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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數學準時開考。

鐘婧蒙完選擇題後就找了張沒用的草稿紙開始畫畫。雖然美術聯考已經結束,但她到底是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

“唰唰唰——”

教室裏安靜到只有簽字筆寫字的聲音,被臨時拉過來的監考老師在講臺上玩著自己的手機,偶爾下來逛幾圈看看有沒有人作弊。

“嗯,畫什麽呢……”

鐘婧的思緒漸漸放空,等回過神來,她已經目視前方,徒手在紙上勾勒出了一個少年——裴書。

“練手素材的話……眼前這個好像還不錯?”

夜色裏藏著蟬鳴,往外看是斑駁樹影,月光和燈光一起灑落在紙面上,無形中給那個人的背影渡上了一層薄霜。

因為在最後一排,通常不被老師管,加上鐘婧不趕時間,所以畫的很慢,她就這樣撐著腦袋,慢慢在紙上蹭出了一堆雪粒似的橡皮屑,和一個弓著背的少年。

“肩膀真寬,頭身比例也很不錯……適合當速寫模特。”

鐘婧看著自己的作品沈思。

美術生,美術魂,口碑打工人。

正當她入神時,桌子突然被撞了一下。

“哐當——”

動靜並不大,卻還是震掉了幾粒邊緣的橡皮屑。

鐘婧擡起頭,只見裴書右手還在唰唰寫字,左手卻悄悄繞到了後背,指尖夾著一張折疊好的小紙條,正舉到她面前。

她懵了一瞬,接著抽走了那張紙條。

裴書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三秒,隨後撚了下指尖,慢慢收回手。

“手……也好看。”

鐘婧拿著紙條,沒有第一時間打開,而是又抄起筆,在畫上添了一只青筋凸起、血管明顯的手。

“有張力。”

她滿意的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隨後美滋滋的打開了紙條,然而下一秒,整個人石化——

只見那紙條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像,包括但不限於二次函數、三角函數、立體幾何……屬於那種即使答案遞到眼前,她都看不懂、不敢抄的類型。

“……”

哦對,是她讓裴書給她抄的。

但她就是隨口一說……

不是哥,你這也太講義氣了吧?

鐘婧看了一下,他居然把整張試卷的答案全都寫了一遍……上到選擇填空,下到壓軸大題,更逆天的是過程還補充的十分詳細。

“……”

怎麽辦?自己根本就不敢抄。

鐘婧遲疑了半天,拿出早就丟到一邊的數學試卷,默默對了一下選擇題答案,發現自己居然蒙對了四道……有二十分了。

但裴書寫這麽辛苦,她實在不忍心踐踏他的勞動成果,於是糾結半天,她又把每道大題的第一小問抄上去了。

好不容易熬完倆小時,監考老師叫每組最後一位同學起來收卷,可鐘婧已經撐著頭在一堆書後面睡著了。

前面的人等了半天沒動靜,都紛紛回頭看。

魏晨一邊哀嚎“這什麽狗屎題目我不寫了”,一邊丟下筆站起身,沖後面的裴書道:“試卷給我。”

身後的人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聞言推了下眼鏡,用涼涼的目光看著魏晨,譏諷道:“現在抄襲都這麽理直氣壯?”

魏晨:“?”

“不是哥們,你誤會了!”

“咱們第一組有自己的規定,倒數第二個人收卷……婧姐是閑職人員!”

裴書沈默了一下,慢慢回頭——見到了不省人事的鐘婧。

魏晨嘿嘿一笑,剛準備抽走裴書的試卷,卻見那人豁然起身,一把按住自己的卷子,平靜道:“倒數第二個是我。”

隨後他轉身,敲了敲鐘婧的桌子,在她迷迷糊糊“嗯?”的一聲中,快速拿走她的試卷,又搶過魏晨的試卷大步往前。

“哎!哥們你咋這麽勤勞啊,我還尋思你不是咱八班的,算編外人員,想履行待客之道,給你減輕點負擔……”

魏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己好心辦好事,這年級第一咋還不領情。

“婧寶!我不考了!今天的卷子是閻王出的。”

收卷結束,許晗拿著水杯晃過來,準備和往常一樣拉著鐘婧去灌水,卻在那人手臂下,看到了一張寫的密密麻麻的答案紙……

“!!!”

“婧寶,這是……?”

