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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用阿娘的手帕,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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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用阿娘的手帕,擦眼淚

鄔辭硯和溫蘭枝被困在地上, 慕蓉和陸蕓被困在天上。

兩個人和神獸們鬥得有些久,陸蕓察覺到慕蓉體力不支,架起一座屏障,把那群神獸擋在外面。

她砍了兩截兒木頭當板凳, 又接了些雨水來煮茶, “蓉蓉, 坐呀。我這結界不敢說撐個十年八年, 一個時辰還是行的,歇歇。”

“誒, 好。”慕蓉和陸蕓也算是遠親吧, 她和這個咋咋呼呼的親戚沒什麽感情,但是親戚和她很有感情,她親戚養了只獅子, 知道慕蓉會做些手工活,就經常跑來找慕蓉討教繡技,給獅子縫衣服、鞋子,還有小帽子。

每年過年,陸蕓的獅子最有節目了。

她看慕蓉還是有些拘謹, 突然笑了笑。

慕蓉疑惑, 下一秒,陸蕓突然沒坐穩,差點掉下去。

慕蓉趕忙去扶, 陸蕓嬉笑著敲了一下她的頭。

慕蓉笑道:“嬸嬸又騙我。”

陸蕓道:“騙了這麽多次, 你還是跟我生分。”

一張金色的紙出現在空中。

慕蓉一怔。

陸蕓接過, “嗯?是秦鋒將軍傳來的。”

慕蓉悄悄松了口氣,陸蕓卻神色凝滯,“鄔辭硯現身了?”

她急忙站起身, 看了一眼旁邊緊張的慕蓉,突然面露輕松,坐下來,“哎呀,不怕,有嬸嬸在呢。”

“不過。”她繼續煮茶,“現在肯定是趕不過去了,也不著急,算了。”

慕蓉又松了口氣,她這一天天松了不少口氣。

沒辦法,心虛。

她試探著張口,道:“嬸嬸,小輩有個問題。”

“嗯?”陸蕓擡眼看她,笑道,“有事你就說呀。”

慕蓉抿了抿嘴,猶豫道:“之前鄔辭硯來天上鬧,小輩聽他說妖界百姓被欺壓,驚詫莫名,心裏一直有這麽個疑影兒,就去……妖界,逛了逛。”

陸蕓拿著扇子的手一頓,“歹徒的話,不可信。”

慕蓉掐著指頭,“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天界的管束,妖界百姓苦不堪言,他們窮苦落魄,受鬼怪侵擾,不得好死,死後,也不得安寧,這樣的日子,他們過了很多很多年,嬸嬸,我……”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陸蕓好脾氣,難得在語氣裏帶著幾分火氣,“蓉蓉,你還小,還年輕,你沒見過妖怪吃人,你看到的妖界,是被天界鎮壓以後的妖界,從前他們吃人的時候,你沒見過……”

“我見過!”慕蓉控制不住地提高聲音,又緩下來,“……妖怪是吃人,但妖界也有律法管著,不準吃人,不準攪擾凡人生活。確實是有一些高官和富商不服管教,私下裏偷偷嘗鮮。可小輩認為,人數之少,不能代表所有妖怪,何況,妖界的平民百姓窮,一輩子都走不出妖界,根本沒機會到凡間去,百年千年都不一定能見到一次凡人,哪有機會吃什麽人肉。”

陸蕓蹙眉:“難道人數之少,就不管了嗎?”

慕蓉忙道:“當然要管,但我們應該管的是吃人肉的惡妖,而不是欺壓妖界無辜百姓。”

陸蕓道:“蓉蓉,你太仁善了。不把他們壓得死死的,他們就還會鉆空子,總也管不住的。”

慕蓉面露不解:“可神界也有一些壞神仙,難道也要把神仙都圈禁起來嗎?難道就因為一兩個神仙不幹不凈,天下所有的神仙就都不幹不凈了?”

