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夜入京

關燈
雪夜入京

京城初雪,宮墻如洗。

黎玦披著一襲素白狐裘,緩步走下馬車。風裹挾著雪沫子,打在他的睫上,他卻只是輕輕擡眼,像早已習慣了這徹骨的寒。

“北陵質子黎玦,奉詔入覲。”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透風雪,落在寂靜的宮道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

黎玦微微頷首,袖中的手指卻在無聲地掐算著什麽。他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一枚精準落在棋盤邊緣的白子,看似無害,卻藏著暗湧。

殿門緩緩開啟,暖融融的龍涎香撲面而來。殿內燈影搖紅,珠簾之後,一人負手而立,玄色蟒袍上的金縷暗紋在燭火下流轉,將周遭的空氣都壓得沈了幾分——正是大晟攝政王,顧長淵。

“北陵送來的質子?”顧長淵的聲音不冷不熱,目光掃過黎玦時,帶著久經上位的審視,像刀刮過皮肉,不留痕跡卻足夠銳利。

“罪國之人,不敢當‘送來’二字。”黎玦俯身一禮,聲音溫潤得近乎柔和,卻沒半分卑怯,“黎玦,謹奉國書,叩見王爺。”

顧長淵的視線在他蒼白的臉、清瘦的肩線上游走片刻,才擡手:“賜座。”

黎玦謝恩,在殿側的錦凳上端坐。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內侍宮女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有顧長淵指尖輕敲案幾的聲響,一下下,像敲在人心尖上。

“北陵亡了。”顧長淵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雪,“你可知,你在大晟的分量,不過是階下囚?”

黎玦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聲音卻沒半分動搖:“亡國有餘燼,餘燼亦可覆燃。若真只是階下囚,王爺此刻,便不會與我坐在此處說話了。”

顧長淵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指尖的敲擊聲停了:“倒有幾分膽氣。說吧,你想換什麽?”

“三事。”黎玦擡眼,眸中是一汪深井般的靜,不見波瀾卻藏著底氣,“一,寬北陵遺民之徭,停三年之征;二,歸北陵舊臣之籍,不為賤戶;三,開邊市,以茶易馬。”

殿內空氣瞬間凝固。這三條,條條都在撬動大晟既定的國策。

顧長淵的眼神冷了幾分,指尖重新落在案幾上,聲響比先前更重:“你憑什麽?”

黎玦從容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圖紙,輕輕放在案上,推到顧長淵面前:“憑這個——北陵漠北七城的布防圖,及當年先皇與大晟先帝的密約原件。”

顧長淵沒有立刻去看,只淡淡道:“你拿一紙舊圖,就想換我大晟三年國政?”

“不止一紙舊圖。”黎玦語氣平穩,“王爺可先驗真偽。若為真,我願以此為引,再獻一策,可為大晟解西陲之困。”

顧長淵的目光終於落在那卷圖紙上,指尖一勾,將其攬近。他沒有展開,而是轉頭看向身側的親隨:“取火漆印冊。”

片刻後,一冊記載著先帝年間各類火漆印紋的薄冊被呈上。顧長淵將圖紙卷首的火漆與冊中樣本一一比對,眼尾的餘光卻始終未離開黎玦的臉。

“像,並不等於真。”顧長淵淡淡道。

“所以要驗第二處。”黎玦不緊不慢,“密約第三頁,因當年書寫時燭淚滴落,在‘歲貢’二字旁留下一滴不規則墨漬。王爺只需展開一看,便知分曉。”

顧長淵指尖一頓,終於親自將圖紙緩緩展開。殿內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那泛黃的紙頁,直到——第三頁的‘歲貢’二字旁,果然有一滴形狀奇特的墨漬,宛如一枚被壓扁的淚。

殿中一片寂靜。

顧長淵擡眼,目光如霜刃:“你從何處得來?”

“北陵舊庫,藏於承塵之上。”黎玦坦然迎上他的視線,“亡國之時,我隨身帶出。”

“你就不怕死?”顧長淵的聲音壓得更低,“這等物事,足以讓你死十次。”

“我怕死。”黎玦微微一笑,“所以我要活,且要活得值。王爺若肯應我三事,我便將此圖與密約的來龍去脈,及漠北諸部的虛實,一一奉上。”

顧長淵盯著他,像在衡量一頭看似溫順卻可能反噬的狼。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會算賬。”

他將圖紙重新卷起,推回黎玦面前:“本王可以考慮你的三事,但不是今日。三日後,禦書房,你把你的‘一策’帶上。若說得通,本王便給你一條活路。”

“多謝王爺。”黎玦起身一禮,“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北陵遺民已在饑寒邊緣,若能先行寬徭薄賦,三年之約,或可救數萬性命。”黎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事不急在今日,卻也不宜拖到明日。”

顧長淵的目光微微一沈。他本可冷聲拒絕,卻在黎玦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裏,看到了某種不容輕慢的東西。

“你在逼我。”顧長淵道。

“是在請你。”黎玦糾正,“請王爺以天下為念。”

殿內又是一陣沈寂。最終,顧長淵擡手:“來人。”

一名近侍上前躬身。

“傳本王令,戶部、工部即刻查核北陵遺民徭賦,三日內擬一寬緩之策。”顧長淵頓了頓,又道,“另,安置北陵舊臣之事,會同吏部議。邊市之議,暫緩。”

近侍領命退下。

黎玦深深一揖:“王爺仁心。”

“別給本王戴高帽。”顧長淵淡聲道,“本王只是不想讓你拿死人壓活人。三日後,若你的‘一策’不值一提,今日之恩,全數收回。”

“謹記。”黎玦垂首。

顧長淵擺了擺手:“退下吧。雪大,路上小心。”

黎玦轉身欲走,卻又被顧長淵叫住:“黎玦。”

“王爺?”

“你今日所獻,若有一字虛言——”顧長淵目光如刀,“本王會讓你知道,亡國之人,命如草芥。”

“我知道。”黎玦擡眼,眼神平靜,“所以我只說真話。”

他轉身出殿,雪風撲面。身後,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暖香與燭火。

夜色更深,雪落更密。黎玦的身影消失在宮墻的陰影裏,仿佛一枚重新落回棋盤的白子,靜靜等待著下一步的風雲變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