她甚至為盧亟的退讓和隱忍感到心疼。她想對盧亟說,以前白藏總是小事上讓著我、大事上和我爭,現在你大事小事都讓著我,其實不需要,其實我也可以讓著你,其實……

又或者你不願意聽我談到她?那就不說了。我用行動證明給你看就好了。前路漫漫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真兇,也不知道那之後我還要多久才能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你就這樣陪著我吧,好不好?

也許你陪著我,我就不用再去爭再去找了,已經是我想要的生活了。

白藏本來不打算收盧亟的馬車。她吃不準這樣是安全還是不安全,但考慮到居覲的傷勢,還是接受了。畢竟居覲絕不能騎馬,她們也不能在這小鎮久留,還是得去崀山。

收盧亟的東西,她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一方面是礙於和王子安的舊情,一方面也覺得這樣做倒像是坐實了自己的罪名一樣,即便這想法不合邏輯沒道理。所以她提出,把碧野送給她們的兩匹馬作為回禮給了盧亟。

“反正也騎不了了。”她說,“你們帶走吧,趕路很方便。”

她也不知道還有什麽話是說出來盧亟不會覺得難受、她也覺得合適的。

回到屋裏,她得繼續照看在發燒的居覲。往床邊一坐,即便看不清楚臉,用手一摸,也知道額頭還是燙。肩傷的應激反應,沒有辦法。她所能做的只是為居覲降溫。藥已經上了,若是白天還發燒,那再做打算。

王正是留了手,要是沒留手,大可以一刀往右肩去、或者幹脆一刀砍掉左肩,反正都是“一刀”;但王正也有氣,傷口偏長,他拉了一下。不管怎麽樣,肩膀的傷勢不重,只是不能動而已。那三掌,啊,那三掌……

她把重新投過水的手巾絞幹、放在居覲的額頭上,然後再次給居覲號脈。還是那樣破碎,孱弱。若說之前居覲虛耗過度時的脈象如同嘈雜混亂的音樂,那現在就是絲竹管弦全被打碎了,風吹過,它們紛紛發出嘶啞的怪聲。

王正沒打斷居覲的骨頭,至少不是全部,或者沒到打穿胸膛的地步。只有輕微的骨裂——給居覲的包紮的時候,她摸到了一點,但是有多重,要等居覲醒過來,能對痛感做出回應,她才能判斷。至於腹部那一下——她長長地嘆一口氣,伴隨著搖頭、皺眉——還真是準啊,從胸腹到丹田,習武之人,下手黑不黑也就是一念之間。

王正打這幾下只是一種覆仇的表演,畢竟位置都相似。她理解,她不接受,她眼前只有既定事實。她不想去評價王正是否正人君子了,眼前躺在這裏的人才是……

你為什麽不用內力抵抗王正的攻擊呢?你鼓足了勁兒,他打你也必然受到反彈傷害,你為什麽只站在那裏單薄無保護地受害?是你不能,還是不願意?

她不願知道。無論怎麽樣吧,是你天真得高尚或高尚得天真,我不想知道,除非你說。

我只願照顧你,一直照顧你,直到你醒來,好起來,直到我們擺脫這一切,直到我還清欠你的。

我是否應該感謝王正,謝他不曾下殺手,謝他放過你我,否則,我想我會失去你,我會永遠失去償還的機會。可我又去怨誰呢?除了我自己,我是否還有人可以怨恨?

躺著的居覲發出輕微的哼哼,她立刻傾身去查看,但居覲還是睡著。她的手撫過居覲的臉,輕輕顫抖,不住流連。

疼嗎?對不起。

之前哪怕有任何一個時候我狠下心回家去,而不是對自己心軟、縱容自己沈迷於你的陪伴,也不會有今天。我會回去用整個太原府的一切好東西來酬謝你,而你會回到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們再不需要有交集……