鐘婧尷尬一笑:“如你所見,答案。”

她看周圍沒人,裴書送完試卷也剛好直接從前門出去了,於是主動把那份答案上交給了自己的好閨蜜。

許晗抽出答案細細查看,卻發現答案下面還有一張草稿紙……上面畫了個裴書。

“你……”

許晗感覺自己已經猜到這份答案是從哪來的了。

“哎呀,說來話長……”鐘婧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於是湊到她耳邊,悄悄把事情經過全說了一遍,末了還憂郁的補了一句:“感覺好對不起他,他寫這麽多,我只敢抄大題第一問……”

許晗都石化了。

“不是……你讓他給你抄,他就真給你抄啊?”

“這不對吧?”

鐘婧思考了一下:“可能裴書是奉獻型人格?”

課間二十分鐘一晃眼就過去了,最後一節晚自習沒有老師看班,同學們多半是處於摸魚狀態。其中很大一部分在傳紙條對今天的數學答案,另一部分則是幹起了畫畫老本行……

美術生就是這樣,沒集訓的時候盼著集訓,集訓了又盼著早點結束,真結束了發現在文化課上集訓才是最有意思的。

總結:怎麽有意思怎麽來,但有意思的同時不能讓自己吃太多苦。

不過其實,若不是真正熱愛畫畫,哪個文化課成績頂天好的學生會想不開去學美術?交個大幾萬不說,整天把自己搞的灰頭土臉的,一身碳灰像挖煤挖了幾十年,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結束讓自己腰酸背痛的訓練,然後回宿舍偷偷來一桶粉面菜蛋……當然了,還不能被宿管發現。

鐘婧在這一堆學生裏算得上一股清流——她是少數真正熱愛藝術、又恰好有那麽一點點天賦的。

雖然藝考成績還沒下來,但她覺得自己應該考的還不錯。

加上目前的文化成績……哪怕數學十分,也能蹦一蹦,勉強摸個省內的本科線。

鐘婧想著想著,無奈的嘆了口氣,把桌上的數學答案和那張畫像,一起折起來塞進了筆袋裏。

“裴書,裴書!裴狗——”

最後一組傳來呼喊聲,聲音不小,大半個班都能聽見。

但裴書偏偏就跟寫練習冊寫魔怔了似的,動都不動,頭都沒有轉一下。

鐘婧看不下去了,她看了眼杜賓一眼,在杜賓的指示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裴書的後背。

“嗯?怎麽了?”

裴書扭頭了。

但是是從墻的那一側往後扭的。

“你朋友叫你。”鐘婧頂了下腮幫子說。

“我知道,我故意不理他的。”

“啊?”

裴書就這樣扭著頭,將整個後背靠在了她桌上,輕聲說:“他要跟我對答案。”

“試卷還沒批下來呢,我看到自己寫的跟他不一樣,會緊張的。”

教室的燈光很亮,但架不住鐘婧把書堆的太高,於是光線有了視野盲區,無法再捕捉少女。

而少女的課桌因此得以留下一片可以藏匿情緒的陰影。

“誒,你不是年級第一嗎?”

“年級第一也會對自己不自信?”

鐘婧有些好奇。

理科很好的人自我感受是如何的呢?

從小到大,她對數字都不敏感。或許跟她過於感性有關,她本能的,排斥數學這種需要動腦子、需要嚴密邏輯、有且只有一個標準答案的學科。

她討厭標準答案。

“那要看是什麽時候。”

裴書忽然笑起來。

“比如……”

鐘婧吐出兩個字,並且出於禮貌跟著微笑,然而還未等她說完,一旁的窗戶就被敲了兩下——

完了。

她心裏快速閃過這一念頭。

果不其然,姜志武正站在窗戶邊,帶著滲人的表情,笑瞇瞇看著兩人——

“鐘婧、裴書,你們倆給我出來。”

班裏安靜了一瞬,隨後,在一陣以杜賓為首的起哄聲中,鐘婧捂著臉出去了。

裴書楞了一下,半晌無奈的搖了搖頭,擱下筆也跟著出去了。

“瞎起什麽哄,閉嘴!”楚諾還在算今天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題,奈何怎麽也解不出正確答案。火上心頭,她沖杜賓飛了個刀子眼。

