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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 弱水三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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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 弱水三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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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開年, 乍暖還寒,北京城裏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兒。

那年二月,國足在天河體育場逼平了五星巴西, 零比零的比分從電視新聞裏傳開, 成了開年最新鮮的一件稀罕事。

也就在那個下午,許歲眠被父母領著, 第一次踏進西郊大院,去新單位的領導家拜碼頭。

那是一棟蘇式風格的紅磚小樓,外墻上還掛著去年留下的幹枯藤蔓。走進門,一眼就看到客廳裏的軍綠色沙發,靠背上搭著條米白色蕾絲巾,玻璃茶幾底下壓著方緄金邊的絨布。

觸目可及的亮亮堂堂。墻上還掛著的毛|主席視察工作的相框,一切浸在午後的光線裏, 透著一股沈靜的嚴肅。

許歲眠安靜地坐在沙發邊緣,手指拘謹搭在膝頭,聽著大人們說著些她半懂不懂的場面話。

直到話音被一聲巨響撞得粉碎, “沒輸!平了!牛逼!”

木質樓梯被踩得咚咚響,一個身影炮彈似的砸進客廳。

男孩頂著一頭亂毛, 渾身上下只穿了條蠟筆小新圖案的印花褲衩, 小新的大象鼻子恰逢其會地翹著,汗涔涔的小身板在日光燈下泛著油光。

滿客廳西裝革履的大人們一時竟沒人出聲。也不知是誰先憋不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跟著一片哄堂大笑。謝卓寧這才後知後覺地臊了, 耳根通紅地罵了句:“操……”

“小兔崽子, 沒規沒矩!”端坐主位的謝老爺子舉起手指點著他,看似斥責,眼角笑意卻藏不住。一旁的姜蓉趕忙起身, 笑著把小祖宗往自己身邊拽:“趕緊給我回來,別在這兒丟人了。”

那時的姜姨還沒離婚,眉眼總是彎彎的,溫柔地發光。

許歲眠低下頭,悄悄把嘴角那點笑意抿了回去。

很多年後她再回想,才明白那日喧囂午後,穿透了厚重窗簾的陽光碎片,和那個穿著滑稽短褲出現在大家面前,莽撞又鮮活的少年,大概是謝卓寧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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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許歲眠和謝卓寧成了這偌大院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只不過一個住的是帶小院和衛兵站崗的二層蘇式小樓,一個住的是走廊裏堆滿白菜冬儲,常年飄著飯菜油煙味兒的筒子樓。

那年許明遠剛滿四十八,部隊轉業後憑著過硬的技術背景和對口政策,安置進了隸屬京區某部下面的一家核心國防科研單位,任了副職。

大院自有其森嚴的等級和規矩。像許家這樣的新來的,又是技術幹部出身,能分到筒子樓裏一套兩居室,已是組織上考慮到他服役時參與過重大涉密項目的一種照顧。要知道,多數同級別轉業幹部還在排隊等老樓周轉房。

至於家屬區裏那些獨門獨棟的二層小樓,那是首長們的待遇,得熬資歷,或者有更大的功勳。

拜訪謝老爺子,是搬進來後的規矩。那天許明遠特意換上了舊軍裝,神情肅穆。許歲眠跟在父母身後,從喧鬧的筒子樓區走向靜謐得只剩風聲的小樓區,隔著一排光禿禿的白楊樹,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那時的她也不曾料到,這道界限,會因她和那個穿蠟筆小新褲衩的少年將變得不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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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眠就這麽轉學到了北京。那是零三年的春天,她剛滿九歲,讀小學三年級。對於父母口中調進北京單位的重大意義她毫無知覺,只模糊覺得這大概又是一次短暫的停留,畢竟她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轉學了,小小的心裏對穩定二字早已失了概念。

子弟學校的教室裏,講臺上的小姑娘站得安靜。底下坐著的全是大院裏長大的孩子,一口京片子自成一片天地,眼神裏透著打量和機靈。

“我叫許歲眠。”她聲音細細軟軟,隱約帶著點南方口音,“從四川來。”

老師溫和地引導著多問了幾句,她也只是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那股子與年齡不符的靜氣,讓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拽”。

很多年後謝卓寧跟她掰扯,說她小學剛來時那自我介紹就叫一個目中無人。許歲眠根本想不起。那不是故意,純粹是轉學太多次養出的情感遲鈍和自我保護的疏離。

但謝卓寧認定了。更何況,她一進門他就認出來了——這不就是前陣子撞見他只穿蠟筆小新褲衩英姿的那小妞兒?

