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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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大戰之後,劍宗花了十天十夜清理廣場上的血和屍體,屍體多得實在是沒法一一妥善處理,沒有親朋好友認領處置的只得統一運到無定山。後來無定山山頭的安魂曲唱了一個月之久,都無法徹底將平息山頭上的怨氣。

劍宗舉辦了長達一個月的祭奠禮,白布掛滿的整個山頭,靈曲整天整夜幽幽回蕩,掌管祭祀的長老整夜施法,帶著已故靈魂浩浩蕩蕩地引入地府。

是夜,半月峰雜草叢生的山頭,謝溫跪坐在一面墓碑前,上方只有簡單的謝以春三個字。

而謝溫,睜著眼睛,怔怔地不知道看著什麽。

直到有人來了,喚了一聲師姐。雲宴遞給的謝溫一罐酒,他自顧自也坐下來倒了點給謝以春,然後自己仰頭大灌一口。

自從楚銜越重傷閉關之後,很多事務都壓到了雲宴頭上。雲宴這天忙的腳不離地,竟然還有空來找謝溫。

謝溫道:“師尊他怎麽樣了?”

按照楚銜越這種性格,這種關頭,若是不是不得已怎麽可能放下劍宗裏這麽多事務去閉關?說是閉關,其實是早就重傷得不能動了。

雲宴:“師尊他的心性你也是知道,若非不得已……”

雖然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親口聽到雲宴這樣說,還是心下不由得絞痛起來。謝溫和雲宴都沒想到,他們無所不能上天入地的師尊,會變成如今這樣。

謝溫又問:“那師尊他,大概什麽時候出關?”

雲宴搖搖頭,楚銜越重傷他其實比誰都更難過,只是平日裏因著楚銜越不在,他得撐起劍宗的大小事務。絕對不能表現出一絲絲悲哀消極的一面。

而今,雲宴在謝溫面前談到楚銜越,帶著酒精的作用,竟忍不住掉眼淚。平日裏由偽裝堆砌起來的威嚴和嚴肅在這一刻瓦解。

謝溫以為經歷過這些事情,雲宴心性成長許多。今日一見,其實雲宴還是那個雲宴。他和她一樣。

都還沒有接受。

如今半月峰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小屋子。再也沒有人在這裏等著謝溫,對她溫柔地笑著,喚著阿溫。

沒有阿姐,謝溫只覺得在哪都一樣。

她好像沒有哪裏可以去了。

飛櫻閣,楚銜越也不在。

晚上謝溫躺在半月峰小屋裏,睜著眼睛,楞楞看著窗外的朗朗星辰,她忽然挺想楚銜越,心像是燒起來了,連帶著這份思念一同燒得起來,野火連了天。沈痛的記憶壓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謝溫睜著眼睛睡不著,借著月光起身,撈過劍,在院子裏一遍遍練劍。一遍遍重覆這些,楚銜越教過她的招式。

劍氣帶起陣陣罡風,遠處的荒草樹木被震得搖搖欲墜,不一會兒,有個人坐在了那顆梅花樹上,晃悠著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謝溫。

“阿溫。你不累嗎?”

看著謝溫練了一會兒,沈梨之這樣說。

這些時日,謝溫每每練劍的時候,沈梨之都會過來。就這樣在一旁坐著,靜靜地陪著謝溫。

謝溫聞言收起劍,擡頭看向沈梨之,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帶著稚氣的笑意。謝溫道:“阿梨你怎麽又來了?”

沈梨之說:“我來陪你呀。你一個人練劍不孤單寂寞嗎?”

謝溫怔楞一瞬,孤單寂寞嗎?說沒有是不可能的。

她還是道:“這麽晚了,你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沈梨之:“不要,我不會打擾阿溫的。就讓我在這裏陪著你好不好?”

謝溫心頭一片柔軟,自從大戰之後,身邊人重要的人都離她遠去。只有沈梨之一直守在她身旁。

謝溫欣然一笑,道:“那好。你要是困了就早點離開。”

沈梨之甜甜地道:“能陪著阿姐你,我就不困。”

謝溫差點沒拿穩劍。旋即,她回頭對沈梨之笑了笑,溫柔笑意散在晚風裏。

此時此刻,她好像變成了阿姐的模樣。

而從前那個死去的自己,正頓在梅花樹上晃悠著雙腿,甜甜地喊著她。

“阿姐,阿姐,阿姐。”

“阿姐,阿姐。”

“阿姐。”

似乎又如往日的種種,她們以相同的姿態再次站在這裏。一切都沒有變。

後半夜,在謝溫的催促下,沈梨之還是回去休息了。

“阿梨你回去休息吧。不用陪著我。”

“可是,阿溫我想陪著你。”

“真的,我很好,你早些回去睡覺,明天還要幹活呢。”

“好吧,那我走了。”

