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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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隨著那些不明身份且修為超強的修者的湧入，劍宗這邊明顯寡不敵眾，節節敗退。
那些無相寺之人，似乎接收到某種信號，他們從衣襟之中掏出帶毒的暗器，正準備刺過去之時。
天邊旋身飛來一個人，混亂的戰場瞬息之間有了一個焦點。
那個焦點，就定格在謝溫身上。
楚銜越最先失控，立即飛向謝溫，“你怎麽出來的……你怎麽知道……”今日的圍剿？
謝溫認真看向楚銜越，“你以為我就不會像你一樣使些手段嗎？楚銜越，我知道你也是為了我。但是這件事情終究因我而起。我雖不會逃避，也不會乖乖任由他們處置。我要和你們一起作戰。”
謝溫的目光瞥向雲宴，池雨霏和司空明雪，她笑了一下，說：“沒有我，你們還差點。”
還是那麽臭屁！
池雨霏道：“好啊，謝溫，今天咱倆就比試比試。”
謝溫哼了一聲，“看誰更厲害。”
都這時候，謝溫還有心情開玩笑，和池雨霏插科打諢？但楚銜越的心態就沒謝溫這麽好了。他對謝溫簡直抓心撓肝。
他恨不得立馬將人帶走，再次幽禁起來，一步都別想再踏出去！
現在世道，人人恨不得她死。她是如何坦然自得地出現在大眾視野中，而楚銜越又是如何揪心不已，如何膽戰心驚。
生怕自己真的護不住她。
謝溫給了楚銜越一個堅定的眼神，只是道：“沒事的。”
楚銜越忍不住攥住謝溫的手臂，“你不該來這裏的。”
謝溫上前抱了一下楚銜越，不著痕跡地在他面頰邊快速一吻，“放心，我不會拋下你。”
這一刻，混亂之中，楚銜越的世界忽然一下就靜了，他懸浮不定的心在她說完這句話後，落了地。
他一直不確信她對自己的態度。總覺得她在他面前，心卻隔了很遠。他唯有緊緊攥住她，才能感受到她真實的存在。
現在謝溫說她不會拋下他。他信了。
楚銜越摸了摸謝溫的面頰，道：“我要你永遠都別離開我。”
謝溫點頭，答應了。但前提是能她們還能活著出去。
轉眼間，幾個穿著麻衣的散修提劍斬殺過來，謝溫和楚銜越背對著背，不一會兒便卷入廝殺的人群中。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謝溫轉身擋在司空明雪面前，一劍挑開飛過來的暗器，“明雪，這裏不安全，你還是趕緊回山門吧。”
司空明雪自知現在情形混亂，她在這兒不能自保，反而會拖累謝溫。還不如趁早離開。“那，阿溫，你小心些。”
謝溫點點頭，“嗯，你快走。”
謝溫轉身，對上一群眼神兇煞的生面孔，她頓覺今日想要安然離開沒有這麽容易。她得先把司空明雪帶回山門。
謝溫一手攜起司空明雪，一邊抵擋迎面而來的劍招。她還得小心暗器。直到成功將司空明雪帶回山門，她才重新提劍迎下山門。
謝溫與人纏鬥至於沈梨之身旁，她還沒來得及問過沈梨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沈梨之現在渾身爆發出來的深厚靈氣到底是怎麽一會兒？
謝溫得空才同沈梨之插上幾句話，“阿梨，事後，你一定不要瞞我。”
沈梨之輕笑，“好，阿溫，只要你不要有事。我什麽事都和你坦白。”謝溫相信沈梨之，沒有對她有過懷疑，“好，我等著。”
謝溫轉過身後，沈梨之對著謝溫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而謝溫並沒有聽見。
謝溫也看不到，沈梨之的眸光在這一時刻暗淡下來，眸中深藏著暗潮，澎湃著湧了起來。她心想，她是不可能說的。