謝小爺是什麽人?在這兒大院兒、在學校裏,從來都是橫著走的主。哪兒栽過這種面兒?偏偏這糗事被她撞個正著。

心裏那點別扭和較勁就這麽埋下了。

聽她自我介紹時,他咬著後槽牙,瞇著眼靠在最後一排,椅腿翹起,一下下晃悠著,模樣做得十足。恰巧他旁邊有個空位,老師便順手將許歲眠安排在了他旁邊。

許歲眠哦了一聲,背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小書包走下來。那天她穿著白襯衫,帶蕾絲邊的小紅裙,黑色搭扣皮鞋,頭發紮成兩個小辮,垂著眼,走到座位前看都沒看他,只吐出三個字:“讓一下。”

聲音清清淡淡,就那麽理所當然。

第一節下課鈴響,謝卓寧終於有了機會。他擺出小大人的架勢,胳膊往她桌上一撐:“聊聊?”

許歲眠這才擡起頭,像是剛被吵醒,眼神還有點朦朧,發絲蹭得微亂。她看著他,好像才認出他是誰。

“不許說出去,”他胳膊一橫,攔在她課桌前頭,壓著嗓子兇巴巴道,“敢漏出去半個字,小爺滅你小丫挺的。”

說完,還眨了下眼,自以為威脅到位。

許歲眠沒應聲,只目光輕輕往下一掠,極快的一眼,意味深長。

她還敢挑釁!!

謝卓寧一口氣沒上來,噎在嗓子眼裏,惱羞成怒的他剛要拍桌子——

卻見那穿著小紅裙的新同桌,極其自然地把一個粉色卡通水壺推到他面前,補了一句:“那你幫我打水。”



謝卓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從來沒人敢這麽使喚小爺!

上一秒他還在炸毛邊緣,

下一秒……

謝小爺頂著一張老子極其不爽的臭臉,手卻非常誠實地攥緊那個格格不入的粉色水壺,轉身就去水房接滿了熱水,然後重重撴回她桌上。

全班靜了一瞬,繼而目瞪口呆。

從這天起,謠言就這麽悄麽聲地傳開了:都說謝卓寧對那新來的四川小妞許歲眠,是一見鐘情。

薛曉京那時候還是個草包美人似的迷糊蛋,聽說之後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許歲眠在她心裏直接封神。

後來許歲眠回想起來,也只淡淡一句:

沒辦法,拿捏他,就是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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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卓寧這人,打小兒就是院裏出了名的混不吝,可腦子是真聰明。小學那會兒課業簡單,對他們這種大院子弟學校的孩子們來說,聰明比努力更重要,反正橫豎都能學得不差。

年級第一這把交椅,原本是他謝小爺雷打不動的位置,直到許歲眠轉來。

第一就這麽悄悄地換成了那個神情總是清清淡淡的小姑娘。

謝卓寧恨的牙癢癢。

他在課間趁她不註意的時候偷偷往她筆袋裏塞了條毛毛蟲,想看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誰知許歲眠打開筆袋,淡定用兩根細白的手指捏出那條惡心的蟲,看都沒看,直接就丟進了他桌角那個軍綠色的印著保家衛國的舊搪瓷缸裏。

那會兒全班都用卡通水壺,就他非要特立獨行用這個老幹部風的缸子。

“再放一個試試。”她語氣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卻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謝卓寧後脊梁竄起一絲涼意。

“操。”他低罵一句,這姑娘怎麽不按常理出牌?

