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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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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捉弄

醫院門口的馬路邊,夜晚的涼風帶著濕氣,吹散了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

街道空曠,偶爾有車輛疾馳而過,留下引擎的轟鳴和尾燈的紅光。

兩人就這麽沈默地站著,像兩尊冰冷的雕塑,等待著陸澤旭的車。

魏舜站在裴淡斜後方半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用餘光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神經緊繃。

裴淡顯然心情極差,他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受傷的手臂在外套下),身體微微繃著,極其不耐煩地左右張望著來車的方向,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周身彌漫著“別惹我”的低氣壓。

魏舜心裏七上八下:要是裴淡突然“顯形”或者掏出什麽危險品,他立馬就跑,連夜買站票跑回G國!這念頭剛閃過,就見裴淡煩躁地“嘖”了一聲,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和一個金屬打火機。

“嚓”一聲輕響,火苗竄起,點燃了細長的煙卷。

裴淡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

在繚繞的煙霧中,白日裏那個溫文爾雅、循循善誘的教授形象似乎被短暫地剝離了,顯露出某種更真實、更不羈,甚至帶著點頹廢和危險的底色。

他微微仰頭,對著夜空吐出一個煙圈,眼神在夜色和煙霧中顯得有些迷離。

魏舜看得呆了,忍不住小聲問,聲音裏充滿了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裴……裴教授,你……會抽煙啊?” 整個句子因為驚訝都變了調子。

裴淡聞聲轉過頭,煙霧模糊了他深邃的五官輪廓。

他的目光穿透煙霧直直射向魏舜,帶著一種審視和說不清的、近乎危險的意味,像鎖定獵物的猛獸在評估著眼前的闖入者。

“怎麽?不行麽?” 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與講臺上那溫潤如玉的嗓音截然不同。

他叼著煙,一步一步朝魏舜逼近。

皮鞋踩在粗糙的人行道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魏舜心裏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後退,後背“砰”地一聲抵在了醫院冰涼粗糙的外墻上,退無可退。

他緊張地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眼神慌亂地瞟向馬路兩邊,身體微微前傾,腳尖下意識地調整方向,隨時準備拔腿就跑:“裴教授!適可而止!適可而止啊!我就問問!沒不同意!”

慌亂中,他伸出的食指不小心碰到了裴淡微涼的、帶著煙草氣息的嘴唇。

那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指尖,魏舜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連聲道歉,語無倫次:“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裴老師咱們還是保持點距離吧?你這樣……有點嚇人。” 他低著頭,心臟狂跳,不敢再看裴淡那雙深不見底、仿佛醞釀著風暴的眼睛。

今晚的裴淡,陌生得讓他心慌,也讓他心底那點隱秘的悸動變得覆雜起來。

裴淡停下腳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

他後退了半步,取下嘴裏的煙,又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空中飄散。他似乎並不在意魏舜剛才的冒失和話語,也沒有任何解釋,只是沈默地抽著煙,目光重新投向空曠的街道。

魏舜靠在墻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沾了灰塵的鞋尖,心有餘悸,後背被粗糙的墻壁硌得生疼。

裴淡剛才的眼神,讓他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第三次了。” 裴淡低沈的聲音忽然在寂靜的夜裏響起,格外清晰。

魏舜心頭猛地一跳:第三次?什麽第三次?是道歉的次數?還是惹怒他的次數?或者……別的什麽?這人到底什麽意思?

他腦子亂成一團漿糊,甚至開始認真考慮今晚要不要回自己住處躲一躲。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透著詭異,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卻看不清全貌的陷阱裏。

正當他胡思亂想,被“第三次”攪得心神不寧時,兩道刺眼的車燈由遠及近,陸澤旭那輛熟悉的車終於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陸澤旭搖下車窗,嘴裏還嚼著口香糖,揚聲招呼:“上來吧,送你們回去。”

裴淡瞥了一眼,將手裏快燃盡的煙頭隨意地扔在地上,用鞋尖精準地碾滅。

他走到車後座旁,剛要拉開車門,魏舜卻搶先一步小跑過來,臉上堆起一個刻意討好的、人畜無害的笑容:“裴老師你手不方便,我幫你開門!” 那笑容底下,仿佛藏著八百個心眼,也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裴淡沒說什麽,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彎腰坐了進去。

魏舜幫他關好車門,站在車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汽車尾氣和夜晚涼意的空氣,又重重呼出,仿佛要把胸腔裏的憋悶都吐出去。

