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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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盧亟一直在東都,說要走,不過是想離白藏遠一點。於她而言,和王子安共處的世界有兩極,一極是王子安,她拼命想要靠近,另一極是白藏,她拼命想要遠離。至於生命其餘的部分,則將這一對關系容納在內,不由她去決定自己往哪邊去。

東都接近長安,又是交通要道,足夠繁華;又不是都城,管束與綱紀相對沒有那麽嚴格,連百姓生活的氛圍都相對放松。在北方的諸多城市裏,盧亟最喜歡在東都生活。王子安要她陪自己多呆一陣,她就多呆一陣,多久都可以。她陪王子安去處理這樣那樣的事情,有的和王家有關、和王子泠有關,有的無關,她很樂意做王子安的陪同。有的人不認識她,也不認識神黿島標志的衣飾,誤以為她是王子安的侍女,她樂意得很;有的人認識,知道她是誰,還向她問好,她對此也不排斥。

她是她自己,這沒錯,但她更是王子安的伴侶。

兩人的關系親密起來之後,她就一直希望王子安做一件事,把二人的關系和她家裏人說明白。她自己,首先是做到了的,何況盧家四代以降,從不在意什麽血脈什麽嫡庶,只在乎本事。有本事的上,沒本事的一邊兒呆著。是故這一代的盧家人問題不在於沒有有本事的人繼承,而是誰都有本事誰也都不想。要是她盧亟今天說我繼承家業,只要家裏讓我和王子安一道,誰也不許管我,盧天賜盧天園盧天勁三人一定點點頭搖搖手,笑罵她多大點事不早說,礙著他們退休不幹頤養天年了。

問題從來不在她身上,問題在王子安身上。每次她小心翼翼地估摸到最合適的時機——兩人既不算非常高興,於是不至於煞風景;也不是非常難過,於是不至於火上澆油——謹慎地用最平靜委婉的方式提出這個問題,王子安總是聰慧地讀透她的想法,繼而拒絕,每次的理由都是一樣:時機不合適。不是她們之間的時機,而是她和家裏的時機。盧亟能理解,至少一開始是非常理解的。然而如此拒絕的次數多了,圓潤的理解之石楞是被磨出棱角來。見她受挫,王子安會安撫她,也會解釋,但一解釋反而壞了事。

王子安給她舉例子,說當初自己和白藏之所以出問題,原因之一就是時機不對,說什麽當時二人都太年輕、考慮得也不成熟,和家裏溝通的時候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套說辭盧亟都會背。她明白,但她一點兒也不想聽到這樣的解答。於是她逃避,她背過臉去難過,王子安即便追問,她也不說。

她可不願意承認自己吃醋,不願意承認自己一旦遇到這個話題就會想,為什麽你總是想著她?你為什麽你還在提到她?這些問題像細小的林中道路,最後都指向一個懸崖——她擔心王子安對白藏餘情未了。

對於這一點,也許王子安是知道的,畢竟有一次王子安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直白地問她,“你怎麽能——”

但話並沒有說完。王子安對她不把話說完,就像她,也不說完一樣。

都說不完,她也知道小路的盡頭是懸崖,於是學會了不往前走。可是不往前走她也無處可退,她需要王子安給她一個解釋,解釋什麽都可以。解釋為什麽,解釋當初,解釋現在,解釋未來。

王子安沒有解釋,在無法解釋的時候——比如現在,盧亟會安靜地留下,安靜地呆著,讓王子安自己想想。兩人坐在水邊乘涼,不說一句話,各自想各自的事情,也分外美好——她喜歡這樣,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這是她與王子安的相處中最舒服的時刻。雖然她想要更多。

王子安也喜歡這樣的相處。她知道盧亟的擔憂,也知道那是自己的責任。“自己”是這裏唯一的關卡,好像是劍閣,而劍閣以南廣袤的蜀地就是整個王家。並非是說盧亟想要占有王家——她知道盧亟連自己家都不想要——而是她無法把自己和家族分離。

她知道盧亟身上最初吸引自己的是同病相憐,雖然時至今日早已被別的東西替代,但這種同病相憐並沒有消失。她們都想逃離家族賦予的重任,想對它視而不見,也都不能。家裏總是把男孩當做刀法的繼承者,而把女孩當做鑄造技能的繼承者。當然並非說女孩就不能學刀法、男孩就不能打鐵,能,但是不會專門去培養。王正自己有個妹妹,那位姑奶奶是最後一代鑄造師,後來因為自己沒有女兒、王正也沒有,差點覺得手藝要失傳,直到她出生。爺爺和姑奶奶別提多喜歡,耳提面命,卻也和顏悅色,他們總說自己是最乖最乖的,最聰明最靈巧的,是天生的鑄造師,是某一位太爺爺再世。

姑奶奶去世後爺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大哥和自己身上。大哥的刀法,她的鑄造,爺爺似乎相信這樣的王家才是完整齊全的,有出身長房的兄妹兩個,王家將戰無不勝、再興盛百年。然而如今......

