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關燈
第 83 章

滄漠雪山之上的風雪還在繼續刮著,仿佛已經刮了千百年,無論外界的如何鬥轉星移,這座雪山就屹立此處,風雪盡了千山,不曾改變。

雪山之巔上,血水漸漸被落下的新雪覆蓋,像是一層華美的大紅袍子被時光消磨得褪了色。可是時間才過去一個時辰而已。

而在這一個時辰裏,那一襲展開的記憶卷軸的世界,卻過了好久。

久到楚銜越親眼看著,小小謝溫被姜泊漁帶回了雲隱神山,而安生的日子卻沒過多久,姜泊漁因為做出違反天道的事情,被天道懲罰,被壓在處刑臺上被雷劈了三天三夜。最終只能重傷閉關,臨了吩咐師叔替他照看好小謝溫。

可是,姜泊漁不知道,這位師叔早就對他心懷異心。姜泊漁本來就為人高傲自負,他有著過人的天資,非但不藏拙,還一身刺頭,早就惹得雲隱神山中重多弟子他暗中懷恨在心。這次的姜泊漁不但沒能飛升成功反而被天雷劈得重傷閉關。

其他弟子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搬空了姜泊漁的權利,同時,反手將他帶回來的那個小雜種一腳踹出了雲隱神山。那雲隱神山的幾千臺階蜿蜒萬裏,小謝溫被姜泊漁的師叔單手像拎小雞仔一樣拎著,他沒多廢話,擡手像踢皮球一樣將人踢下無盡延伸向下的階梯。

楚銜越下意識想要接住小謝溫,可是,他再一次看著小時候的她穿透自己像是穿透一抹空氣。那時候謝溫才五六歲,她小小的身軀亂七八糟地滾下千階臺階,一路像是風,飛旋而下。

而這之外,楚銜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磕得頭破血流,全身青紫,沒有一塊好肉。

小小謝溫旋轉著滾下臺階的動靜驚得山頭的鳥都紛紛四散,鳥叫緊接著響徹雲霄。

連鳥都能替她叫出來。楚銜越卻一個音節都無法令她聽見,他護不住小時候的謝溫,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長大後的她消失在他眼前。他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無力又痛苦。

小謝溫不知道滾了多久才停下來了,她是正好滾下來的時候掛到了一根荊棘,那根荊棘深深紮緊小謝溫的血肉中,正好牽扯著她,堪堪讓她停了下來。

只是她再次試圖站起來的時候,滿身的淤青和血淚,幹凈的面頰也一片臟汙,小謝溫沒工夫去管這些,她忙著將深深紮進肉裏的荊棘刺給弄出來,可是這荊棘又長又毒,一旦嘗到了血腥味便不願再離開。

最後是在沒辦法,小謝溫就幹脆生生擰斷那顆荊棘,剩下的一段已經深深埋進肉裏。她就帶著那段荊棘繼續下山。

她看不到的是,在著時空的另一面,一位清俊的仙長,蹲在她身前,試圖替她擦幹凈面頰上的血和臟汙,可是他如何用力也沒用,一切努力都徒勞。

小謝溫重新站直身板,擡眼望向遠處,這一眼隔著時空就同楚銜越對上了,楚銜越心悸一瞬。隨後,小謝溫的目光從楚銜越身上移開,她繼續重新往山下走。

小謝溫走後,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後有人替她流淚了。

後來楚銜越才知道,小謝溫被踹下千階臺階的再次重新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流一滴淚,沒有說一句痛,只是因為她摔壞了腦子。她再重新爬起來的那瞬間,想的是,我為什麽在這裏?

楚銜越跟隨著了小謝溫一路,見證過她的所有悲喜歡樂,小謝溫下山後不知道自己是誰,又該何去何從?只得懵懂地往有人的地方走。其間住過破廟,山洞,狗窩,然而這一路,她也沒有看見,有人卻在另外一個時空看著她,陪她住著破廟山洞,在狗窩旁守著她。

楚銜越親眼見,小謝溫一路輾轉到了清水鎮。

在這個地方,她偷了別人家種的白蘿蔔,在河邊洗蘿蔔的時候遇見了沈梨之,她將好不容易偷來的蘿蔔分給沈梨之,同沈梨之一起坐到暮色紛披時候,只是這次,同她們一起並排坐著的還有一個楚銜越。

再後來的某個清晨,小謝溫掏雞窩的時候,在擡眼的瞬間,恰恰同小謝以春對上了眼。兩個人眸子裏俱是驚恐。

謝溫就是這樣被謝以春帶著,收留下來。

兩人此後相依為命,在人世間一同顛簸流離。

他在這記憶卷軸中,走過了她的記憶,體味了一遍她的冷暖。

阿溫呀阿溫,你從小被生在那不見天日的無妄海,從小受盡無盡折磨,五六歲那年親手被自己的父親殺死。雖然如此是為了再一次的新生,可是死亡的感受確實真真實實的,死往的痛也真正降臨在了你的身上。你好不容易等來再一次重生,希望沒來多久,便又幻滅。摔下千階臺階的時候,四處流浪的時候,人人嫌惡的時候,他是多麽恨自己這不能在她身邊。