他看了一眼醫院大樓閃爍的霓虹招牌,無奈地搖了搖頭,才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

車廂內,氣氛凝重得像結了冰。

陸澤旭專註地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一個字也不敢多問。

自從裴淡帶著一身低氣壓坐進後座,整個空間仿佛都被凍結了。難怪魏舜之前提醒他別查了。

以往話癆的魏舜此刻也異常沈默,蔫蔫地靠在椅背上,各自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被路燈染成昏黃的街景,心事重重。

陸澤旭只覺得頭皮發麻,只想快點把這兩尊大佛安全送抵目的地,管住自己那該死的好奇心。

深夜的街道空曠寂靜,只有車輪摩擦地面發出的單調聲響。

偶爾路過幾個亮著燈、冒著熱氣的宵夜攤,誘人的香氣頑強地鉆進車窗,勾得魏舜肚子裏的饞蟲咕咕直叫。

他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模糊的熱鬧光影,在心裏咬牙切齒地發誓:等這事兒完了,一定要出來狠狠大吃一頓!陸澤旭透過後視鏡看到魏舜渴望的眼神,心裏也無奈。

大晚上開門的店太少,他只能在便利店買了些面包、餅幹和牛奶應急。

坐在副駕的魏舜,眼角的餘光像雷達一樣在車內掃射,尋找著陸澤旭承諾的食物。

饑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胃。面包的包裝袋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就在他座位旁邊!

——

車子終於停在了熟悉的小區門口。

魏舜仿佛看到了天使在向他招手,感覺這一趟折騰下來,餓得能直接瘦掉五斤肉。

後座車門“哢噠”一聲打開,裴淡率先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門禁的陰影裏,似乎完全忘記了車裏還有個人。

駕駛位上的陸澤旭看著魏舜那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懵逼加委屈表情,實在繃不住了,壓低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兄弟,你到底怎麽惹著他了?他剛才下車那眼神,嘖嘖,感覺要把你生吞活剝了蘸醬吃啊!”

“胡說八道什麽!” 魏舜沒好氣地反手就給了陸澤旭肩膀一巴掌,清脆響亮,“我怎麽知道!我冤死了!” 發洩完,他立刻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充滿渴望,“吃的呢?快!我要不行了!”

陸澤旭故意裝傻,兩只手掌“啪”地一下,響亮地拍在魏舜伸出的手掌上。

“嘶——!” 魏舜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手掌瞬間又麻又痛,火辣辣的。

“陸澤旭你找死啊!老子真的要餓死了!” 魏舜徹底炸毛,聲音都拔高了。

陸澤旭見好就收,不再逗他,變戲法似的從副駕手套箱裏拿出一個面包和一盒牛奶塞給他:“喏,就買到這些,湊合墊墊吧。兄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謝了!” 魏舜一把抓過這救命的糧食,仿佛抓住了諾亞方舟的船票,拉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雙腳剛踏上地面,幾滴冰涼的水珠就砸在了他的額頭和鼻尖上。

緊接著,細密的雨絲毫無征兆地從漆黑的夜幕中飄灑下來,迅速連成一片。

“靠!” 魏舜低咒一聲,也顧不上遮雨,把面包往懷裏胡亂一揣,拔腿就往小區裏狂奔。

冰冷的雨點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順著額角流下,浸透了單薄的外套,緊緊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黑暗中,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濕滑的路面上奔跑,差點被一個凸起的路沿狠狠絆倒,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狼狽不堪。

終於沖進單元門,他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濕衣服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感覺這輩子都沒這麽累過,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電梯到達七樓,他快步走到熟悉的房門前,習慣性地摸向口袋——空的!再摸另一個口袋——還是空的!鑰匙不見了!

“……” 魏舜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沖頭頂,燒得他眼前發黑。

濕透的衣服緊貼著又冷又難受,手掌還殘留著麻痛感,差點摔跤的驚魂未定,現在連開門的鑰匙也丟了!簡直是黴運大禮包,倒黴他媽給倒黴開門——倒黴到家了!