若是她真的將她所有事情全部坦白。阿溫一定不會原諒她，甚至還會想要殺了她。
沈梨之意識到自己鑄了成大錯，可是她從不後悔做出那樣的事情。
她想，阿溫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阿溫怎麽可能把偏愛分給別人。
如果這個別人真的存在的話，沈梨之可以讓她不存在。這樣阿溫眼裏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所以，她殺了謝以春。還將此事嫁禍給了王朝之人。
如此，阿溫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此事。
阿溫會一輩子讓她留在她身邊，會一輩子將她視為親妹妹。
沈梨之心裏想到這些，內心不知是因為極度興奮還是極度扭曲，竟然詭異地笑了起來。體內迸發出的靈力也強悍了幾分。
謝溫漸漸有些吃力，身邊湧入越來越多修為深厚的不知名修者，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力來對抗這些迎面而來的長劍，還要時刻小心暗處揮來的暗器。
可是，每當謝溫漸漸心力不足之時，他們下手卻又會留有餘地。到底是想殺死謝溫，還是不想？
還是需要留謝溫一命，留作其他用途？
因著她羽族人的身份血脈嗎？
謝溫冷聲嗤笑，那做局之人竟也信了她是羽族人？
只怕要讓他們失望了。
她家住清水鎮，自小家中貧困，和姐姐相依為命一起長大。她才不是什麽羽族人。謝溫總有一日會找到證明自己的辦法！
就在這時候，另一邊的楚銜越，雲宴，池雨霏似乎被一張無形的網趕到一塊，遠離了謝溫和沈梨之。
血雨在山門前飛濺，將林木花草皆染得一片血紅，杯型的花朵之中，盛滿血液，最後不堪重負，彎折，血倏地潑灑開來。沐浴在血雨中的花枝顫動不止。
殺到最後，基本只剩下一些修為極高的不知名修者，他們似乎出自同一宗派卻被安插到各地各處，互相不認識卻接受同一個人的指令。而且現在他們似又有意將他們三人同謝溫和沈梨之隔絕開來。
楚銜越意識到事態不對勁，待他要掙紮著飛去謝溫那邊時，一個巨大的靈網將三個人完全罩住，風向立時調轉，三個人都慌了一瞬。
沒想到這群人竟然事先埋伏，一切都有備而來。
不過為什麽偏偏將楚銜越他們三人同謝溫和沈梨之隔絕開來，就算真的鐵了心要殺謝溫，但沈梨之又是怎麽一回事？
這群人計劃得如此緊密，幾乎天衣無縫，不可能獨獨漏掉沈梨之。
只有一種可能。
今天的主角不是謝溫。
是沈梨之。
就在楚銜越他們三人被靈網罩住之際，謝溫轉過頭去失神片刻，被身後人得了空隙，一柄長橫空刺過來，帶著淩然劍氣。
隔了幾米遠，都能感知到那劍的雄厚靈力，不是普通的劍。擋是來不及了，逃也來不及。
在所有人眥目欲裂的目光下，謝溫再回身，卻迎面接住了一具身體。
一具帶血的，被一劍貫穿心臟的身體。沈梨之替謝溫擋了那一劍，她什麽都沒想便飛撲而來。
最後被謝溫抱在懷中，她顫抖著手，聲音也是顫音，“阿，梨。”除了這兩個字，其餘，她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喉嚨湧上鐵銹味，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來。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痛苦，為什麽要讓她再經歷一遍！
謝溫全身血液倒流，恍惚間回到了劍宗與昆侖墟那一戰，阿姐死在自己的懷中。她在意的，至親的人，一個個在她懷中離去。