還有一回,謝卓寧趴在外側睡覺,許歲眠要出去接水。叫了他兩聲,他裝沒聽見。結果在全班錯愕的註視下,她面無表情地站到椅子上,結結實實踩著他的背邁了過去……

校服上留下個清晰的鞋印。

真操了。。。謝卓寧猛地彈起來,瞪著她走遠的背影氣得不行,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卻悄悄撓了下他的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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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兒東側那座假山,早年是造景用的,假山石是從西山運來的,層巒疊嶂別有洞天,可自打謝卓寧他們幾個混世魔王占據了那裏,就再也沒人把它當景兒看了。

那地方成了他們的“軍事基地”。紙箱子舊報紙、不知從哪撿來的破木板,七拼八湊,真讓他們在假山後頭搭出個歪歪扭扭的碉堡來。

幾個臭小子成天鉆在裏面,鬧得雞犬不寧。院裏大人皺眉歸皺眉,但也沒誰真拉下臉跟一幫孩子較勁,唯獨管衛生的老王頭每次檢查都得跺腳:“又是你們幾個!這月衛生檢查又要扣分了!”

那天放學,夕陽金燦燦打在身上。四位小爺一如往常勾肩搭背地晃向他們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

何家瑞最先炸毛:“我艹!咱碉堡呢?!”

假山後頭空空如也,連個紙片都沒剩下。

-

時間得倒回幾天前。

那天清晨,許歲眠拿著英語課本轉到假山後頭,本向找個清凈地兒背書,結果就被那堆建築垃圾擋住了去路。

她沒說話,只瞥了一眼。第二天,她路過時看見老王頭正對著那“碉堡”發愁,她腳步沒停,只扔下一句:“叔,您甭管了。”

當時老王頭還攔著:“哎呦可使不得,謝家那小祖宗混得很,回頭再找你麻煩!”

許歲眠彎腰抱起一個壓扁的紙箱,嘴角抿著淡笑:“沒事的,讓他們找我。”

於是這天,她就在這兒等著。坐在一把不知從哪搬來的舊藤椅上,安安靜靜地看著書,身後是異常幹凈整潔的假山,被那天的夕陽染的金紅金紅。

何家瑞連滾帶爬地去報信,謝卓寧正單腳踩著花壇邊系鞋帶,聞言眉骨一挑,眼裏閃過一絲被挑釁的興味:“走。”

幾個人風風火火殺到,卻在看見眼前景象時齊刷刷剎住了腳。

許歲眠聽見動靜,從書頁上擡起眼。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淺藍色校服,襯得脖頸纖細,肌膚白皙。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散在肩頭,腳上的小白鞋幹凈的一塵不染。

整個人清淩淩的,像初夏第一滴露水,跟他們這幾個渾身是土的臭小子格格不入。

謝卓寧原本臭著臉,卻在目光觸及她的那一瞬,沒來由地怔住了。

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所有沖到嘴邊的狠話突然卡殼,只剩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地撞在胸口。

“餵!”還是楊知非先吼了一嗓子,“這地界兒是我們的!”

許歲眠的視線在他們幾個臉上慢悠悠掃了一圈,然後“嗯”了一聲,點點頭,隨手又翻過一頁書,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現在歸我了。”

???

幾個人退到一旁,腦袋湊在一起,咬牙切齒地密謀。

“必須給丫點兒顏色瞧瞧!”霍然粗聲粗氣。

“對!”何家瑞附和,“讓她知道這大院兒誰說了算!”

謝卓寧沒吭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掠過藤椅上那抹沈靜的身影,嘴角不自覺緊了點。

他們的顏色計劃說幹就幹。很快,轉天就在圖書館門口找到了許歲眠的自行車。

何家瑞自告奮勇,偷偷溜過去把她自行車的前輪給卸了,心想這下總能給她個下馬威!看她怎麽回家。

結果許歲眠從圖書館裏出來,看到自己少了前輪的自行車,壓根沒往一旁鬼鬼祟祟的綠化帶上掃去一眼。

她徑直走向何家瑞那輛嶄新的捷安特山地車,從校服兜裏摸出個銀色扳手,二話不說,蹲下身,對準前輪螺絲就懟了上去。

動作又快又準,一擰一抽,何家瑞的車輪就這麽被她利索地卸了下來。

她隨手把輪子往自己那輛舊車軸上一套一旋,扳手往回一兜,蹬上車就走人。

整個過程甚至沒超過半分鐘,留下綠化帶裏的四人張著大嘴,楞在原地,半天楞沒憋出一個字。

又一次放學後,她負責黑板報,畫到一半去了個廁所。幾個人鬼鬼祟祟溜進去,把她畫好的部分擦了個亂七八糟。

躲在走廊拐角偷看,只見許歲眠回來站在黑板前,楞了幾秒。門外的他們憋笑憋得肩膀發抖,這下丫還不哭?

