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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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以後世上事要是都這麽無巧不成書,我們想必也犯不著到處去找線索了。”那腦後拖一條大辮的女子坐在桌邊道,“我們正找你呢,白藏。”

一群人在樓下不偏不倚地遇見,只好又回到齊雲樓上去坐著。掌櫃的見慣了風浪,一邊想謝剛才眾人特別是居覲打架時的照顧,一邊又擔心這來人還是要打架——看清涼宮的三位黑姑娘,長臉圓臉方臉的,誰也沒有好臉色——於是又是恭迎盧家的貴客,又是畏懼清涼宮的兇狠,直到盧家的人說側樓清場,掌櫃的臉色一直難看得很,他使盡全力,還是哭笑不得。

“找我?找我做什麽?”白藏笑道,剛才為了摁住薩迦不要動手,她只能自己運功硬壓住清涼宮的剛勁,以大壓大,簡直弄得自己經脈逆位,此刻說話總需要深呼吸才能說出來,“大小姐,六年前的事,早已結了。盧姑姑——”她轉向那已上了年紀的端莊貴婦,“多年不見,不知道姑姑近來一切可好?”

她一邊問一邊覺得這是廢話,六年前她見到盧天園時,盧天園四十有四,和今天看上去沒有什麽差別,典雅,苗條,不動聲色,笑臉迎人,似乎連皺紋都沒有多一根,想必心腸也沒有什麽變化——這樣的人親自出馬,絕對沒有好事。

“我?我很好,就是這一次出來,遇見的事不太好。”盧天園道,故意把自己的溫柔嗓音拖長拉慢,“雪宮主,這一次的事——”

“這一次的事,真是叫人恥笑!”雪怡坐在盧天園的對面,兩手攏在袖裏,語氣十分不善,叫人害怕她隨時會使出金剛般若掌來。“如此貴重之物,交給你們盧家運送,竟然能會給人劫了,還一直找不到線索,豈不是令人恥笑!盧亟當日到山上來,親口對我承諾,會派最好的人手來押運。結果呢?”說著,箭一樣的眼神望著向盧天園背後的年輕男子,“想不到盧天賜的一兒一女不過如此!打不過賊人,丟得了東西,還抓不住賊,倒有底氣自稱是個男人?!”

白藏順著雪怡刀子似的言語望向盧翊。這盧家少爺她也認識,雖然沒什麽交情,也知道他不是酒囊飯袋。即便武功不如他的姐姐盧亟,也不至於被隨便什麽人打得沒有還手之力;而且看他現在這樣子,氣得發抖,一句話不敢說,臉色灰得就像泥漿,莫不是受傷了?

她收回目光時,恰恰與盧亟的目光交錯。盧亟的眼神裏沒有與她有關的部分,但有烈火。

“雪宮主,此事原是這樣的。”盧天園的聲音依然放軟,但語速加快,“離開神黿島時,是我和翊兒一道押送的,不但完全符合亟兒給您的承諾,無論是言語承諾還是書面承諾,也是足夠重視您的東西的。我們一道走,直至近太湖地界時,我因為還帶了其他的東西,和翊兒分散。就是那一日出的事。”

“好端端地,何故脫離!”忍不住要抗議的是急脾氣薩迦,這細眼圓臉的姑娘最好動手,不喜動口,和她師傅有得一比;白藏剛才已經見識了她手上的勁兒,這會子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她伸出來指鼻子罵的手指。

“好端端地,我為什麽要離開隊伍?”盧天園被人指鼻子,倒沒有和個小輩過不去,“你就是雪宮主的弟子薩迦是吧?薩迦姑娘,你且想想,你們清涼宮的那樣東西,也就只是我們在這裏,敢出聲談論。別的時候,一路上連我們押運的兄弟小夥們,都不知道裏面是什麽。他們只知道我會親身攜帶重要的東西,這一點江湖上的人也都知道。見我去了,若有賊子,應當跟著我才對,要這麽說,我離開大隊,甚至是保護了你們的東西。再說,我的確身懷重要的書信,必須面呈聯系人,無論如何,那天我都必須離開。”

雪怡回身瞪了薩迦一眼,接著道:“你離開隊伍,出於何種目的,我不管。但是你走了,使得你們的人手戰鬥力不足,被人劫了,也是事實。”

盧天園此時立刻換出笑臉,卸下剛才幾乎要翻白眼兒的勁兒,“宮主所言不差,當日翊兒帶隊,力戰賊人,受傷深重,至今未愈啊。來者——”

“來者是什麽人,連你們都打不過?”