她還沒接受阿姐的死去，又要接受阿梨的離開。
這時候，沈梨之躺在謝溫懷中，吊著最後一口氣，喚了一聲“阿姐”。謝溫哭著應了一聲。
時光似乎停止了，那些修者也不再對謝溫往死裏下狠手。他們收了手，仿佛良心發現？還是目的已然達成？
這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殺了沈梨之？卻為何又要費這麽大的勁兒？
謝溫此時也顧不得其他，她內心鼓漲著悲痛，額頭抵著沈梨之的額頭，感受著她的體溫迅速流逝。沈梨之額頭散發著微小的光，靈光如涓涓細流湧向謝溫。
沈梨之最後一口氣斷掉的時候，那真真實實的躺在謝溫的懷中的屍體，倏地，儼然化作一枚幽小的玉佩，浮在半空中，繼續散發著微弱的光。
玉佩只有一半，似乎還有另外一半。
謝溫怔怔地伸出手，讓玉佩落在她手心。
她此時此刻的表情，簡直難言，悲傷？心痛？還是憤懣？她對沈梨之此時此刻才是真正的，恨不能，愛不得。
愛她的人，殺死了她愛的人。
而現在，這人現在又為她擋了一劍，死在她懷中。
謝溫說不清楚，自己該恨還是該愛還是該高興？或者悲痛？這些似乎都有。將她整顆心鼓漲得萬分難受，仿佛被一劍貫穿心臟的是她。
就在方才那幾秒，額頭抵著額頭的時候，她接受到了關於沈梨之生平的全部記憶。
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沖擊著謝溫的頭腦。
她像是經歷了一遍沈梨之的人生。
所有幽暗，所有悲觀，負面的東西，無限放大再放大，謝溫在沈梨之的記憶中看見了這個世界最醜陋不堪的一面。
然而無盡黑暗之中，卻仍舊尚存著一絲絲清明之地，那裏有關於謝溫。
化靈佩，自從誕生起就註定一生坎坷顛沛。它能夠根據喚醒它的人內心投射，幻化成各種人。
遇見好人，它就是好人，遇見壞人它也便壞。
外界給予她什麽樣的投射她就變成什麽樣子。
它從前一直待在梅家，被梅家人世代傳承供奉。曾經被梅林喚醒，化作過沈歡，一切按照梅林意志行事，整日欺淩應月，勾引梅山庭。成為梅林控制梅山庭的工具。
後來梅家被滅門，它被鬼火燒死，轉而再次被另一個人喚醒。
可惜那個人是清水鎮上一個窮兇極惡之徒，那人企圖強了她並且，分了她的屍。
可是化靈佩這枚神器，當被人有意識地喚醒的時候，它便會成為那個人的奴隸，對其唯命是從。當被人無意識地喚醒的時候，它會成為那個人。
一個嗜殺成性，被無盡黑暗醜陋和痛苦填滿腹腔的窮兇極惡之徒，沈梨之也成為了那樣的人。
她反手將那窮兇極惡之徒殺了。
同時，沈梨之成為了他，她嗜殺成性，將清水鎮屠成了鬼鎮，世人卻將此事錯以為是鬼殿主的手筆。其實不然。
自從她誕生以來，所遇見的人，給她的都是惡意和唾棄。她的世界也變成了這樣。他們嫌棄她無父無母是乞丐，隨意打罵，隨意踐踏，村長的兒子會將她拖在牛車上拖行，有人曾經將她關進狗籠子裏的和惡犬為伴，有人試圖對她伸出魔爪，有人逼迫她食用糞土。
當被唾棄被打罵被厭惡，被隨口侮辱已成習慣。她的世界充斥著黑暗的一面，她也成為黑暗的一方。他們如何對她，她也如何將那些人弄死。禮尚往來而已。她的世界本就是一面鏡子。
直到某天，沈梨之又殺完一人，坐在江邊河畔洗著手上臉上的血汙。河中，從上游飄來褐色的土。沈梨之擡頭一看。
一個小姑娘，蹲在河邊洗著大白蘿蔔，那時候謝溫才七八歲，抱著白蘿蔔在河邊洗，一根根仔仔細細地用小手搓掉白蘿蔔上的泥巴，又將白蘿蔔小心地放置在幹凈地方。
似乎感知到沈梨之的目光，小謝溫擡起頭來，正好就同沈梨之的目光撞上，沈梨之呆滯一瞬。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純凈純粹的目光，沒有半分嫌棄嫌惡，甚至沒有半分雜質。