結果呢?許歲眠只是默默拿起板擦,全部擦幹凈,重新拿起粉筆,一筆一筆重新畫。而且比之前畫得還要好。

第二天,楊知非又摩拳擦掌準備去搞破壞,謝卓寧擡手擋了他一下:“要不,差不多得了?”

“別啊寧哥!”何家瑞不幹,“碉堡之仇不共戴天!”

“必須把她打趴下!讓她趴窩!哭著自己過來求饒!”霍然揮著拳頭。

謝卓寧沈默了一下,視線瞟向窗外,最終擺了擺手:“成吧。”

他們又偷偷潛進了教室,計劃是在她新出的板報上畫一只巨大的醜烏龜。粉筆遞到了謝卓寧手裏,他站在黑板前,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不知怎麽的,落筆下去後,烏龜沒出現,倒勾勒出一只爪子尖尖眼睛圓圓的小花貓。

歪歪扭扭……但別說,還挺生動。

“這……也算破壞了吧?”謝卓寧小聲嘀咕。

話音未落,只聽身後傳來叮當一聲——教室門被人從外面反鎖了!

許歲眠站在窗外,手裏拎著一串鑰匙,慢條斯理地掂了掂。

這幾天她走的晚,鑰匙歸她保管,正好給這群臭小子來個甕中捉鱉。

……

“臥槽!!!”教室裏瞬間炸了鍋,“開門!快開門!”

許歲眠把鑰匙揣回兜裏,拎起放在窗臺上的書包,甩到肩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最終的結局是,幾個少爺鋌而走險——跳窗。三樓。後果很慘烈。

霍然腳崴了,何家瑞鼻血嘩嘩淌,楊知非胳膊肘磕破了皮,就謝卓寧落地穩當,毫發無傷。

他們互相攙扶著沖到車庫,發現所有人的自行車胎氣都被放得幹幹凈凈。

!!

夕陽下,出現了大院建院以來最滑稽的一幕:謝卓寧從後面擡著瘸了的霍然,前面走著仰頭堵鼻血的何家瑞,邊上跟著掛彩抱仨書包的楊知非,四個人跌跌撞撞,鬼哭狼嚎地朝著醫院方向挪動,活像一副慘烈的擔架。

之後幾天,世界清靜了。幾個人全老實了,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家裏躺著養傷。

院裏自此流傳開一句話:

“新來的那小妞太橫了。”

“那小妞太橫了”

“那小妞太橫了”

“那小妞太橫了”

許歲眠一戰成名,自此再沒人敢輕易招惹。

謝卓寧在某天夜裏,忽然想起她掂著鑰匙時那雙平靜無波卻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裏莫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時光晃悠悠地走,就這麽到了初中。

薛曉京終於如願和女神分到了一個班。

不幸的是,冤家路窄,謝卓寧也在。

幸運的是,薛曉京如願以償,和許歲眠成了同桌。

謝卓寧則從許歲眠旁邊挪走,坐到了她斜後方,班裏還有何家瑞和霍然。

“京北四少”裏的三位,算是在這個班聚齊了。

還差的那位楊公子,倒黴被分到了隔壁班,班裏還有個同大院的趙西西。

高中可不比小學初中時的子弟班那麽單純,各個大院、不同背景的孩子混在一起,暗地裏的圈子更分明,棱角也更尖銳,隱隱有了那麽點分庭抗禮的苗頭。

好在許歲眠身邊有薛曉京。

相處久了,許歲眠越發覺得這姑娘單純直率,甚至有點傻氣。兩人湊在一塊,總有說不完的悄悄話,常常頭碰頭地嘰嘰喳喳。

剛上初中那會兒,許歲眠很是轟動了一陣。

原因無他,就是漂亮。漂亮到不止在京北中學內部出了名,連隔壁幾個學校,甚至周邊那些職高,中專裏都傳遍了,都知道京北這屆來了個頂出挑的姑娘。

那陣子,許歲眠的情書收了一沓又一沓。

不止是情書。那時候學校還流行搞校園明星墻,貼各年級進步大、拿了獎的學生的照片。

許歲眠因為成績好,幾乎期期榜上有名。薛曉京初中的時候學習一般,不過後來也上過一次,因為拾金不昧。

總之,許歲眠那張隨便交上去的一寸照簡直驚為天人——皮膚雪白,眼眸又大又亮,鼻梁挺翹,嘴唇長得像櫻桃。每個路過的學生,無論男女,都忍不住多看兩眼,低聲議論幾句。

後來甚至傳出有高年級的學長願意花兩千塊買她那張照片。

那還是2006年。兩千塊,對一個學生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即便是在這所非富即貴的子弟學校裏,也沒誰能隨手拿出這樣一筆巨款當零花錢。