白藏不知道雪怡是生盧翊的氣,還是生所有男人的氣,揪著這一點不放,把自己對面的盧亟氣得攥緊了拳頭。

“來者一共七人,”盧翊道,聲音顯得相當疲憊,“用什麽兵器的都有。其中有兩個厲害的,我——我的確鬥不過。這兩人一個用劍,劍法極輕靈,我從沒見過;一個則用拐,輕功很高,腳步虛浮輕盈,如同在空中裏踏著空氣來去自如,根本抓不到。兩個人的內功都很充盈,豁然一掌,竟然就能將押運的東西拍動,實在是很大的力量。”

白藏聽完,正要克制自己往後去看居覲的沖動——她知道瓜田李下,所以她看的目的不是為了證明,而是想要安撫居覲——就聽到盧亟說:“是啊,一個用拐的輕功高手,一個來歷不明的劍法高手,腳步虛浮輕盈,‘大成若缺,其用不弊’,這世上能叫人徹底抓不到的輕功高手不多了,是不是啊,白藏?”

白藏盯著盧亟,餘光看見盧天園的目光在二人之間快速地來回。若說王家與她有故,王子濤厭惡她,那還可以理解。盧亟說這些是為什麽?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就是六年前的事,也是她和盧天園之間的事,內情應該只有她和盧天園兩個人知道,就算盧亟知道,又關她盧亟什麽事?盧亟何以有這麽大的敵意,把這事情往自己身上潑?

她是真想回頭去看居覲,居覲可能已經明白過來了。她希望居覲不要那樣想,又或是想了,不要動氣。即便要是換成十八歲的自己,早已拍桌子了。可惜眼下似乎不是和盧亟打起來的時候。

時過境遷,她也學會了退一步識別,忍一時觀望。

這是從終南山下來之後遇到的第二件可以算在自己頭上的事情。往年自己一樣愛多管閑事,也沒有這樣,凡事都往自己頭上掉。今年是怎麽了?她想起駱承瀛說的“亂”,好像真有什麽暗流湧動,攪得江湖上事事異常。

“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雪怡冷笑道,“說來說去,你們神黿島並不知道是什麽賊,即便覺得很有可能是這兩人,也拿不出證據——焉知不是撞見了就賴賬?哼!我且問你,東西何在!”

雪怡怒拍桌子,桌子沒碎,震動的勁兒卻四散開來,可見內力不凡。白藏見她這不講道理的樣子,心知事情難以挽救,只望向盧天園。

“雪宮主,自從東西丟了,翊兒受傷,我就立刻安排一部分人手趕過來支援,一部分人手就地開始追查,亟兒便是如此。我們一直在找,跟蹤車轍的痕跡,沿途也通過我們在各地的關系網打聽大小車馬的運輸情況和可能的黑市交易,但是——雪宮主你也清楚,越往北,我們的勢力越不如南邊那麽發達。我們只能追查到劫走東西的人先換了車,將我們的車馬遺棄,然後又換了船,趁著漲水趕到了揚州。往下,我們也是剛到揚州,與亟兒會和,正在一邊等雪宮主一行一邊在泱泱揚州城裏尋找線索,就遇上了——”

盧天園看向白藏,微笑著。從那眼神,白藏知道麻煩來了。

“這二位。”

其實這不是居覲第一次受不白之冤。小時候下山去鎮子上趕集,偏有一個小男孩,自己拿彈弓打壞了別人家的瓷器,賴她頭上,理由是她就是遠近聞名的住在山上、不愛和人說話、力氣卻比個大人還大的小孩。孤僻,異常,少見,自然可以被怪罪。她爭辯了解釋了,沒用,那時候的她也不理解大人為什麽不相信她,還是師尊來了,她才脫困。