他氣得真想擡腳踹門,但想到屋裏那位大爺今晚陰晴不定的臉色和裴家傳聞中的手段,又硬生生把這股沖動壓了下去。

他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防盜門,無力地滑坐到同樣冰涼的地磚上,又冷又餓又憋屈,委屈得眼眶都有點發熱。

算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他撕開面包的塑料包裝,也不管什麽形象了,就在昏暗的、只有安全指示燈提供微弱綠光的樓道裏,狼吞虎咽起來。

濕漉漉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蒼白的額前,樣子落魄得像只被暴雨打濕、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包,胃裏總算有了點暖意。

他看著手裏皺巴巴的包裝袋,嘆了口氣,還是塞進了自己同樣濕漉漉的褲兜裏。他撐著墻壁站起身,認命地擡手敲門。

“篤,篤,篤。” 三聲輕響,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裏面毫無反應。

“篤,篤,篤。”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三下。裏面依舊一片死寂。

魏舜心裏咯噔一下:這人不會進房間關上門,完全聽不見吧?他慌了兩秒才猛地想起手機!

結果摸出來一按——屏幕漆黑一片!無論怎麽按電源鍵都毫無反應!沒電了!

絕望瞬間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背靠著那扇隔絕了溫暖和幹燥的門,再次無力地滑坐到冰冷刺骨的地磚上。

難道真要在又冷又濕的樓道裏過一夜?怒火和不甘再次洶湧地湧上心頭。他猛地站起來,擡腳就朝那扇礙眼的、紋絲不動的門狠狠踹去!

“砰!” 沈悶的響聲在樓道裏回蕩。

“砰!砰!” 他又連續踹了兩腳,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他就不信裏面的人聽不見!他也是有脾氣的!憑什麽他要在這裏受凍挨餓看臉色?

裴淡受傷他有責任他認,但這故意刁難、把他關在門外的行徑算怎麽回事?鸚鵡被逼急了也是會炸毛啄人的!

——

門內,客廳只開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

裴淡正深陷在柔軟的沙發裏,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好整以暇地看著門口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惡劣的玩味表情。

聽到第一聲踹門時,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隨著那帶著憤怒和委屈的“砰!砰!”聲持續響起,他薄削的唇角卻勾起一抹越來越明顯的弧度。

今晚自己的反常,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就是想逗逗他,看看這只平時還算溫順的鸚鵡被逼急了炸毛、甚至亮爪子的樣子會如何。

他下意識地忽略了可能的後果(或者說,他潛意識裏並不在意魏舜炸毛的後果)。

聽著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似乎踹累了,裴淡才慢悠悠地起身,踱到門邊。

他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手,停頓了一秒,然後“哢噠”一聲擰開了鎖,拉開了門。

門外,魏舜微微喘著粗氣,渾身濕透,頭發淩亂地一縷縷貼在蒼白的額頭上和頸側,單薄的外套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勾勒出有些單薄的肩線。

他臉上帶著奔跑後的潮紅,但眼神裏燃燒著顯而易見的憤怒和濃得化不開的委屈,像兩簇跳躍的火苗,死死瞪著門內那個氣定神閑的人。

看到裴淡那張俊美卻帶著玩味笑意的臉,他硬生生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極其扭曲、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有些發顫:“裴教授,現在,可以讓我進去了麽?” 那笑容底下,是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的熊熊怒火。

裴淡看著眼前這只炸毛炸到極致、渾身濕漉漉、眼神卻亮得驚人的“落湯鸚鵡”,看著他強撐的倔強和掩不住的狼狽,自己今晚那點莫名的煩躁和陰暗心思,竟奇異地被一種更強烈的、帶著新鮮感的興味所取代。

他忍不住牽動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稱得上“溫和”甚至帶著點愉悅的笑容,側身讓開通道:“請進,沒人攔著你。” 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溫文爾雅,仿佛剛才那個冷眼旁觀、故意不開門的惡劣家夥不是他。

魏舜看都沒看他,帶著一身冰冷的雨水氣息和幾乎要實質化的怨氣,像一陣風般徑直沖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甩上了門!

巨大的關門聲在安靜的屋子裏回蕩,充分表達了他的憤怒。

裴淡站在玄關,看著那扇緊閉的、仿佛還在微微震動的房門,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又恢覆了那種帶著點疏離、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的表情。

他關好大門,踱回沙發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裏,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扶手。

他自己也不明白今晚為什麽會這樣。

從小,他似乎就藏著這樣截然不同的兩面。

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依舊鎖著魏舜的房門,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晦暗不明。

或許……內心深處,他也想看看,當魏舜面對真實的、不那麽“完美教授”的他時,會是什麽反應?即使……這可能會嚇跑他。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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