小謝溫詫異地看向沈梨之，她思量半晌，將所有白蘿蔔都洗幹凈後，又把地上的白蘿蔔都抱著起來，然後走向沈梨之。
沈梨之警惕著眼睛瞪著謝溫，她以為得到又會是厭惡的，不善的言論和對待，誰知，小謝溫就眨著眼睛，低頭在懷中的白蘿蔔裏，挑選了最大最白的一顆，遞給沈梨之，“給，你要吃嗎？”
見沈梨之還瞪著眼睛奇怪地看著自己，小謝溫歪歪頭，又當著沈梨之的面咬了一口蘿蔔，面頰鼓鼓，發出脆響，“有點甜，脆脆的。好吃的。”
沈梨之不懂，但還是接過謝溫的白蘿蔔，學著謝溫的樣子咬了一口，有點酸，但是再嚼幾下，留在嘴裏是清甜的餘韻。
謝溫笑了笑，露出缺了的一顆牙齒，她正是換牙的年紀，笑起來缺牙的地方總是漏風，後來她就用白蘿蔔給自己做一顆“牙齒”，對沈梨之說，“你看，我的牙齒長出來了。”
沈梨之也有樣學樣，可是她沒有缺牙齒，謝溫記說：“那等你掉牙齒了的時候再用這種方法。”沈梨之點點頭，後來每每換牙的時候就去啃白蘿蔔當“牙齒”。
後來，兩人終是分別了。
但是那顆白蘿蔔，沈梨之卻一直都記得。那個夕陽西下的傍晚，那個和謝溫在一起的傍晚，沈梨之一直都記得。
再後來，沈梨之各處流浪，被一個青樓老鴇撿到，老鴇是除卻謝溫以外，唯二對沈梨之還不錯的人。但老鴇對她的好是有代價的。
老鴇唯利是圖，貪財市儈。沈梨之亦是如此。
好在。很多年後，她再次遇見了謝溫。
她一眼就認出了謝溫。
……
謝溫後知後覺地從沈梨之的記憶抽離出來。
她看見她的世界，充斥著黑暗和醜陋，卻隱約間仍然得以窺見一絲光亮。謝溫擡起頭來，眼角滑落一絲清淚。
原來，真的有人憑著你年少時給予的一點光亮，得以度過往後漫長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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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些不明身份且修為超強的修者的湧入，劍宗這邊明顯寡不敵眾，節節敗退。
那些無相寺之人，似乎接收到某種信號，他們從衣襟之中掏出帶毒的暗器，正準備刺過去之時。
天邊旋身飛來一個人，混亂的戰場瞬息之間有了一個焦點。
那個焦點，就定格在謝溫身上。
楚銜越最先失控，立即飛向謝溫，“你怎麽出來的……你怎麽知道……”今日的圍剿？
謝溫認真看向楚銜越，“你以為我就不會像你一樣使些手段嗎？楚銜越，我知道你也是為了我。但是這件事情終究因我而起。我雖不會逃避，也不會乖乖任由他們處置。我要和你們一起作戰。”
謝溫的目光瞥向雲宴，池雨霏和司空明雪，她笑了一下，說：“沒有我，你們還差點。”
還是那麽臭屁！
池雨霏道：“好啊，謝溫，今天咱倆就比試比試。”
謝溫哼了一聲，“看誰更厲害。”
都這時候，謝溫還有心情開玩笑，和池雨霏插科打諢？但楚銜越的心態就沒謝溫這麽好了。他對謝溫簡直抓心撓肝。
他恨不得立馬將人帶走，再次幽禁起來，一步都別想再踏出去！
現在世道，人人恨不得她死。她是如何坦然自得地出現在大眾視野中，而楚銜越又是如何揪心不已，如何膽戰心驚。
生怕自己真的護不住她。
謝溫給了楚銜越一個堅定的眼神，只是道：“沒事的。”
楚銜越忍不住攥住謝溫的手臂，“你不該來這裏的。”
謝溫上前抱了一下楚銜越，不著痕跡地在他面頰邊快速一吻，“放心，我不會拋下你。”
這一刻，混亂之中，楚銜越的世界忽然一下就靜了，他懸浮不定的心在她說完這句話後，落了地。
他一直不確信她對自己的態度。總覺得她在他面前，心卻隔了很遠。他唯有緊緊攥住她，才能感受到她真實的存在。