“哎呀楚諾,這裏是八班!你個一班的紀律委員,不可以管別人班的事情的!”杜賓嬉皮笑臉的,毫無悔意。

“管不了別人班,還管不了你?”楚諾無語了,邊懟邊朝裴書空掉的座位看去,眼神有些奇怪。

而坐在中間的許晗正無聊著,轉頭就見自己的好閨蜜連帶著帥哥被一起叫出去了,結合裴書剛剛的表情……她若有所思。

“來,跟我講講,聊什麽呢?這麽高興。”

姜志武把兩人一路拎到辦公室,隨後二郎腿一翹,開始了經典審問。

鐘婧抿著唇不說話。

倒是裴書,不易察覺的往前跨了一小步,主動道:“在探討數學與自信的關系。”

“噗……”鐘婧一個沒忍住笑了一聲。

姜志武的嘴角明顯抽了抽,聞言一拍桌子,又氣又好笑:“什麽玩意?!數學與自信的關系?!”

“那你倆告訴我,探討出什麽關系來了?”

“數學好的人不一定……”裴書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姜志武無情打斷。

“停停停!你不是我們班的學生,我要聽我自己的學生說。”

“鐘婧?來,你個數學期末考十分的告訴我,你數學不好,是因為缺乏自信嗎?”

鐘婧憋笑都快憋出內傷了……

“不是……”她的聲音估計跟蚊子叫差不多大。

“你還知道不是啊?一天到晚閑著沒事幹,晚自習是讓你們鞏固一天的學習成果的,你倆到好,給我探討數學與自信的關系……別這倆關系沒探討出來,給你倆探討出什麽關系了!”

姜志武喝了口茶,繼續吼:“誰主動跟誰講話的?鐘婧,是你找他的?”

鐘婧在聽到那句“給你倆探討出什麽關系”的時候臉就紅了……青春期的少女本就是一株含羞草,葉脈裏流淌著敏感的汁液。

但她不能因為害羞就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畢竟真要追溯起來,還真是她先戳裴書的。

於是鐘婧很講義氣的點了點頭。

“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姜志武摸了摸自己的頭,看上去也沒轍了。

鐘婧這個學生,可以說是他教學生涯幾十年裏,最難評判的學生了。

說她不上進吧,她代表學校參加過省級藝術展,還在高燒狀態下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績。

外加連續三年霸榜語文年級第一,這根本就是個狀元的好苗子嘛!

可惜她不爭不搶的,說什麽也不肯再搏一搏。

“我想學我喜歡的東西。”

“老師,每個人的目標都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想當人上人。我算過了,以我現在的成績留在B省沒什麽大問題……”

鐘婧高二那年就坦白過自己的內心想法。

“A省有國內頂尖的藝術設計院校,你不考慮一下嗎?”

“老師,離家太遠了。”

“是你家裏人不同意你出去闖一闖嗎?”

“不是,是我自己不願意。”

她說這句話時眼裏有落寞淌過,姜志武至今都想不明白,在心比天高的年紀,怎麽會有孩子止步於此還心甘情願,活得如此不明不白!

這時,在辦公室埋頭改試卷的數學老師彭麗發話了:“哎,我批到鐘婧的試卷了,這次大題也動筆了,比上次進步不少哈。”

四十來歲的女人稀奇的笑起來,末了用紅筆在試卷上打了個五角星以作鼓勵。

“……”

鐘婧心虛的攥了攥衣袖,裴書也恰好扭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

“真的?讓我看看。”

姜志武聽起來比當事人還激動,從自己的辦公位走到數學老師的辦公位,“這算啥?寫這麽幾個字,剩下的還是大片空白!”

“哎呦,姜老師你一個教政治的不懂,一個平時就蒙幾道選擇題的人,能提筆寫幾個公式都算新突破了。”數學老師無奈的搖了搖頭。

“聽見沒有,鐘婧!給我好好學!”姜志武吼道。

“嗯。”鐘婧已經沒臉繼續在辦公室待下去了,這也……太尷尬了。

好在姜志武本來也沒打算如何懲治他倆,就是給個下馬威看看,過了一會便讓他們回班了。

一出辦公室,鐘婧就整個人貼墻上了。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崩潰道:“我不行了,其實我根本就不會寫……”

“我不是說了麽,你有不會的,問我。”裴書拖著緩慢的步子陪她晃悠,一邊留意著巡課老師的動向。

“我全都不會,怎麽辦?”

“那我從頭開始教。”

“……”

“怎麽了?”