長兄去世,二哥王子濤脾氣急躁,有時甚至過於沖動,她已經能料想未來會發生的事情了。在祖父固執、父親也遵從祖父的情況下,他們不會讓王子濤當族長的,他們會選她。

她一點兒也不想,徹底不想,完全不想,給她金山銀山、許她武林至尊乃至皇帝寶座,她都不想。她收拾不了。

若不是當初王正在烈焰火爐外對她說的那番話,她還不至於如此抗拒。那天,王正意外地顯得蒼老,皮膚長年白裏透紅的面龐在爐火的映襯下反而顯得黯淡粗糙,白胡子不再隨風飄擺,倒像枯枝一樣僵硬。爺爺用疲倦地嗓音和她說,子安啊,等你大成了,我們要想辦法,把大家都團結在一起,把三把刀都收回來,熔了,重新鑄大刀。

她定定地看著爺爺,爐火跳動了幾下,她想了很多種問為什麽的方法,最終還是沒有問。她其實有答案,但不想相信,寧願不知道。

然而爺爺說,我們要把它煉回最初的王家寶刀,這樣,王家就能號令武林。接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仿佛這件事就是她的任務。就像爺爺對大哥說的,你的任務就是把刀法練得和爺爺我一樣好。

那時她就明白爺爺的整個計劃了,讓王子泠成為後人中刀法最高的,成為毫無疑問的族長,這樣剩下的人就“莫敢不從”;然後憑借這一權威,把二房三房的趙刀和燕刀收回來,加上自己的長刀,一道重鑄了,讓王子泠擁有至高無上的神兵。

這樣就可以挽救王家嗎?挽救在別人眼裏依然龐大強悍、實際上內部四分五裂正走向衰敗的王家?

她看著盧亟,盧亟正望著遠方,絲毫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凝視。

也許連她也不相信吧。

王家衰敗?是啊,衰敗。相比祖宗,王正自己就不行,既不是個水平高超的鑄造師,也沒有完全繼承王家刀法,他老早已經放棄了練習鑄造,一心練刀。然而刀法也未成,即便在三十歲時就已經學會了七十招、足夠他獨步武林,那兩招他始終沒有練成,直到如今,四十年了,他還是沒有悟透那整整七十二式。

四十年了他都沒有參透,更何況傳說七十二式之後還有神秘絕招。

他不能,遑論他的三個兒子。三個兒子刀法不如乃父,在江湖上倒是也能一戰;與此同時,還有了許多別的想法。每個人都有一份實力、每個人都不能戰勝其他人的時候,每個人就都開始有想法。想要比別人強,想要爭奪主導權,想要別人的刀,想要當江湖領袖、武林至尊,甚至想要更遠大的東西。

在潁州那樣人傑地靈的地方,王家生存下來,四十年裏勢力日漸壯大,甚至有人開始認為她王子安和朝廷的縣主應該平起平坐。朝廷,她討厭這個字眼。多年來爺爺維持著中立政策,在日漸混亂紛雜的中原局勢裏希望保持一種平衡和安定。似乎因為德高望重,的確做到了。可現在呢?如果真的能,他為什麽要說那一番話,要那麽做?為什麽七十高齡依然要去閉關、研習他四十年都沒有悟透的最後兩招?

他感覺到了什麽?他是否因為不安所以才在古稀之年想要把家族重新團結起來,阻止早年間由他親手種下禍根的分裂,用神兵利器來重振輝煌?在她心裏,王家的分裂已經是既定事實,不可能通過神兵就解決問題——難道只有一把絕世神刀就不爭了?家族的團結不在於此,家族的偉大也不在於刀、刀法或者什麽別的,家族應該是憑借血脈親情而永遠互相扶持的一群人,可惜......

每每想到這裏她便苦笑搖頭,說什麽“何必托生帝王家”,難道世家大族就會好些?王家不過一個綿延百年有些武功和技藝的家族而已,已然是這個樣子。

可誰能不愛自己的子女和孫輩、誰能不想為後人打下更牢固的江山城池來保護他們呢?她能理解祖父,他必然是感覺到了什麽,才想要做點什麽,甚至是做許多許多。也許是常山王的勢力不斷膨脹、儼然可震撼天下的軍隊規模,也許是今日東風明日西、捉摸不定的官場風向,也許是——更仔細一些——自己的三個兒子並不是個個都聽話,自己的孫子更是難以尋找一個可以成大器的人。

也許他生三個兒子的時候非常高興,但隨著三個兒子長大、孫輩挨個出生,他發現越來越不對。人長大成人如樹木已經樹大根深,越長越歪、越長越壞也不能動手砍掉,修剪枝丫也為時已晚。三人不但要爭,要搶占彼此的資源,還要一邊伸手到對方的天空去、一邊與別的藤蔓相交纏,比如說——

