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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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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櫃

下午。

魏舜在自己的行李箱裏翻找著,最終挑出了一套看起來還算體面的衣服。

出門前,他特意用熱毛巾敷了敷紅腫刺痛的眼睛。熱敷後,眼周的腫脹感消退了一些,雖然仔細看還能發現痕跡,但至少不那麽明顯了,勉強能看得過去。

他對著鏡子扯出一個不算自然的笑容。

明天,明天就去把找房子的事情落實,找到房子就不用再待在這冷冰冰的酒店裏了。

坐在陸澤旭安排來接他的車裏,魏舜的臉上一片沈寂。

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側著頭,額角輕輕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裏面沒有絲毫光亮,像蒙上了一層灰。

……

車子在熟悉的家門口停下。

魏舜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敲門。

他努力地活動著臉上的肌肉,試圖擠出一個看起來自然、輕松的笑容。

反覆練習了幾次,他才終於擡起有些沈重的手,在門板上敲響。 “咚咚咚”。

他剛做好心理建設,門“哢噠”一聲被打開。

一個歡快的身影立刻像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是他的外甥女黃筱枝。

這丫頭比他小兩歲,還在上高中,此刻興奮得恨不得直接掛在他身上。 “舅舅!”黃筱枝歡呼著,一個蹦跳就往他身上撲。

魏舜被撞得一個趔趄,連忙穩住身形,接住了這個熱情過度的丫頭,臉上順勢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哎喲餵!你怎麽長這麽大一坨了?上次見你還沒現在這麽沈!”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仿佛剛才車裏的沈郁從未存在。

黃筱枝從他身上跳下來,雙手叉腰,鼓著腮幫子,圓溜溜的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魏舜:“舅舅!你是在說我胖了?!”

魏舜被她那副認真的小模樣逗得忍俊不禁,趕緊笑著擺手:“沒有沒有!筱筱公主怎麽可能胖呢?你看你,比上次見還瘦了!快進去快進去,外面蚊子多!”他一邊說著,一邊笑著把黃筱枝輕輕推進門,自己也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來到客廳,他挨個跟家裏人打招呼,聲音盡量顯得輕快。

只有他的姐姐魏青文,對他的招呼置若罔聞,埋著頭,筷子舞得飛快,正專心致志地“kuku”對付著面前一盤誘人的鹵肉。

魏舜走過去,故意伸出手,帶著點挑釁:“我要吃這個,給我一塊。”

誰料魏青文眼疾手快,一把將盤子護到身後,擡起頭瞪了他一眼,嘴裏還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自己買去!不給你!”

眼看這對姐弟又要開啟日常的“搶食大戰”,坐在主位的魏老頭子及時咳嗽一聲,威嚴地發話:“搶什麽搶!都要吃飯了還在這裏打打鬧鬧!魏舜,你去廚房幫阿姨弄菜去!” 魏舜撇撇嘴,悻悻然地收回手,放棄了那盤肉。

其實他並非真的想吃,只是想逗逗姐姐,找回一點熟悉的、沒心沒肺的感覺。

這種和姐姐“大戰”的日常,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輕松。

他應聲走進廚房,跟正在忙碌的煮飯阿姨打了個招呼,便找了個小凳子坐下,埋著頭開始默默地擇菜。

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剛才強裝的輕松消失不見,他又沈浸回自己的世界裏,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陰郁。

沒過一會兒,母親王玉環走了進來,不由分說地往他口袋裏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魏舜連連推拒:“媽,不用,我都這麽大了……”

