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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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裴淡的離開自己能夠平靜地接受,就像接受一個既定的日程。

但當那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關門聲“哢噠”響起,隔絕了門外裴淡的氣息,魏舜才真切地感覺到,仿佛有什麽東西從心口被硬生生剜走了。

先前強壓下去的難受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沈重得讓他幾乎站不穩。

魏舜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裴淡的房間,將自己重重摔在那張還殘留著兩人體溫的大床上。

他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尋求庇護的幼獸。

臉頰深埋進裴淡睡過的枕頭裏,貪婪地汲取著上面殘留的、清冽又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他的心。鼻尖酸澀得厲害。

好不容易才敞開心扉喜歡上一個人,表白成功帶來的巨大喜悅仿佛還在昨天,結果不到四十八小時,就被迫分開。這份巨大的落差,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怎麽會不痛呢?那是一種細細密密的、深入骨髓的酸痛。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覺,仿佛睡著就能暫時逃離這洶湧的情緒。

但剛睡醒不久的身體和精神都異常清醒,徒勞地睜著眼,天花板上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裏模糊不清,只有心底那股難受的感覺愈發清晰,沈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他很不舒服。

他開始不停地自我洗腦:一年而已,三百六十五天,哪裏有那麽久?找點事情做,日子一晃就過去了……這些話在腦海裏盤旋,卻顯得蒼白無力。

魏舜掙紮著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唰啦”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是濃烈的、鋪天蓋地的橙紅色夕陽,將天空和遠處的建築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明明是暖色,那光芒刺進他眼裏,心口卻像被針紮似的,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現在不僅僅是昨夜放縱後身體殘留的酸痛,心裏更是空落落的疼。

裴淡走之前特意交代過,說這間主臥他可以隨意住,想怎麽住都行。

可是……住在充滿他氣息的房間裏,看著他用過的每一樣東西,不是讓思念更加無處遁形,更加難熬嗎?

想念的人不在身邊,連呼吸都帶著孤獨的味道。

魏舜的目光轉向那占據了一面墻的深色衣櫃。他走過去,站在床邊,踮起腳,打開了最上層那扇不常開啟的櫃門。

裏面疊放的衣服大多是裴淡的款式,簡潔而相似。他伸手在裏面摸索著,指尖掠過柔軟的布料,他在找那個東西——那本被撕壞、又被裴淡藏起來的證書。

上次驚鴻一瞥,那個破碎的影像就刻在了他心裏。

終於,在櫃子最裏側的一個角落,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硬質的邊角。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抽了出來——正是那本傷痕累累的證書。他抱著它坐回床邊,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輕輕翻開。

裏面依舊是那些被暴力撕扯過又胡亂拼湊的碎紙片,慘烈地訴說著過往的傷害。

裴淡辛苦獲得的榮譽被這樣對待,魏舜看著,心口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他找來透明膠帶,坐在床邊,低著頭,像一個修覆文物的匠人,屏息凝神,耐心地、極其小心地將那些支離破碎的紙片一點點粘回去。

這個過程有些笨拙,甚至在外人看來可能有些滑稽,但他做得無比認真專註,仿佛在修補裴淡破碎的過往。

粘好後,他撫平紙張的褶皺,目光落在證書上那張小小的照片上。

照片裏的小裴淡,臉龐稚嫩,眼神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和成熟。魏舜用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張小小的臉,無聲地嘆了口氣,才將證書合攏,鄭重地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心頭那股劇烈的酸痛感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或許是痛到了極點,暫時麻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寬松的白色老頭背心,昨夜裴淡似乎帶著某種宣告和眷戀,完全沒有收斂,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許多深深淺淺、如同烙印般的紅色印記。

他拿起手機走出房間,無名指上那枚“海洋之心”藍鉆戒在略顯昏暗的走廊裏折射出幽深璀璨的光芒。

他打算過一會兒就把它摘下來好好存放。

畢竟這價值連城的戒指戴在手上,在現實中顯得太過突兀招搖,更重要的是——它太貴重了,貴重到萬一弄丟,他覺得自己會心疼自責一輩子。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夕陽的餘暉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茶幾上,一個純白的信封靜靜地躺在那裏,格外顯眼。魏舜遠遠地就看見了,腳步不由得頓住,眉頭下意識地微微蹙起。

他最終還是邁開腳步,徑直走過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一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很薄。他將手機隨意擱在茶幾上,雙手鄭重地捏著信封邊緣,撕開封口,抽出裏面折疊整齊的信紙。

展開的瞬間,那熟悉的、遒勁有力又帶著獨特韻味的字跡便映入眼簾——是裴淡的字。光是看著這些字,魏舜就有些入迷,仿佛能透過它們看到那個人伏案書寫的模樣。

信的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愛人:

魏舜,這個名字我在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是在一年前,具體是多久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在看新聞的時候看到過“魏舜”這兩個字。

當時只覺得這個小孩長得好看但是臉上卻全是疲憊,看見你設計出的作品我覺得你就是天選的服裝設計師,設計的很有創意也很大膽,同時又能吸引顧客的特點。那個時候對你就有點好奇,畢竟這麽小的設計師不是很常見,後面因為學校有事我就給忘了,要是沒有忘記說不定我們能更早一點認識。

對於這次自己作為交換老師去往M國,還不能跟你聯系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未來會是怎樣的,因為以後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會發生改變,我無法做出承諾。這一年說久不久,說不久也有12個月。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想等了就不要等下去了,一切都按你自己的意願來。那枚戒指只有一個主人,既然我給你了,那就是你的了,戒指的主人也只會有你一個。