楚銜越看著她漸行漸遠了,再次離開了他。

他的眼淚還沒落下,記憶便猛地抽身而去,從他腦海中抽離。他眼底一片模糊,卻不是被淚水模糊的,是被風雪。

他眨眨眼,自己已然立在了雪山之巔。

身邊的記憶卷軸啪嗒一聲像是熄滅的火苗似的,瞬間合上,楚銜越意識回籠。他終於能夠透過血珠再次感應到謝溫的存在。

其實他不用想也該知道,晉華然會強制地帶著謝溫去做什麽。楚銜越擡頭望向遙遠天際,一抹若有似無的黑洞在雲霧下仿佛睜著眼睛。同時,他透過血珠微弱靈力,感知到謝溫所處的地方,正在那個不見底的黑洞旁。

黑洞之下,滄瀾江之下,晉華然攜帶著謝溫,當著下面所有人的面,毫不猶豫縱身一躍。

這一刻,時間像是凝固了。

這瞬間,已經有三四個身影飛躍上去阻止,李荊元的,裴玄的,雲宴的,而最前端則是楚銜越的破碎身影。沒人知道他是怎樣燃燒自己,以超出時空的速度轉瞬間來到從雪山之巔來到了這裏。

然而然而,一切都來不及。

饒是他拼盡全力,耗盡一生靈力修為,也終是抓不住她的一縷衣角,楚銜越只能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她在他眼前飛逝,恨意痛意讓他面部扭曲,目眥欲裂,“阿溫!”

謝溫意識模糊之時,回頭看見飛奔向她的楚銜越,她看見他的目光已經碎得不能再碎了,像是被河水沖開的冰面,她隱約間似乎聽見了清脆的冰裂的聲音,她覺得這可能其實是楚銜越心破碎的聲音。謝溫試圖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告訴他,別再破碎了。她以後都無法再將他黏好了。

可是,謝溫伸出手的霎那間,被另一只手牢牢鉗住,晉華然掰過她的腦袋,目光又兇狠又憐愛,他道:“看著我,不準看他。”

“都這種時候了,還心心念念他?”

他說著鉗著她手的力道加大,還差一寸就進入了黑洞中心,只需要獻祭一個羽族人,黑洞徹底打開,天漏重現,冥域之地大開,屆時,大家都一起去死。

謝溫閉了閉眼,卻在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倏地,被一道力量猛地一推,她在睜眼的瞬間,看見他微笑著,身影跌入無盡黑暗。

就在這一秒,謝溫被晉華然推得遠遠地,她在半空中下墜,隨後落在一個堅實的懷抱中。而謝溫的目光仍然緊盯著晉華然沒入黑洞的方向。

她瞳孔震顫。

他臨走前,只對謝溫說了一句話。

“好好活下去,下輩子,不要再去過這不見日的日子。”

聲音消散在耳畔,晉華然也轉瞬間徹底消失在眼底,化作濃濃一團暗黑。

*

晉華然縱身獻鎖,目光被黑暗徹底湮沒之際,眼底竟然也開始走馬觀花地過完生平所有回憶。他的記憶始於幽深幽暗的無妄海底。直到現在,第一次被母親割斷頭顱挖出心臟的感受仍然那麽清晰,他永遠不會忘,喉嚨被一點點割破,跳動的心臟被生生挖出來是什麽感受。

他仍是那麽清晰清醒地感知著那一切。

他想起再後來,心臟再次停止跳動是在滄瀾江的那個夜晚,先是被謝溫捅了一劍,而後再是被上百修士圍攻,被上百支劍捅穿心臟,那時候他的心臟已然變作一灘爛泥,他的屍身如何也不能夠稱之為人了。

他死了三次,其中三次都是為了族人而死。

晉華然的腦海中,再次浮現自己五六歲的時候,自己被全族人托舉著,托舉出了無妄海,他徹底離開無妄海之際,是清醒著的,在外界的光亮吞沒他的時候,他回頭,看見無數白發羽族人,推了他一把,將他從人間煉獄中托舉出來。他們用著希冀的目光看著他,他的母親也淚光閃爍。

“兒呀,你肩負著全族人的使命,一定要把族人全部解救出來,不要再過這不見天日的日子。哪怕天下大亂,讓所有人不得好過。”

“不要再過這不見天日的日子。”

在離別之際,晉華然也將這句話送給謝溫。

她捅他兩劍,他卻想要她過得好一些。

晉華然真的在南海為羽族人尋了一處平安的好地方,他告訴謝溫,那個地方他早就布下了結界,只有羽族人才能進入。這個結界,這個可以容身的好地方,耗盡了他畢生心血和精力。

等天漏的力量沖破無妄海的禁錮,他的族人便可以解脫,可以去到南海,一生逍遙自在。

只是人間如何?他不管。這是人間欠他們的。

晉華然讓謝溫帶著羽族人去到那裏。

不要再過這不見天日的日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