不。

她搖搖頭。

我不想想,更不想管。我寧願搞不清楚、讓一切模模糊糊,仿佛這樣就和我沒關系了。我寧願和我沒關系,哪怕我擁有整個王家百年來最高的鑄造技術,什麽樣的神兵我都造得出來,我也不想。

我想要的只是平凡安靜的日子。哪怕是個鑄造師,就在青山綠水遠離人煙的地方呆一輩子,只鑄造兵器,無關世事。

想到這裏,她望著盧亟——就和這個人一道就很好。

她也許在擔心自己對白藏還有沒有舊情吧?不,沒有。這一點王子安對自己的心倒是十萬分確定,只是沒法好好解釋給盧亟聽,好像自己的心是一團亂麻,抽絲剝繭地說得說到百年後去。她明白盧亟的擔心是正常的,但依然覺得被誤解幾乎是如此痛苦,任何解釋也因此顯得屈辱。

她對白藏沒有舊情,一點都沒有,只有從年少時就認識的老朋友的關心。其實她和白藏徹底分開的時候,她反而有如釋重負之感——至少再也不用擔心白藏的性格、自己的性格、還有家族的種種要求之間的沖突了,沒有沖突了。她太了解白藏了,從白藏還是個孩子、跟著父親白淵來給她的爺爺看病的時候她們就彼此認識,然後熟悉,然後發展出一段少年□□來。因為太了解,一絲不差地見證著彼此往不同的方向成長,她知道白藏如風一般的個性並不適合自己。而眼前這個人,這個永遠穿著帶著紫紅相間的衣服、用緞帶束著一根長辮的姑娘,自己每次和她一道,無論四季,總能感受到春風化雨般的舒服。

什麽中原第一美女,什麽王家的孫女、鑄造師的繼承人,她只想和盧亟過安靜的沒有是非和強加的責任的日子。她的壓力夠多了,她想在盧亟這裏尋求的是沒有壓力的生活。然而,盧亟開始產生了想法,開始著急,開始承受不需要現在就去承受的壓力,這讓她也苦惱。

她甚至開始懷疑,盧亟是否真的像二人在揚州初遇時那樣無條件無阻礙地明白和理解自己。海棠樹下英氣而文雅的人還是這樣,甚至隨著歲月流逝,更顯優雅氣質,像她的姑姑,可是那顆心......

這時盧亟轉了過來,雙眼望著她,時而閃躲,時而勇敢。你是想對我說什麽嗎?她想,說吧,你說什麽我都願意聽,我有一陣沒聽到了。我聽你說話的機會太少了。在它越來越少之前......

“子安,我......”

盧亟在水邊吹了這半晌的風,已經想好了一整套的話,她想跟王子安說自己其實也知道不該想那麽多,只是有時候過於思念,行動上自然也生了脾氣和紕漏,這都怪自己之前不得不處理的事情太多了;往下大半年自己應該都很閑,於是想和王子安在一處——畢竟什麽都比不上兩個人好好相處來得強,自己甚至和她一道回家去......

說不上這是緩兵之計還是什麽別的,也不能說這樣的處理方法就是軟弱或者強硬,這裏面最切實的話就是想和王子安盡可能多在一起。然而話還沒出口,突然跑來數位官差,問她可是盧亟、盧天園的親友。她說是,對方說,那跟我們走一趟吧,“去認屍。”

她自然驚得什麽話都忘了。

入夜回到兩人的住處,她依然不能接受。她的思維在理性分析盧天園身上的傷口是如何造成的、兇手可能是誰用的是什麽兵器或招式,和感性地懷念姑姑教導自己的一切童年過去與哀痛之間往返不休。姑姑身上的傷口都是劍傷,穿刺,劈砍,非常密集,護腕擋下了不少,姑姑的擒拿手是一流的——小時候姑姑是那樣教導自己的,她說要靈活得像鯊魚,輕柔得像水母,精準得像海鰻——依然不能阻止被傷成那樣;背後那一掌簡直不知道有多大的力量,將肋骨打得斷裂、刺破胸腔,那樣慘那樣痛!

官差剛才說屍體是在路邊被人發現之後報官送回來的。路邊!連日大雨姑姑就躺在那裏被雨淋!她問官差是否還能找到案發現場在何處,官差搖頭,說派人去搜索了,但雨勢太大,恐怕什麽都找不到了。

王子安一邊安慰她,一邊問可否知道盧天園與她分別之後是去幹什麽了。她說姑姑是奉命和某位大人的密使去交接密信,當時姑姑脫離押送白玉床的隊伍就是去取信,現在是去交這東西。

她察覺不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不像她。

那信是交出去了?

不知道,至少不在姑姑身上了。

她從來不讓我們插手這些事。淚水漣漣。

不,是我自己不要管,要是我去了,也許......

王子安整夜努力地安慰盧亟,相信自己是個過來人,失去兄長的痛苦也可以用來對失去長輩的痛苦感同身受,哪怕盧亟痛哭已經讓她夠痛了。她不知道的是,王子濤正從某處帶來她自己的父親也被人謀害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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