直到現在她都不理解為什麽那些個大人不願意相信自己,反而去相信那個小男孩——師尊解釋過,那是一種護犢子,但在她看來真正護犢子的野獸倒比人實在——現在她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什麽清涼宮的宮主會選擇去相信盧家的一面之詞。不過過往經驗和下山之後增長的見識告訴她,這會兒固然不能證明是她幹的,也不能證明不是她。

第一,說劍法輕靈高超,的確說不清是不是,她也不可能通過打一架來證明自己沒有那麽厲害,萬一有呢?就像當年的彈弓,她撿起來一拉,證明自己拉得開,還能拉很大,反而更坐實嫌疑。從輕功來說,按照白藏曾經被誤會的經歷和曾對自己說過的話,能有這個水平的的確有可能是無極派的人,哪怕還有別的門派,也是一個既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的問題。再說,就算推算時間,三月被劫的時候,她二人正在山裏,互相作證彼此的清白是不行的;去找個路上遇見的人當證人,則最多去找那個牙婆,牙婆還活著沒有兩說,先就不可能讓她們去找——就像當年,她想跑到鎮子那頭去找賣花的聾婆婆證明自己剛才在那兒買花,大人們就以為她是要跑:正是現時現刻,她竟然做什麽都錯。

而那內力高深、脾氣暴躁的清涼宮宮主必然不會放過這眼前的唯一的嫌犯。這家夥剛才聽完盧天園的話,望著白藏和她,足足看了半刻,方道:“第一,那樣東西,我們清涼宮是一定要找到的,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采取何種手段。第二,東西丟了,負責的應該是盧家,丹書鐵券,清清楚楚,所以你們盧家必須和我們一起找,否則名聲要不要兩說,這齊雲樓你們就不要想出去;最後,你們二位,似乎有說不清的幹系和嫌疑。請二位在此交代清楚、證明清楚,否則我也不讓你們出去。”

居覲當然見過不講道理的人,但是雪怡一口怪異的口音配上此種話語,真是最最不講道理。

要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需要打一架,似乎有點劃不來,她知道能不動武就不動武的道理。就憑自己,雖然不見得打得過,但是她要考慮到白藏的情況,聽她剛才的氣息……

都怪自己的笨嘴笨舌,她想,如若自己有白藏那樣會說,會不會就能說服對方呢?

“罷了。”她聽見白藏說,“這樣吧,多說無益,正好我二人——”

白藏回頭看了一眼,她立刻與白藏對視,生怕錯過。

白藏對她笑了一下。

“我二人初到揚州,並沒有什麽別的事,不如就幫各位前輩找一找這東西罷。”

這話一出,剛才幾乎停滯的空氣又重新流動起來。居覲看著眾人,有人表情終於松弛,有人微笑著點頭,但那個盧亟,似乎並沒有什麽好臉色。居覲在她臉上只看到了層層疊疊的憂慮,像是長在石頭上苔蘚一般。

“不過,既然要一道找,雪宮主,盧姑姑,我總要知道我要找的到底是什麽吧?”

白藏說完,盧天園立刻看一眼對面的雪怡,居覲這時才看見雪怡嚴肅的臉上有一絲松動。

雪怡緩緩道:“是白玉床。”

“白玉床?”

“練功用的。本是塞外苦寒之地出產,乃是整塊的玉石雕塑而出,形態巨大,樣式美麗,但是非常沈重,而且寒氣四溢,工匠們必須在生起數堆炭火的洞中雕刻,運輸時需要層層包裹才不至於寒氣外洩,否則便會傷人、暴露行蹤。此床本有三架,清涼宮雪欄山上有兩架。後來我派大亂時,一架被毀,一架失蹤。經多年追查尋找,前年終於由——”雪怡瞟了一眼白藏,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剜,“雪瑩師妹,打探到最後一架流落至渤海國境內。宮中遂派人采購。此物巨大不可拆解,只能通過水路船運或者大車拉動,所以,為方便快速且避人耳目,便南下走海船至神黿島,由神黿島負責押運至揚州。後面的事,你已知道了。”