現在謝溫說她不會拋下他。他信了。
楚銜越摸了摸謝溫的面頰，道：“我要你永遠都別離開我。”
謝溫點頭，答應了。但前提是能她們還能活著出去。
轉眼間，幾個穿著麻衣的散修提劍斬殺過來，謝溫和楚銜越背對著背，不一會兒便卷入廝殺的人群中。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謝溫轉身擋在司空明雪面前，一劍挑開飛過來的暗器，“明雪，這裏不安全，你還是趕緊回山門吧。”
司空明雪自知現在情形混亂，她在這兒不能自保，反而會拖累謝溫。還不如趁早離開。“那，阿溫，你小心些。”
謝溫點點頭，“嗯，你快走。”
謝溫轉身，對上一群眼神兇煞的生面孔，她頓覺今日想要安然離開沒有這麽容易。她得先把司空明雪帶回山門。
謝溫一手攜起司空明雪，一邊抵擋迎面而來的劍招。她還得小心暗器。直到成功將司空明雪帶回山門，她才重新提劍迎下山門。
謝溫與人纏鬥至於沈梨之身旁，她還沒來得及問過沈梨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沈梨之現在渾身爆發出來的深厚靈氣到底是怎麽一會兒？
謝溫得空才同沈梨之插上幾句話，“阿梨，事後，你一定不要瞞我。”
沈梨之輕笑，“好，阿溫，只要你不要有事。我什麽事都和你坦白。”謝溫相信沈梨之，沒有對她有過懷疑，“好，我等著。”
謝溫轉過身後，沈梨之對著謝溫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而謝溫並沒有聽見。
謝溫也看不到，沈梨之的眸光在這一時刻暗淡下來，眸中深藏著暗潮，澎湃著湧了起來。她心想，她是不可能說的。
若是她真的將她所有事情全部坦白。阿溫一定不會原諒她，甚至還會想要殺了她。
沈梨之意識到自己鑄了成大錯，可是她從不後悔做出那樣的事情。
她想，阿溫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阿溫怎麽可能把偏愛分給別人。
如果這個別人真的存在的話，沈梨之可以讓她不存在。這樣阿溫眼裏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所以，她殺了謝以春。還將此事嫁禍給了王朝之人。
如此，阿溫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此事。
阿溫會一輩子讓她留在她身邊，會一輩子將她視為親妹妹。
沈梨之心裏想到這些，內心不知是因為極度興奮還是極度扭曲，竟然詭異地笑了起來。體內迸發出的靈力也強悍了幾分。
謝溫漸漸有些吃力，身邊湧入越來越多修為深厚的不知名修者，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力來對抗這些迎面而來的長劍，還要時刻小心暗處揮來的暗器。
可是，每當謝溫漸漸心力不足之時，他們下手卻又會留有餘地。到底是想殺死謝溫，還是不想？
還是需要留謝溫一命，留作其他用途？
因著她羽族人的身份血脈嗎？
謝溫冷聲嗤笑，那做局之人竟也信了她是羽族人？
只怕要讓他們失望了。
她家住清水鎮，自小家中貧困，和姐姐相依為命一起長大。她才不是什麽羽族人。謝溫總有一日會找到證明自己的辦法！
就在這時候，另一邊的楚銜越，雲宴，池雨霏似乎被一張無形的網趕到一塊，遠離了謝溫和沈梨之。
血雨在山門前飛濺，將林木花草皆染得一片血紅，杯型的花朵之中，盛滿血液，最後不堪重負，彎折，血倏地潑灑開來。沐浴在血雨中的花枝顫動不止。