“拿著!”王玉環不由分說,硬是把紅包塞進了他外套內袋裏,“多大也是媽的兒子!” 魏舜無奈,只好收下。

摸著口袋裏那個帶著母親體溫的紅包,心裏還是被一股暖流輕輕熨帖了一下。

後來,煮飯阿姨家裏臨時有事不得不提前離開,廚房的重任就落在了魏舜肩上。

他系上圍裙,開始處理那些晚上要吃的菜品。

曾經那個能把廚房炸掉的廚房殺手,如今竟也能熟練地顛勺、調味,幾道拿手菜做得有模有樣。

他麻利地處理完幾道菜品的準備工作,父親魏術群便走進來接手了炒菜的部分。

魏舜解下圍裙,整理了一下衣服,從口袋裏摸出母親給的紅包。

他走到客廳沙發邊,將紅包遞給了正擦著手的姐姐魏青文。

魏青文楞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促狹的笑容:“喲呵?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魏少爺這麽大方?”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魏舜故意皺起眉,作勢要收回:“要不要?不要我給筱枝了!”

“要要要!”魏青文眼疾手快,一把奪過紅包,迅速塞進自己的小挎包裏,“天上掉餡餅的事兒不接著,那不是傻子嗎?”她得意地拍了拍包。

一旁的黃筱枝正捧著手機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沒註意到母親和舅舅之間發生的小小“交易”。

……

飯桌上,氣氛溫馨融洽。

王玉環看著自己一年沒見、如今坐在身邊的兒子,想到他出國回來都這麽久了也沒個動靜,便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問道:“小舜啊,回來這麽久了,有沒有女孩子看上你啊?還是說……”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帶著點笑意,“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咳咳咳……”正埋頭扒飯的魏舜猝不及防被這話嗆到,頓時滿臉通紅,連忙抓起水杯灌了幾大口,“媽!你說什麽呢!我才多大啊你就著急要兒媳?”他一邊咳一邊抱怨。

一旁的魏青文努力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就連專心幹飯的黃筱枝也被逗樂了,放下碗筷,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餐桌上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魏舜緩過氣,放下水杯,看著父母,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個……爸,媽,我是說如果……如果你們兒子是個同性戀的話……”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以後……帶個男人回來的話……”

他聲音越來越小,後面的話有些說不下去了。

話音未落,整個客廳仿佛瞬間被凍結了。

咀嚼飯菜的聲音消失了,碗筷碰撞的輕響停止了,連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那裏。

魏青文夾著的一筷子青菜,就那麽懸在半空中,忘了放進碗裏。

最終,還是王玉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開口的第一句,卻不是魏舜預想中的指責或質問,而是帶著關切的詢問:“你……是有喜歡的人了?” 瞬間,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舜臉上,帶著驚訝、探尋,但更多的是關切。

魏舜知道這件事遲早要面對,早說晚說不如現在說清楚。

他低著頭,不敢看父母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沈默了好一會兒。他不知道以前那份刻骨銘心的喜歡算不算,但最終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他心裏其實很害怕,害怕父母的責怪和不理解,害怕被視作異類,甚至害怕被趕出家門。

魏術群和王玉環都放下了筷子,神情凝重。只有黃筱枝和魏青文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繼續低頭吃著自己碗裏的飯。

王玉環看著兒子那低垂的腦袋和緊繃的肩膀,知道他在害怕什麽。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柔和、平靜:“小舜啊,你擡起頭,看著媽媽。” 被點名的魏舜才緩緩擡起腦袋,但眼神依舊躲閃著,不敢與父母的目光直接接觸。

“傻孩子,”王玉環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同性戀怎麽了?你在害怕什麽呢?我們又不會把你趕出去,也不會打死你。”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包容。

聽到這裏,魏舜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他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以為迎接他的會是狂風暴雨,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個溫暖的、包容的港灣。

“那你們……不覺得兩個男孩子……在一起很奇怪嗎?別人……” 他還有些不確定,話未說完就被父親魏術群沈穩地打斷。

“小舜,”魏術群的目光沈穩而包容地看著他,“我們尊重你的性取向。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的想法,跟我們那個老腦筋的時代不一樣了。是同性戀就是同性戀,沒什麽大不了的。以後要是真交了男朋友,大大方方帶回來給我們看看。”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王玉環也緊接著說,語氣堅定而充滿理解:“是啊,我和魏老頭思想可沒那麽古董。我覺得同性戀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那是你自己的心決定的,跟性別其實沒有很大的關系。愛人就是愛人,不分男女。”

