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關燈
第 67 章

只見水汽氤氳的江上,月光和水珠交輝,粼粼波光像是灑瞞了碎銀,而滄瀾江上方,那邪祟消逝的點點流螢緩緩匯聚成一幀又一幀畫面,以整個滄瀾江上方的天幕為幕布,將李昭雪這一生的生平記憶徐徐展示。

這也是一種記憶咒法,生前被種下這種咒法,此人在徹底消散消失在這世間時候,她的所有生平記憶會最後再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之中。李昭雪的一生很短,也很苦,充滿戲劇性。她許是預知到自己將來會化作邪祟,所以留著這些可憐的回憶,讓人們在她消散之後至少能知道她到底是誰。

江岸之上,由點點流螢匯聚成的畫面,不斷聚散重合,構成一幅幅生動的畫面。李昭雪前十幾年的人生順風順水,雖然父母不在了,卻是哥哥從小寵著長大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姐。

可變化似乎就是從她十六歲那年,第一次離開建水城橫渡滄瀾江開始。她隨著哥哥去參加皇宮一個宴會。那時候的李昭雪活潑靈動,在宴會上轉瞬就認識了皇宮中的小侍衛,他叫齊元,其實不是小侍衛,而是大侍衛。

他是宮中的玄差,家住青蓮城,是青蓮城少主,但從小在仙家修道練劍,而今年僅十八歲,便得一身修為,前不久又升為玄官,手底下掌管著諸多玄差。

李昭雪咦了一聲,調戲著齊元說:“咦,你是青蓮城少主?那你又在皇宮中做事?莫不是你們青蓮城沒落了?”

齊元果然急了,“我從來不仰仗依靠家裏。自我六歲時,我便獨立上仙家求學,而今已然學成歸來,我不覺得在皇宮任職有何不妥之處。”

李昭雪歪歪頭捂著嘴偷笑道:“好好好,那少主你會一直待在皇宮嗎?我下次還想見你是該去青蓮城還是皇宮?“

“你的修為怎麽樣?有我哥修為高嗎?下次同我哥比試一下唄。他修為和劍招都是自學的。歷害吧?你的是誰教你的?”

……

齊元面對少女的連環轟炸,終於忍不住回頭,忽然提劍對著李昭雪,這瞬間給李昭雪嚇出了冷汗,她大叫一聲,恰好這時,李準路過此處,見妹妹有危險,立馬氣勢洶洶的一劍將齊元斬飛。

之後,兄妹倆得知齊元只是想要教李昭雪劍招而已,愧疚不已。

李準那一劍完全沒留情,齊元因為這事在床榻之上躺了半個月,說來這件事情還是因為李昭雪而起,她過意不去,此後的半個月便天天來皇宮找齊元,給他帶各種好吃的,爬在他的院墻頭陪他說著各種天馬行空的話。

“齊元,你說過的教我劍招。你可不許反悔!”

齊元被李昭雪纏得沒辦法,只好再次答應她。

而此後的幾乎隔三岔五皇宮內便能瞧見向來不茍言笑的玄官齊元身邊總是圍著一個女子,她像只小麻雀將整個大院叫熱鬧了。皇宮之中的玄差們也都認識了這位總是跟在齊元身後的小姑娘。

李昭雪在練劍這方面不像她哥李準一樣有天賦,她跟著齊元學了半個多月卻仍然不見絲毫進展,齊元還是耐心地教她握劍,教她一招一式,可李昭雪不耐煩了,氣餒了,拋下劍轉身就溜出去玩了。

齊元則是默默劍起劍,望著李昭雪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可這份無奈之中卻似乎還帶著星星點點笑意。

殊不知,此時此刻,也有另一雙眼睛目睹了少女的離去,齊元見到皇帝行了個禮,不知他今日大駕光臨有是何事?

只是後來,李昭雪找齊元來得頻繁,皇帝也似乎經常過來。有時候能碰上,李昭雪太喜歡這種感覺。她還是喜歡和齊元獨處。有皇帝在的時候,李昭雪總是安靜得像個小雞崽子。

齊元每每看見李昭雪這副乖巧的得不行的樣子,只覺得又可愛又好笑。

而李昭雪嗔怪齊元,說,每次皇帝在的時候,總讓她渾身不舒服,她只想和齊元單獨相處。所以後來,和齊元說好,皇帝什麽時候來她就不來了。

後來這樣的日子過了兩三年,她們也早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雙方門當戶對,雙方長輩都有此意願,只是看這倆孩子似乎總不開竅。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李昭雪同齊元的一次尋常得再尋常不過的爭吵,李昭雪像往常一樣耍脾氣,轉身就從齊元院子裏離去,“哼,齊元,我不理你了。我再也不會和你和好了。”

又是這句話。齊元已然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每只要買的禮物不合她心意,或者多同其他女子多少兩句話,又或者哪裏沒有照顧到她的情緒,她都是要扔下這樣一句話,轉身離開的。可是撐不了多久,李昭雪卻又像沒事人一樣笑瞇瞇在他面前喚著“齊元~”

只是這日之後,齊元連著好幾日都沒再等到李昭雪。

等他再次碰見她的時候,已然,是同她的新娘花轎擦肩而過。

齊元:“今日是什麽日子嗎?”