殺到最後，基本只剩下一些修為極高的不知名修者，他們似乎出自同一宗派卻被安插到各地各處，互相不認識卻接受同一個人的指令。而且現在他們似又有意將他們三人同謝溫和沈梨之隔絕開來。
楚銜越意識到事態不對勁，待他要掙紮著飛去謝溫那邊時，一個巨大的靈網將三個人完全罩住，風向立時調轉，三個人都慌了一瞬。
沒想到這群人竟然事先埋伏，一切都有備而來。
不過為什麽偏偏將楚銜越他們三人同謝溫和沈梨之隔絕開來，就算真的鐵了心要殺謝溫，但沈梨之又是怎麽一回事？
這群人計劃得如此緊密，幾乎天衣無縫，不可能獨獨漏掉沈梨之。
只有一種可能。
今天的主角不是謝溫。
是沈梨之。
就在楚銜越他們三人被靈網罩住之際，謝溫轉過頭去失神片刻，被身後人得了空隙，一柄長橫空刺過來，帶著淩然劍氣。
隔了幾米遠，都能感知到那劍的雄厚靈力，不是普通的劍。擋是來不及了，逃也來不及。
在所有人眥目欲裂的目光下，謝溫再回身，卻迎面接住了一具身體。
一具帶血的，被一劍貫穿心臟的身體。沈梨之替謝溫擋了那一劍，她什麽都沒想便飛撲而來。
最後被謝溫抱在懷中，她顫抖著手，聲音也是顫音，“阿，梨。”除了這兩個字，其餘，她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喉嚨湧上鐵銹味，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來。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痛苦，為什麽要讓她再經歷一遍！
謝溫全身血液倒流，恍惚間回到了劍宗與昆侖墟那一戰，阿姐死在自己的懷中。她在意的，至親的人，一個個在她懷中離去。
她還沒接受阿姐的死去，又要接受阿梨的離開。
這時候，沈梨之躺在謝溫懷中，吊著最後一口氣，喚了一聲“阿姐”。謝溫哭著應了一聲。
時光似乎停止了，那些修者也不再對謝溫往死裏下狠手。他們收了手，仿佛良心發現？還是目的已然達成？
這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殺了沈梨之？卻為何又要費這麽大的勁兒？
謝溫此時也顧不得其他，她內心鼓漲著悲痛，額頭抵著沈梨之的額頭，感受著她的體溫迅速流逝。沈梨之額頭散發著微小的光，靈光如涓涓細流湧向謝溫。
沈梨之最後一口氣斷掉的時候，那真真實實的躺在謝溫的懷中的屍體，倏地，儼然化作一枚幽小的玉佩，浮在半空中，繼續散發著微弱的光。
玉佩只有一半，似乎還有另外一半。
謝溫怔怔地伸出手，讓玉佩落在她手心。
她此時此刻的表情，簡直難言，悲傷？心痛？還是憤懣？她對沈梨之此時此刻才是真正的，恨不能，愛不得。
愛她的人，殺死了她愛的人。
而現在，這人現在又為她擋了一劍，死在她懷中。
謝溫說不清楚，自己該恨還是該愛還是該高興？或者悲痛？這些似乎都有。將她整顆心鼓漲得萬分難受，仿佛被一劍貫穿心臟的是她。
就在方才那幾秒，額頭抵著額頭的時候，她接受到了關於沈梨之生平的全部記憶。
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沖擊著謝溫的頭腦。
她像是經歷了一遍沈梨之的人生。
所有幽暗，所有悲觀，負面的東西，無限放大再放大，謝溫在沈梨之的記憶中看見了這個世界最醜陋不堪的一面。
然而無盡黑暗之中，卻仍舊尚存著一絲絲清明之地，那裏有關於謝溫。
化靈佩，自從誕生起就註定一生坎坷顛沛。它能夠根據喚醒它的人內心投射，幻化成各種人。
遇見好人，它就是好人，遇見壞人它也便壞。
外界給予她什麽樣的投射她就變成什麽樣子。