她的話語像溫暖的陽光,驅散了魏舜心中最後的陰霾。

他看著父母眼神中那份真切的理解和無條件的接納,心中的大石頭終於塵埃落定。

他放松地笑了出來,笑容裏帶著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好了好了,快吃飯吧,這事兒……以後再說。”

他並非想要逃避,只是這份巨大的、超乎預料的接納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這份沈甸甸的愛意。

在那個年代,許多人還對同性戀抱有深深的偏見和不理解,甚至視為洪水猛獸。

而自己家人的這份包容與開明是那麽的超前。

晚飯接近尾聲,魏術群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後又拿起旁邊那瓶醒好的紅酒,給魏舜也倒了一小杯:“小舜啊,陪爸喝點兒。” 說完,他看向王玉環和魏青文母女二人,“你們娘仨去樓下散散步吧。”

三人笑著應道:“好。”

……

老宅的餐廳裏,只剩下父子二人。燈光柔和,映照著杯中的酒液。

魏舜愛喝紅酒,魏術群就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瓶好酒拿了下來,給他倒上。而魏術群自己,則更喜歡白酒的醇烈。

似乎已經很久很久,父子倆沒有這樣拋開工作、拋開身份,只是單純地坐在一起,像朋友一樣聊天。

話題天馬行空。

從魏舜出生時響亮的啼哭聊到他幼兒園幹的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糗事;從他小學調皮搗蛋被請家長,說到初中叛逆期跟家裏鬧別扭;從他高中為了目標拼命學習,談到大學時自由而充實的時光;再從他接手公司後的巨大壓力和成長,聊到他對設計的熱愛與堅持……兩人甚至還暢想了一下未來,關於事業,關於生活。

兩人也不知道聊了多久,酒喝了不少,話匣子越開越大,那些平日裏深藏心底的話語也借著酒意流淌出來。

直到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散步的三人回來了。

門一開,她們就看到魏舜眼神發直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抱枕,像只尋求安全感的小動物,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懵懂放空的狀態。

旁邊的魏老頭子雖然也是滿面紅光,但眼神還算清明,正慢悠悠地喝著茶。

王玉環看著這對喝高了的父子,無奈又好笑地搖搖頭,但眼神裏沒有絲毫責備。

她知道爺倆難得有這麽個機會,能敞開心扉聊聊天,喝點酒也正常。她默默地走向餐廳,開始收拾桌上散落的酒瓶。

黃筱枝蹦蹦跳跳地走到魏舜旁邊,一屁股坐下。

看著自己舅舅喝醉後這副眼神呆滯、反應遲鈍的模樣,她覺得又新奇又有點好笑。

魏舜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一角,異常安靜,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撒潑打滾,只是那麽乖乖地待著,仿佛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

但黃筱枝知道,喝這麽多酒,他的胃裏此刻肯定翻江倒海,難受得很。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魏舜的胳膊,逗他:“舅舅?舅舅?你還認識我是誰不?”

魏舜沒搭理她,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身體似乎很不舒服,心裏也像是堵著什麽巨大的委屈,眼圈竟然開始泛紅,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看著舅舅這副又滑稽又有點讓人心疼的樣子,黃筱枝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響亮門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客廳裏這份微醺的寧靜。

“鈴鈴鈴……鈴鈴鈴……”

黃筱枝疑惑地看向門口。

這麽晚了,會是誰?

她的母親和外婆正在廚房清洗碗碟,魏老頭子雖然清醒些,但也喝了不少酒。

開門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黃筱枝身上。

她起身走到門邊,手剛握上冰涼的門把手,就感覺一股冷氣順著門縫鉆了進來,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這股寒意,不僅僅是因為秋夜的涼風。

門外站著的那個人,即使隔著門板,似乎也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氣場,而且……感覺心情非常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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