班裏外號有倆叫“大頭”和“猴子”的男生動了心思,成天圍在許歲眠身邊,死纏爛打地求她施舍一張照片。

許歲眠被煩得受不了,終於有一天,她面無表情地從鉛筆盒裏拿出裁紙刀,唰唰幾下把桌肚裏剩的一整版照片劃了個粉碎。

眼皮都沒眨一下:“沒了。”

“……”

後來聽說,猴子因為沒弄到照片,居然還被那位學長找人揍了一頓。這事兒差點沒讓薛曉京笑暈過去。

她本就是個愛湊樂子的,整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看這些熱鬧。

除此之外,薛曉京還有個小愛好:自習課上,總偷偷抽出許歲眠抽屜裏多出來的情書,拆開念給她聽。

“你、是、風、兒……我、是、沙……”剛念兩句就憋不住笑,“什麽土味兒情話啊!還纏纏綿綿到天涯,誰要跟他纏啊!”

許歲眠本來還繃著,最後也沒忍住,跟她笑作一團,肩膀挨著肩膀抖個不停。

突然,“哐”一聲——

謝卓寧一腳踹在她們的椅子腿上。

“笑屁,”他一臉戾氣,聳拉著眼皮,“老子睡覺。”

兩人同時回頭。

許歲眠皺眉頭,剛要拍桌起身,薛曉京趕緊拉住她。

“沒事沒事……”她可不敢惹這位爺,小聲勸完歲歲,轉而朝後笑道,“對不起啊卓哥,您接著睡,接著睡……”

說完麻利地把桌子往前挪了半寸,生怕再礙著他的地方。

謝卓寧睡個屁。

他冷著臉睨了她們一眼,心裏燥得要死,仿佛能把整個教室都點著。

_

那會兒,除了情書,許歲眠還能收到各式各樣的禮物。

比精品店還誇張。

謝卓寧就納了悶了,這女的真有那麽好看麽?

誰還不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就她那睫毛長得跟成精了似的,撲棱蛾子轉世也沒這麽誇張。

之前做同桌那陣,有一回午休,許歲眠閉著眼睡覺,睫毛密匝匝覆下來,根根分明。謝卓寧楞是沒睡著,胳膊墊著腦袋,睜眼瞅了她老半天。

連她睫毛多少根都數明白了——

上眼瞼188,下眼瞼190。

這特麽不是從《西游記》裏溜出來的睫毛精是什麽?誰家好人長這麽多睫毛?

誰家好人能喜歡上一個睫毛精?

眼睛瞎了吧。

這天體育課,他打球抽了筋,沒去,一個人在教室最後排趴著補覺。

半夢半醒間,聽見門口有動靜。瞇縫著眼瞧,一個別班的男生鬼鬼祟祟溜進來,手裏攥著個粉唧唧的東西,正往許歲眠抽屜裏塞。

謝卓寧冷不丁一掀眼皮,陰沈沈盯過去,頓時把人嚇一哆嗦。

“卓、卓哥……您,您沒去上體育課啊?”

謝卓寧沒搭理,視線往下墜,落在他手裏那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上,下巴一揚:“滾。”

那小子嚇得一縮手,扭頭屁滾尿流跑了,連寫名兒的卡片都忘了貼。

謝卓寧盯著前面那個粉不拉幾的禮物包裝,越看越火大。

教室裏空蕩蕩,就剩他一人。藍色窗簾隨風鼓起。

突然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許歲眠座位前,把那盒粉得紮眼的巧克力掏了出來。

嘖,俄羅斯進口的,還挺會送。

他撇撇嘴,拆開包裝,一顆接一顆,全吃了個幹凈。

體育課結束,薛曉京第一個沖回教室,風風火火地開始翻許歲眠的桌肚。

“咦?沒有?不可能啊!我明明親眼看著他拿進來的!”