“那我要是不想學呢?”

“那就不學。以你的文科成績跟藝考成績,上個本科夠了。”

“你怎麽知道我文科什麽成績?”

“年級榜大紅人,你說呢?”

“啊?我不關註那些。”

“挺淡泊名利啊,再給你頒個獎?”

鐘婧不可置信的轉頭,見裴書笑的一臉人畜無害,心中大為震驚:不兒,說好的高冷男神呢?這麽抽象嗎?

倆人散步似的逛到班級,正逢下課鈴。

許晗跟杜賓不知怎的聊到了一塊,雙雙扒在門框上等他倆回來。

“我明兒一回去就加。”杜賓手裏攥著一張紙條,是許晗寫給他的□□號。

而許晗一見到鐘婧就撲了上去,直接把人拉著往宿舍跑了:“快陪我灌水,今晚吃金湯肥牛泡面!”

路上鐘婧跟她講了自己和裴書的一系列對話,許晗摸著下巴斬釘截鐵表示:

“裴書肯定喜歡你!”

“我剛剛跟那個杜賓聊天,他說他跟裴書是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裴書這人,雖然對熟人又毒舌又抽象,但對外人可高冷可有禮貌了!”

“你倆是熟人嗎?他就對你孔雀開屏又笑又要教你學數學的……”

“他肯定對你有意思!”

鐘婧都快麻木了,但聽這話好像真的有幾分道理……不,有個屁道理啊!

“我跟他才認識一天!你不要胡說了!”

許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沒聽說過,一見鐘情嗎?”

……

是不是一見鐘情不知道,但鐘婧覺得自己回家要被一血封喉了。

今兒是周六,住宿舍吃完早飯就可以收拾東西回家了。

但……數學老師過於敬業,通宵批試卷批到了三點,硬是把分數全改出來了。

這就意味著,鐘婧要帶著那張試卷回家。

嗯,這次只考了數學,她沒有別的學科拉分,沒有別的學科撐門面,也就是說沒有免死金牌。

她已經想象到回家後那個人會有多生氣了。

“55?有進步。”裴書收拾書包的時候看到了她的卷子。

“別逗了哥,你多少?”

“……你還是別問了。”

“我就要問,快告訴我。”

“145。”

“滾。”

裴書樂了,一邊笑一邊敲了敲鐘婧的桌子:“杜賓要到了你閨蜜的聯系方式,昨天在宿舍裏蹦跶了一宿。”

“?所以呢?”鐘婧莫名其妙。

“我想要你的聯系方式。”

“你準備在家裏蹦跶一宿嗎?”鐘婧問。

“……”

裴書沈默了一下,鐘婧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麽。

尷尬如潮水般襲來,轉眼間將她吞噬……

我的天……鐘婧你到底在說些什麽……不要這麽自戀好嗎?!!!你看看你,都給人家145哥幹閉麥了!

“哈哈,開個玩笑,我寫給你。”

鐘婧硬著頭皮救場,然後從筆袋裏撕了一張便利貼,寫好自己的□□號後快速背包走人,試圖用逃離現場掩飾尷尬。

裴書應該是私家車接送。

因為鐘婧剛從辦公室拿回自己上交的手機,還沒來得及坐上校門口的公交車,就收到了新鮮的好友申請——

“我是裴書。”

對方的網名是一個句號,頭像一片漆黑,個性簽名、生日、動態,什麽都沒有。

鐘婧嘖了一聲,通過了。

[冒泡.gif]

裴書發來一個動圖。

鐘婧想回覆,於是花了兩分鐘,在自己一堆龍圖和獵奇表情包中,挑了一個稍微正常些的發了過去。

[愛卿平身.gif]

過了兩秒……

“好的,皇上。”

“皇上,其實我們是初中校友。”

裴書又連續發來兩條。

“?哈?”

鐘婧稀奇道。

“真的嗎?那很巧了。”

那邊不再有動靜。

鐘婧家不住在市區,坐公交車還需要轉車,因此從學校到家,她花費了整整兩個小時。

兩小時後,她輕手輕腳站在了家門口,最後看了一眼手機,零條消息。

許晗那句“他肯定對你有意思”還是對她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她以為他會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卻只是安靜的躺在列表裏,甚至連她的□□動態都沒有點開過。

“是我多慮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關機,塞在了書包最裏側的一個角落裏,隨後敲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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