謝溫點點頭,清冷的月光下,目送沈梨之離開。

直到晨光熹微之時,謝溫仿佛全身洩了力,拖著疲憊身子,空洞的大腦,回到屋子,脫力地倒在床榻上。

謝溫猛地倒下去的時候,血珠飛過來托了她一下,做了緩沖才沒讓謝溫磕著碰著。

血珠在謝溫身邊悠悠晃動,泛著紅光,和從前一樣,不正常地悸動。此從那次大戰後,血珠好似回到了從前那般的異常。

不對,這份異常比往日任何時候持續得都要更久更熱烈。謝溫沒空去思索紅紅兒到底怎麽回事兒。

謝溫這些時日總是很累,幹什麽事情都提不起勁來。

有時候血珠會自己化作人形,陪在謝溫身邊。

它察覺到謝溫的不正常,她一直很低落。

在血珠的世界裏,安慰好像就是抱抱和貼貼。

所以,而今,它嫻熟地化作六七歲小孩模樣,躡手躡腳地爬上床,縮在謝溫懷中,兩只小手抱著謝溫的腰肢。

“阿溫,睡吧睡吧。”它輕輕拍著謝溫。

這麽些天謝溫已然習慣了每次睡下它都輕手輕腳地鉆進她懷中,像一只小貓,安慰著你,跟你撒著嬌。

謝溫將紅紅兒當作玩偶似地抱著睡覺。

它也老老實實地待在謝溫懷裏。縮著小小的身體,頭發蓬松順滑,謝溫每每總忍不住摸兩下。它像她的一只乖貓。

只有這時,謝溫才短暫墜入溫柔的夢裏。

夢裏,謝溫又夢見很多從前的事情。那些事情此刻在她腦海中那麽清晰真實而生動。

她想起來了,她的前世。

記憶中,過去的所有點點滴滴,都是她真實經受過的。

這個世界死去的謝溫,就是她自己。

兩個時空逆轉,現代世界死去的自己的靈魂回到了修真界的死去的自己的肉身之中。所有一切她都回想起來。

夢中謝溫的哽咽,淚水洇濕了枕頭。恍惚中她在想,也許是這一世的自己還有什麽放不下的,所有又讓她另一世的魂靈回來了。她放不下什麽呢?肯定是阿姐了。阿姐肯定也放不下自己,所以兩世,謝以春都是她阿姐。

可惜,阿姐也不在了。無論在哪個世界。

此後,便唯有夢中可相見。

*

待謝溫迷蒙地睜開紅腫的眼,窗外暮色已沈,晚風陣陣,謝溫正要起身卻驚覺懷中小人身上燙得嚇人,小臉也紅撲撲的,跟喝幾斤米酒似的。

謝溫焦急地扶起紅紅兒,“紅紅兒,你怎麽了?發燒了?”

難道神器也會生病發燒麽。

紅紅兒擡起頭,又鉆進謝溫懷裏蹭了蹭,最後才道:“楚銜越和我共感,可能他又春心蕩漾了吧。”

謝溫:“……”

謝溫反應了好幾秒。

不會吧!不會是她想得那樣吧?春心蕩漾?

謝溫怎麽都無法將楚銜越和這四個字聯系起來。也只有紅紅兒敢說得這樣直白大膽。

“那你的異常又是怎麽回事?”

血珠懶得再瞞,就算是天道懲罰它,它也要說。它這般都是楚銜越害得。要不是他天天心旌搖曳,被阿溫迷得神魂顛倒。它怎麽會如何異常?都怪他!

紅紅兒直接坦白:“我們血珠神器,自天道降下起就成為了主人的一部份。主人有何異常,我也會異常啊。比如心動的時候我就紅光熠熠,顫動不止。我也沒辦法。阿溫你可千萬不要因為這個不要我了。”

謝溫:“真的?”

她忽然回想起從前每個血珠異動的瞬間。好似楚銜越都很慌亂。

謝溫看著紅紅兒,眼裏閃過一絲狡黠。

“是不是因為我抱了你?”

楚銜越也會有同樣的感知?

抱一下就受不了了?

謝溫忽然生出一個壞壞的想法。她再次雙手抱起紅紅兒。

迅速在它嬰兒肥的面頰上迅速親了一下。

謝溫觀察著紅紅兒的反應。它甚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溫起來。謝溫摸了摸下紅紅兒身體,“這麽燙?你不會燒熟吧?”

紅紅兒別過頭,“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有點難受。”

謝溫摸了摸鼻子,內心狡黠地想,“要他不見我!我就要挑逗他。”

接下來這些時日,謝溫除了練劍就是抱著紅紅兒睡覺。它還是一如既往,從一而終,只要一抱一親就無比反常。

後來,半月峰太寂靜。沒有了阿姐,也沒有楚銜越。

謝溫時常一個人有話無處訴說,晚上抱著紅紅兒的時候,便經常喃喃夢語,把紅紅兒當作自己的傾訴對象,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說,她和阿姐的以前,說,楚銜越怎麽這壞?不肯見她一面就擅自閉關!問,楚銜越對她到底是什麽想法?

真的除了任務之外,就沒別的感情了嗎?

謝溫總是想到他,想到他的冷清面容和他的冷言冷語,想到從前在飛櫻閣她一個人在他面前吵吵鬧鬧,他無奈著搖頭。

謝溫夢到從前很多事情,一覺睡醒,總覺得那些事情離她好遠,仿佛是上輩子發生過的事情。

她說自己有點想楚銜越。

紅紅兒將這些話都聽進去了,可是它一句話也沒說。安安靜靜地當好一個傾聽者。

它沒告訴謝溫的是,楚銜越能感它所感,有時候也能聽它所聽。大戰之後,它感知到的楚銜越的心境都是苦的。

*

後山通天臺上,那是距離冥域之地最近的地方。

此時通天太上高懸著一個人。

他在這裏,經受筋骨重塑之苦。

只是每每入夜。

就會溺水一般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如同墜入溫柔鄉。

他心臟抑制不住地鼓動起來,連帶著筋骨重塑之苦,也消解不少。

溫柔鄉中,女孩在他耳畔咿咿呀呀地說著天馬行空的話。

她說她想她阿姐。她說他很壞,為什麽不肯見她一面。她說她有點想他了。聲音中帶著沈沈悲涼。

他的心也隨著起起落落。

他也恍惚中,通過血珠,知曉了她的前世今生,知道了所有關於她的一切。原來,在她的另一生裏,並沒有他楚銜越這個人。

他的心不知為何,想到這裏酸酸澀澀。

同時,他也意識到,她的兩世,都與他有關聯,他的這才稍稍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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