它從前一直待在梅家，被梅家人世代傳承供奉。曾經被梅林喚醒，化作過沈歡，一切按照梅林意志行事，整日欺淩應月，勾引梅山庭。成為梅林控制梅山庭的工具。
後來梅家被滅門，它被鬼火燒死，轉而再次被另一個人喚醒。
可惜那個人是清水鎮上一個窮兇極惡之徒，那人企圖強了她並且，分了她的屍。
可是化靈佩這枚神器，當被人有意識地喚醒的時候，它便會成為那個人的奴隸，對其唯命是從。當被人無意識地喚醒的時候，它會成為那個人。
一個嗜殺成性，被無盡黑暗醜陋和痛苦填滿腹腔的窮兇極惡之徒，沈梨之也成為了那樣的人。
她反手將那窮兇極惡之徒殺了。
同時，沈梨之成為了他，她嗜殺成性，將清水鎮屠成了鬼鎮，世人卻將此事錯以為是鬼殿主的手筆。其實不然。
自從她誕生以來，所遇見的人，給她的都是惡意和唾棄。她的世界也變成了這樣。他們嫌棄她無父無母是乞丐，隨意打罵，隨意踐踏，村長的兒子會將她拖在牛車上拖行，有人曾經將她關進狗籠子裏的和惡犬為伴，有人試圖對她伸出魔爪，有人逼迫她食用糞土。
當被唾棄被打罵被厭惡，被隨口侮辱已成習慣。她的世界充斥著黑暗的一面，她也成為黑暗的一方。他們如何對她，她也如何將那些人弄死。禮尚往來而已。她的世界本就是一面鏡子。
直到某天，沈梨之又殺完一人，坐在江邊河畔洗著手上臉上的血汙。河中，從上游飄來褐色的土。沈梨之擡頭一看。
一個小姑娘，蹲在河邊洗著大白蘿蔔，那時候謝溫才七八歲，抱著白蘿蔔在河邊洗，一根根仔仔細細地用小手搓掉白蘿蔔上的泥巴，又將白蘿蔔小心地放置在幹凈地方。
似乎感知到沈梨之的目光，小謝溫擡起頭來，正好就同沈梨之的目光撞上，沈梨之呆滯一瞬。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純凈純粹的目光，沒有半分嫌棄嫌惡，甚至沒有半分雜質。
小謝溫詫異地看向沈梨之，她思量半晌，將所有白蘿蔔都洗幹凈後，又把地上的白蘿蔔都抱著起來，然後走向沈梨之。
沈梨之警惕著眼睛瞪著謝溫，她以為得到又會是厭惡的，不善的言論和對待，誰知，小謝溫就眨著眼睛，低頭在懷中的白蘿蔔裏，挑選了最大最白的一顆，遞給沈梨之，“給，你要吃嗎？”
見沈梨之還瞪著眼睛奇怪地看著自己，小謝溫歪歪頭，又當著沈梨之的面咬了一口蘿蔔，面頰鼓鼓，發出脆響，“有點甜，脆脆的。好吃的。”
沈梨之不懂，但還是接過謝溫的白蘿蔔，學著謝溫的樣子咬了一口，有點酸，但是再嚼幾下，留在嘴裏是清甜的餘韻。
謝溫笑了笑，露出缺了的一顆牙齒，她正是換牙的年紀，笑起來缺牙的地方總是漏風，後來她就用白蘿蔔給自己做一顆“牙齒”，對沈梨之說，“你看，我的牙齒長出來了。”
沈梨之也有樣學樣，可是她沒有缺牙齒，謝溫記說：“那等你掉牙齒了的時候再用這種方法。”沈梨之點點頭，後來每每換牙的時候就去啃白蘿蔔當“牙齒”。
後來，兩人終是分別了。
但是那顆白蘿蔔，沈梨之卻一直都記得。那個夕陽西下的傍晚，那個和謝溫在一起的傍晚，沈梨之一直都記得。
再後來，沈梨之各處流浪，被一個青樓老鴇撿到，老鴇是除卻謝溫以外，唯二對沈梨之還不錯的人。但老鴇對她的好是有代價的。
老鴇唯利是圖，貪財市儈。沈梨之亦是如此。
好在。很多年後，她再次遇見了謝溫。
她一眼就認出了謝溫。
……
謝溫後知後覺地從沈梨之的記憶抽離出來。
她看見她的世界，充斥著黑暗和醜陋，卻隱約間仍然得以窺見一絲光亮。謝溫擡起頭來，眼角滑落一絲清淚。
原來，真的有人憑著你年少時給予的一點光亮，得以度過往後漫長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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