這個念頭閃過時她的心突然非常非常疼。

至少不是現在這樣子,至少不是這混亂的一年,至少……

啊,我早就已經不能接受見不到你了,我早就習慣了你陪著我,甚至習慣了夜半醒來看著對面的你的輪廓,有時清晰,有時模糊。

從山洞裏醒來就這樣,那時我好奇地打量你,帶著戒備和懷疑。後來我在廬州、揚州、東都的一家又一家客店房間裏打量你,在船家,在濤聲、雨聲、鳥鳴聲中打量你,你的背脊清瘦,你的面容柔和,你手指修長在月光下像竹子,你不知道你夜裏睡著的時候看上去有多——

稚嫩,青澀,天真無邪,安靜如同嬰兒。

不像你醒著的時候。

你不活潑但也不沈默,你開始學會講俏皮話了,講得很好;你運動起來的時候如此靈動,像一個老練的獵手,像飛鷹像獵豹像猛虎。

居覲的皮膚還是很燙。

以前我不知道你安安靜靜的時候到底像什麽,現在我知道,像一朵雲。自由自在地在空中漂浮,隨風流轉,不介意去任何地方,為人遮蔭,為光風霽月增色,卻從不搶奪主角的位置。

“唔…”

“居覲?”

沒有回答。

“疼嗎?”

其實我不該這麽疼,是不是?如果你不是你,你不是這樣一個你,而我心裏也沒有那些千絲萬縷。

她伸手去撫摸居覲的嘴唇,騙自己說是為了檢查幹不幹,幹就潤些水來。

我不知道我是否是因為愧疚之心,也不知道我眼中無法視而不見的“可愛”到底是愛你的外表、你的聰明、還是你的赤子之心,也許是所有,也許都不是。但我愛。

在我追尋的所有善與美當中,真有一個夢,來到了人間嗎?

她就去了一次藥鋪,主要為了查看品質,確定還過得去之後,和藥鋪的掌櫃說好,每天由夥計親自來送藥,價錢加倍。掌櫃本來不敢收,生怕收了反惹給自己供貨的白家的承包商不快,聽說那老爺正在拼命爭取白家的青睞。但白藏執意要給,好像這錢是花出去做善事、求老天爺相助似的。居覲雖然第二天上午就醒來,但情況一直不太好,有勞損與受傷疊加的情況。於是兩人就一直在這小鎮裏呆著,哪怕居覲催她上路,她也不肯退讓。

她總說,你要是死了怎麽辦?說完覺得自己像個濫用深情的風塵女子。但居覲並不了解這些,只是默默無言,如同做錯事的孩子,她又轉而柔聲安慰。

這下更像了。她感覺自己心裏一口大缸已經倒翻,裏面的深情滾滾而出。

當然,多延宕幾日好處還是很多的。至少她能親眼看著王家的一幹人等離開,走得幹幹凈凈,數日都沒回來。聽說是去金陵,最好一路奔北,絕不回頭。

數日後,二人出發。預備緩緩行車,到官亭湖{18}去乘船南下。一路上自然由白藏駕車,掐算著一日的路程,都走通衢大路,以便需要的時候可以在行經的市鎮買藥。說起來她自己配置的藥膏是更好更精,不至於需要不時補充,可她怕。

林中,馬車上。

“白藏……”居覲在後面車裏喚道。大約因為是躺著,聲音聽上去有些懶。

“怎麽了?”

白藏急忙轉過身去,卻聽見裏面那人這麽說:“近來你可好些了?”

她這心裏一時不知是該喜還是該羞甚至該惱,末了笑道,“我好著呢。”實際上壓根沒餘裕關註自己。

“是嗎…那就好。”

“你的傷口呢?現在覺得怎麽樣?”

黃鸝從眼前飛過,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家長裏短,仿佛忘記了不久之前還在生死之間,背負著說不清的冤屈。

能從那些紛擾中脫身哪怕只一時半刻,也是好的。現在就讓我們一道去崀山吧,雖然本質上是逃上去的,但——怎麽都覺得像是把居覲帶回了自己的家。

白藏這麽想著,完全沒有註意到總有幾個人在跟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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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8}鄱陽湖舊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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