她甚至彎腰去檢查旁邊過道同學的桌肚,惹得人家直笑:“薛大爺,您這是搜身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人家是送給您的。”

薛曉京一拍桌子:“怎麽啦!送歲歲就是送我!我們倆不分彼此!你羨慕嫉妒啊?”

許歲眠剛從後門進來,額發濕漉漉地貼在白皙的額角,脖頸間還有細密的汗。

她擠過過道,輕輕拉住薛曉京:“算了曉京,別找了。可能他騙你的,根本沒送。”

“不可能!”薛曉京脫口而出,“那巧克力還是我讓他買的!牌子都是我推薦的!俄羅斯進口,巨好吃!我自己都沒舍得買——”

話一出口,她立馬捂住嘴,嘿嘿幹笑兩聲:“歲歲,真不是我想吃才讓他買的……是他家有錢,非讓我推薦個貴的、你喜歡的……”

“我琢磨著我喜歡你肯定也喜歡啊,就說了那個……”

“好啦,”許歲眠拿出下節課的課本,輕聲安慰,“你要想吃,下次我爸出差,我讓他帶兩盒。”

“真的啊?”薛曉京一下子樂了,圓圓的鵝臉蛋上擠出兩只小酒窩,“對哦!你爸老出差!”

但這節課,薛曉京還是嘀嘀咕咕,對她那盒俄羅斯巧克力念念不忘:“我明明看見他送進來了啊……不行,下課我得找那小子問清楚……”

老師開始發卷子。薛曉京拿到後,習慣性地手往後一遞,抖了抖手腕。

後面沒接。

她又抖了抖。

還是沒接。

她莫名其妙一回頭,差點噴出來。

謝卓寧剛從他校服袖子裏擡起頭,嘴角邊赫然兩道濃重的黑褐色痕跡,活像畫了兩撇滑稽的小胡子。

人還又橫又懵,眉頭擰著:“看老子幹什麽?”

前桌的許歲眠聞聲也回過頭,楞住。

緊接著,“噗——”薛曉京死死咬住嘴唇,猛地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扔,扭回頭就和許歲眠肩膀抵著肩膀抖成一團,笑得根本停不下來。

謝卓寧煩躁地嘖了一聲,抓過卷子,彈開筆帽。

神經病!

謝大爺嘴上那兩撇卓別林同款胡子,居然楞是沒一個人敢提醒他。

一下課,他從走廊過,打水的,上廁所的,見著他都下意識低頭,肩膀微抖,憋著笑匆匆喊一聲:“卓哥好!”

謝卓寧:“……”平時也沒見你們這麽懂禮貌。

此地無銀三百兩。

何家瑞剛睡醒,拎著水壺晃出來,迎面撞上從廁所回來的謝卓寧,上下打量一眼,瞳孔地震:“卓哥,你……你嘴上……”

謝卓寧不耐:“有屁放。”

“你特麽怎麽突然長胡子了?!還長得這麽……別致?”

謝卓寧還以為多大個事兒,嗤笑:“廢話,哪個爺們沒胡子?”

他挑眉,一臉你懂個屁的囂張。

“不是,卓哥,”何家瑞實在沒忍住,笑出聲,“您這胡子……比卓別林還卓別林啊!”

剛從班裏出來的霍然,胳膊一伸摟住何家瑞的脖子,笑罵:“就你他媽嘴欠!告他幹嘛?”自己嘴角卻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明顯憋笑憋了一上午。

謝卓寧眉頭猛地一擰,終於察覺出不對勁,轉身幾個大步就沖進了男廁所。

鏡子裏,他嘴角兩邊各一道黑褐色的巧克力漬,暈開得恰到好處,活脫脫就是卓別林再世。

最他媽絕的是,他名字裏還真有個“卓”。

打那天起,謝卓寧在京北這幫子弟圈裏,就徹底落下了個“卓別林”的外號。

純純黑歷史。

但謝卓寧自己渾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他偷吃巧克力這事兒,好像被正主發現了。

行啊,發現了還不當面戳穿小爺?背地裏指不定怎麽埋汰他呢吧?