聽到這裏,居覲忍不住問道:“練功所用,有什麽神秘功效嗎?對其他門派的功夫也有用嗎?”她知道自己問得不太客氣,如果是師尊在,必然要出聲制止她,說她怎麽又來了——但她偏要。哪怕於事無補,於情至少讓她自己舒服。

她已站在一側,此刻自然看見白藏低下頭去輕笑。

雪怡聞言搖了搖頭,薩迦立刻代為答道:“我清涼宮武功剛勁,內功修煉尤其兇險,如欲突破最高層次,非坐此白玉床上不可。要說有沒有其他門派需要此物,以我派所知……”薩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師傅,收到點頭確認之後方道,“也只有崆峒派才需要。但是,崆峒派近年來廣文子已死,後繼無人,恐怕誰也沒有練到那個份上。”

這話說完,居覲發現白藏的笑容簡直要藏不住——不知道是在笑“臭道士”的什麽——白藏一邊笑著一邊接著她的話頭問道:“那有沒有別的可能,我是說,被別的什麽人出於別的目的給劫走了?我聽雪宮主說,想此物必然碩大而美麗,會不會是被拿去送禮了?當然,我也不是說……”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居覲知道白藏是指盧家走漏風聲,導致貴重物品被看上,但礙於現在尷尬的狀態,不好明著說。這是為了保護什麽來著?是臺階還是面子?

沒想到盧亟往後一靠,將長辮子拽到面前來,放在手裏一邊把玩一邊道:“走漏風聲是不可能的。因為前後只有七個人接觸過白玉床,姑姑,我,翊兒,兩個在渤海國負責送貨上船押運到神黿來的船工,兩個這邊碼頭的船工。後面這四個船工根本不知道是白玉床,對他們說得都是‘這是朝廷某位大官要的花石綱’。要是走漏風聲,那得有非常大的膽子,才敢劫這東西。”

居覲並未聽明白,朝廷,花石綱,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太過遙遠,於是後來眾人說的內容,她也沒明白多少。

向晚,眾人在同一家大客棧投宿,由盧家全部買單。居覲收拾好東西,望著在床上打坐的白藏,胸中種種思緒覆雜糾纏。當然,她不願意承受不白之冤,尤其是那清涼宮的眾人一看也不相信盧家的說法,卻執意要她們一起,就像當初明知是自己兒子幹的好事、卻偏要栽贓給自己的那個秀才一樣,別提多可惡;更不要說盧家,她似乎能想明白盧家的想法,似乎又想不明白,末了只能歸結於平白無故汙人清白的可恨:但是在紛亂之中,又有一絲快樂在,就像篝火堆塌下去之後有火星還在燃燒一樣——這樣,她就不得不繼續和白藏在一起了。

不得不。這多好啊。快樂不需要追逐,是強加給你的。

她於是不能分辨這件事的好壞了。這已經超過她對因禍得福的理解,畢竟白藏她——

“你的內傷,”見白藏睜開了眼睛,她立刻問道——但話說出口,卻又後悔自己的唐突,“要緊嗎?”

“不礙事。總也要動一動才知道好沒好。倒是你,我該向你道歉。”白藏伸腿下床,坐到她身邊來,“要不是和我一道,沒人會懷疑你。”

居覲心裏一時有一江春水,一時又覺得臉燒紅,特別是白藏此刻離她這麽近的情況下:“要是沒你,我更無法解釋。她們把我當作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更可以隨意栽贓我了。”

白藏笑著搖搖頭,“你別在意她們。清涼宮做事,向來如此蠻不講理。至於盧家,誰知道她們呢?總之我們可以解決此事,自證清白。我們一定可以,你相信我。”

居覲擡頭看著白藏的眼睛。她想說我不在乎清白,我在乎你的健康。但不知道為什麽,就像不知道這話是哪裏來的一樣,她沒把這真心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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