一個人在家照顧好自己,水電費什麽的我都給你交了不用擔心,監控我早已經撤了,你想在屋子裏幹什麽都可以,我看不到的。

晚上少熬夜,早點休息。生病了要及時去醫院不要在家裏拖拖拉拉的,最好不要生病,上次發燒給我折騰到大半夜。

最後我想說我愛你,很早很早就愛上你了,比你想的還要早。我比你喜歡我更早喜歡你。

裴淡 2017.8.29

魏舜的雙手緊緊捏著信紙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信紙在他的手中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眼眶裏迅速積聚起溫熱的水汽,視線一點點變得模糊,信紙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開始扭曲、暈染。

他努力地想扯出一個笑容,像往常那樣用微笑面對一切,可嘴角牽起的弧度卻僵硬而苦澀,難看極了。

原來……那個看起來永遠從容不迫、掌控一切的大教授,在感情裏也曾是個小心翼翼的膽小鬼啊。

明明只相處了幾個月,正式在一起甚至沒幾天,自己怎麽就依賴成了這樣?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吸了吸鼻子,動作有些粗魯地將信紙仔細疊好,重新塞回信封裏,封好口。一只手緊緊攥著那封薄薄的信,仿佛攥著某種支撐,另一只手則用力地抹去臉上滾燙的濕意。

剛談上的男朋友就這麽飛走了,雖然手上系著一根無形的絲線,卻不敢用力拉扯,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他自己飛回來。

他有些脫力地跌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試圖讓那些喧鬧的聲音和畫面填滿空寂的房間,沖淡裴淡離開帶來的巨大失落感。

電視裏正在播放著搞笑的綜藝片段,嘉賓誇張的笑聲和罐頭笑聲此起彼伏。

然而魏舜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屏幕,那些五顏六色的畫面和喧鬧的聲音似乎都無法進入他的大腦,他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靈魂,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思來想去,他又覺得或許可以用食物的美味來壓制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酸澀。他起身走向廚房,打開冰箱門。

冷氣撲面而來的瞬間,他的鼻頭又是一酸。

冰箱裏塞得滿滿當當,琳瑯滿目——新鮮的蔬果、他愛喝的牛奶和果汁、碼放整齊的速凍食品、還有他喜歡的零食……全都是裴淡臨走前補充好的。

他站在那裏,看著這滿目的“照顧”,楞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是默默地拿出一瓶冰涼的牛奶。

他不停地告訴自己:裴淡不是不要他了,只是暫時的分開,只有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年而已,自己一定要堅強,好好堅持下去!其實再想想,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不就好了?

年假也可以提前結束,反正自己本來就在國內工作,又不出國,每天上班忙忙碌碌的,日子很快就混過去了。

時間……過得很快的,對吧?

他像是在努力說服一個動搖的自己,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沙發。

冰冷的牛奶瓶緊貼著皮膚,他小口地啜飲著,眼睛無焦距地看著電視屏幕。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恰好滴進牛奶瓶口,混入白色的液體中。他嘗了一口,牛奶的味道似乎變得有些奇怪。

為什麽……牛奶會是酸的呢?

喝不下去的牛奶被他隨手放在茶幾上。

他擡起手背,再次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看起來像只被遺棄的小動物,透著一種脆弱的可憐。

他獨自坐在空曠客廳的地板上,夕陽將他縮成一團的、孤獨又弱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也不知道裴淡現在坐上飛機沒有?他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停留在和裴淡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信息還是他之前發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卻什麽也沒輸入,只是默默按滅了屏幕。心底深處,那股難受的感覺依舊盤桓不去。但顯然,此刻的他已經在強迫自己逐漸接受冰冷的現實。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一直沈溺在這種悲傷的情緒裏。

自己一個人在國外不也熬過了一年多嗎?在國內的這一年,又有什麽好怕的?時間會很快的。

他必須,也必須回歸正常的生活軌道才行。

“裴淡,”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明年的秋天……我見得到你嗎?”這句話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架已飛入雲霄、載著他愛人的飛機。

明年的秋天……應該會來得很快吧? ……

飛機轟鳴著爬升,穿過厚重的雲層,飛向平流層。

裴淡靠窗坐著,透過小小的舷窗,俯瞰著腳下逐漸變小、最終被雲海徹底覆蓋的A市。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迫不得已的選擇讓他對魏舜充滿了巨大的愧疚,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無比清晰地成形:這次回來,他必須做一件事——把他那個瘋子母親羅繡霞,徹底送進精神病院。

那份塵封已久的診斷書早已確診了她的精神疾病,只是這麽多年,竟無人真正采取行動。

既然沒人做,那就由他這個兒子來做。雖然她是他的生母,但那些年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和羞辱,那些骯臟刻毒的咒罵,還有那些刻在皮肉上至今隱隱作痛的傷疤……她對他的傷害,甚至遠不如一個陌生人給予的善意。

刻在肉裏的東西,是忘不掉的。

他現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熬過去。

熬過這被迫分離、無法聯系的一年,才能重新見到魏舜,才能去實現那個計劃。

今天下午,他的父親裴易聯系過他,明確表示等裴淡從M國回來,會將公司正式轉讓給他,並且對於將羅繡霞送醫治療一事,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電話裏父親疲憊的聲音透著解脫,顯然,他也被那個瘋女人折磨得快崩潰了。

裴淡收回目光,視線投向窗外一望無際、翻湧如棉絮的雲海。

他微微皺起眉頭,心早已飛回了那個小小的公寓:家裏的魏舜……現在怎麽樣了?他是不是……正一個人悄悄地、無聲地哭泣?那枚藍鉆戒,他戴上了嗎?那封信,他看了嗎?他會不會……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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