爺什麽面兒都能栽,就這個面兒不能栽!

結果不到一天時間。

第二天放學,輪到許歲眠值日。等教室裏人都走光了,謝卓寧才懶洋洋地拉上書包鏈,踱到講臺邊。

許歲眠正彎腰掃地。

他忽然從後面握住她的手腕,把人直接拉進了教室後墻擺放衛生工具的小黑屋。

“你幹……”她驚呼聲還沒落下,謝卓寧就刷地一下扯開書包鏈,從裏面掏出一個巨大的、印著華麗俄文花體的白色金屬罐,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懷裏。

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一扇高窗透進夕陽的餘暉。

光柱中塵埃飛舞,照亮少年忽地緊張起來的臉龐。

“這、這是什麽?”許歲眠抱著那罐沈甸甸的東西,心跳還沒緩過來。

“不就是巧克力。”謝卓寧語氣硬邦邦,眼神瞥向別處,“還你的。”

許歲眠慌忙抱住罐子,整個人還是懵的。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這昏暗逼仄的角落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少年呼吸變得愈發滾燙,胸腔一起一伏,薄薄的校服面料被微微撐起又落下。

她個子只到他鎖骨,視線微微一動,就落在他起伏的胸口。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起伏的幅度似乎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仿佛有什麽躁動的東西被禁錮在那層校服之下,急於掙脫出來。

她臉頰驀地一熱,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可自己的心口卻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來,臉上、身上,都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陣熱意……

她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了幾下,最終只低聲回了一個字:“哦。”

那罐昂貴的進口巧克力,許歲眠最終並沒有帶回家。

第二天一早,薛曉京剛進教室,就看見自己課桌上那個極其紮眼的華麗白色金屬罐,眼睛瞬間瞪大。

“我靠!這誰送的啊?!”

何家瑞聞聲湊過來看熱鬧,咂咂嘴:“醒醒吧你,做什麽美夢呢?看這檔次,明顯是送歲歲的。

“我就美怎麽了?送歲歲的我也美!你管的著嗎?”

正好許歲眠背著書包進來,身後幾步,謝卓寧也睡眼惺忪跟著邁進教室。

薛曉京一把拉過許歲眠:“歲歲你快看!這巧克力不知道是誰送你的!這個超難買的!而且巨巨巨貴!比我上次說的那個俄羅斯的還好吃!”

許歲眠朝她微微一笑,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

“是我送你的,曉京。”

伴隨著薛曉京一聲響徹教室的激動尖叫,“哐當”一聲,正拉椅子的謝卓寧動作猛地頓住。

他低著頭,校服敞著,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喉結滾了滾,眼神暗了下去。然後緩慢拉開椅子坐下,把頭埋進臂彎,校服一扯,蓋住了臉。

他覺得心裏好像空了一塊。

許歲眠轉身和薛曉京說話,餘光淡淡掃過斜後方那個用校服裹成一團的身影,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老師來了,快收起來吧。”

“我靠那我真不客氣了?全歸我啦?”

“嗯,”許歲眠笑了笑,目光在那只白色的罐子上停留了一瞬,“稍等。”

“怎麽啦?”

許歲眠打開罐子,纖細的手指在琳瑯滿目的巧克力上跳躍了一下,隨後從中揀出一顆塞進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她餘光再次掠過那團校服下的身影,故意提高一點聲音:“我拿一顆就好。”

“一顆夠嗎?你再多拿幾個嘛!”

“不了,一顆就夠了。”

上課鈴適時響起,語文老師拿著試卷走上講臺。許歲眠轉過身,背脊挺得筆直,安靜地翻開了課本。

“同學們,把昨天發的《四大名著》試卷拿出來,今天我們來批改——”

謝卓寧煩躁地嘖了一聲,一把扯開書包,將皺巴巴的語文卷子掏出來,重重拍在桌上。

目光落下,恰好停在卷首第一行。

【《紅樓夢》第九十一回,賈寶玉用哪句話回應林黛玉的試探,象征他在眾多選擇中唯一不變的承諾?】

耳邊,是語文老師溫和而清晰的聲音:

“來,大家一起回答——”

整個教室回蕩著少年少女們整齊的讀書聲:

“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謝卓寧盯著那行字,指尖的筆轉了一圈,最終緩緩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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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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