小宮女如實道:“陛下迎娶新後。”

齊元哦了一聲便離開,繼續尋找李昭雪,可是這次他再怎麽喚她,她都不出現了。他如何也找不到她了。

彼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方才那個擦肩而過的瞬間,便是往後人生中,他離她最近的一次了。

不久之後,王朝北部的太一城受邪祟影響,動亂不已,太一城位於冥域之地與人間相連的交界處,難免的,時常有些被壓在冥域之地邊緣的邪祟掙脫束縛逃了出來,太一城往往便成了這些邪祟的“第一站”,邪祟肆虐是常有的事情。

而齊元因為這次動亂被指派去了太一城,太一城距離皇宮,距離建水城都很遙遠,就算禦劍也得幾天幾夜,況且齊元一過去,便瑣事不斷,要事壓身,根本沒有喘息的空隙。

期間,齊元不知道給李昭雪送過多少書信,可惜,全都石沈大海。

齊元也很郁悶,他這才緩緩開始意識到,李昭雪肯定出了什麽事情。

可是,等到齊元真正發現不對勁,並且想著趕回去找李昭雪時,李昭雪在宮中已經死心了。

好在,她在這宮中認識了一位貴妃娘娘,她端莊漂亮,可身體總是孱弱,聽宮裏人說,從前這位貴妃娘娘是最得寵的。

後來,李昭雪卻得到了一個處死這位貴妃的訊息,毫無征兆,毫無緣由。這麽一個溫柔良善的人便這般憑空消失在李昭雪身邊。

她連那位姐姐的屍身都沒找到。這是她在進入皇宮以來,第一次如此耿耿於懷,如此揣揣不安,後背發涼。她知道她遲早有一天會成為下一個“貴妃”。

沒過多久,李昭雪的確又收到一份死訊,來自太一城,齊元在一次邪祟暴動中,被邪氣侵蝕化作邪物,被幾位仙長聯合貫心而死。

她再也無法無動於衷,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她至少得去見他一面。從前,皇帝一直以齊元性命作威脅,而今,齊元已是徹底不在了。

李昭雪也再無牽掛,無所顧忌地去了太一城,尋找齊元的屍身。

此行很順利,她就在太一城的亂葬崗上一眼望見了齊元的屍身,只是他的身姿已然不覆往日的清瘦高大,在邪祟的戾氣充斥他的身體後,他的身體腫脹成一個奇怪詭異,甚至惡心的模樣。幾乎不仔細看,難以看出原本的模樣。

不論如何,李昭雪都得徹底接受,這就是齊元。可是,她的齊元如今變成了如此模樣。她怎麽騙自己,說服自己去接受呢?

她背著齊元屍身,緩緩地走回去,回他的故鄉青蓮城。太一城邪祟作亂,齊元化作邪祟被斬殺,這在當時被人們認為是件不詳的可恥的事情。所以沒人替齊元收屍,只有李昭雪。背著屍體,背了一路,哭了一路。

她在想,為什麽,齊元這樣好一個人,最終會落到如此境地呢。她如何想也想不明白。也許只是因為遇見了她?

是她將齊元害成這樣的吧。

在即將出城的路上,許是她太過惹人註目,太過“招搖”。在路上,李昭雪忽然被一位老道叫住。

李昭雪擡起頭來,看見一位仙風道骨的老道長,老道長的身後,背著一個背簍,背簍中有個小女孩,叫著這個老道長:“師父。”

小女孩嘴裏嘟囔著,“師父你要帶我去哪?我爹呢?他不一起去嗎?”

老道說:“隨我一起同回雲隱神山,你爹,”說到這裏,老道似乎不知如何回答,頓了頓道,“你爹讓你跟著我。以後你就只有師父,沒有爹了。”

女孩聞言似乎沒多傷心,她背對著李昭雪,穿著幹凈漂亮的衣裳,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似乎正在雙手捧著一個餅子,啃得津津有味。小女孩年紀不大,只有五六歲的樣子,顯然還不懂得什麽是分離。只以為那是師父嚇唬她的玩笑話。

李昭雪眨著泛紅的眼,楞楞看著這位老道,他良久才嘆了口氣,說:“姑娘,路途遙遠,你這是要去哪兒?”

李昭雪說:“青蓮城。”

老道又說可否給他一點吃食,他身後的孩子餓不得。李昭雪掏出僅剩的幹糧給他。而那老道最後給了李昭雪一樣東西,說是作為交換。

李昭雪收下了。

她再三感謝道長,道長只是搖搖頭,轉身離去,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李昭雪擡頭望見了背簍中那個小女孩的模樣。

而此時此刻,暮色深重的滄瀾江下,眾人也都透過李昭雪的目光,真真實實地瞧見了那個小女孩。

她嚼著餅子,腮幫子鼓鼓的,雖然面容稚氣非常,卻依稀映出了十七歲的謝溫的影子。

彼時那個小女孩忽然擡眸。

謝溫瞪著眼睛,站在滄瀾江下,透過別人的記憶,與五六歲的自己對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