陸蕓道:“神仙的骨子裏是善,只有至純至善之人,才能位列仙班,但妖怪,從生下來就是惡的,藏在骨子裏的東西,很難洗幹凈。”

“這……”

陸蕓再次打斷她,“你年紀輕,不懂,但立場總該是懂的,我們是神仙,我們需要為百姓負責,與其再想別的辦法慢慢管,不如一網打盡。你看,現在不是很好嗎?哪裏還有妖怪吃人。”

慕蓉看著茶爐裏冒出的滾滾熱氣,道:“不,神仙要看顧的,是天下生靈,不止是凡人,凡人是百姓,妖怪也是百姓,我們不能為了安寧,就把其中一方趕盡殺絕。”

陸蕓道:“沒有趕盡殺絕啊,只是不讓他們出去,他們還可以在自己的地盤安居樂業。”

慕蓉還要反駁,陸蕓再次打斷她,給她倒了一杯茶,“蓉蓉,我喜歡你,願意教導你,也願意聽你說這些話。但你是天界的人,也知道天界現在最忌諱什麽,應該懂得分寸,別出去瞎說。”

慕蓉欲言,最終止住。

陸蕓看著她,滿意地點點頭,“我還做了梅花酥,等外面安寧了,請你吃。”

外面什麽時候,能安寧下來。

慕蓉揉搓著手指,如果有一天,安寧下來了,又會是什麽樣子?

鄔辭硯看著面前的小孩,偏頭,解釋道:“是我從前的朋友。”

溫蘭枝懷疑自己耳朵出現問題了:“這麽小的朋友?”

鄔辭硯點頭,目光落在小男孩胸口的刀上,“幼時的朋友,五六歲的時候,爹娘給我買了有趣的東西,我就拿出去,跟大家一起玩兒。他就追在後面,喊著‘我也想要’‘我也想要’。”

他上前,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說話像嘆息:“很早很早以前了,我很早,就離開了家,離開了那個地方,到了一個妖差找不到、天上的神仙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看著小男孩的笑容,也笑了:“我離開的時候,他就這麽大,我不知道,原來我走之後,他就一直這麽大了。”

“我也想要,我也想要。”他還在重覆這句話。

鄔辭硯沒應。

溫蘭枝遞給鄔辭硯一張紙。

是那張空白的信封。

小男孩撐著頭,看著兩個人。

鄔辭硯接過,一絲不茍地折疊著,又是一個蝴蝶骨架。

他捏著蝴蝶的翅膀,小男孩伸出手,蝴蝶的翅膀撲閃撲閃,繞著他飛了兩圈。

蝴蝶沒有停在他身上,而是繞著屋子飛起來。

廝殺聲、慘叫聲,在屋裏響起來。

刀子劃破皮肉,水缸砸在地上,衣服摩擦後的落地聲,像是從高處墜落,又像是把屍體從下往上扔。

他聽到有人說:“求求你,放過孩子吧。”

“求求你,別殺孩子。”

“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

“求——”

求饒聲戛然而止,破裂聲響起,像是在倒下時,砸破了水缸。

“圓圓,你乖乖趴在這裏,別出聲……別出聲……”

“不出聲、不出聲……圓圓不出聲……”是小男孩的聲音。

可是阿娘倒在面前,阿爹倒在身側,他怎麽能不出聲,他怎麽能面無表情。

蝴蝶飛了多久,讓人神經百骸發痛的聲音就持續了多久。

溫蘭枝反應過來,“是……屠城?”

小男孩從床上下來,去追蝴蝶,蝴蝶已經跑到了兩人身後,他繞過兩人,口喊“姐姐”“姐姐”。

溫蘭枝跟著轉頭,她聽見利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利刃飛過去,穿透墻壁。

她在鄔辭硯懷裏,緩緩睜眼。身後,早就站了一群人。

小男孩撲過去,撲到姐姐懷裏。

溫蘭枝註意到鄔辭硯的表情抑制不住地痛苦。

兩邊相望,無聲對峙著。

鄔辭硯打破沈默,道:“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姐姐大喊道。

她狠狠擰著眉頭,如果她的眼眶裏不是空蕩蕩的話,一定是怒目圓睜的。

她咬著牙根,苦痛到幾乎發不出聲音,道:“是因為你們一家,我們被屠城!是因為你!我阿娘被活活燒死……為什麽!你父親當年為什麽要說那個字!為什麽!為什麽你母親不能退讓一步!為什麽你跑了!為什麽!”

他垂眸,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父親說錯了什麽,母親說,他不能回去,如果他回去,就是害了所有人,不能讓神仙知道,他們家還有活口,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們住在哪裏。

他走了,他以為他走了,家鄉的親戚朋友就不會受牽連。

他以為他走了,他的朋友們就還可以在原地,安居樂業。

“為什麽是因為他?”溫蘭枝上前一步,“官府為了不被天神牽連,屠城、殺戮,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不是妖怪的問題,不是我們普通百姓的問題,我們做不了主,我們誰都……護不住。”

姐姐轉過頭來,緊盯著她,道:“如果你的家人也慘死,我希望你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她心口被狠狠敲了一下,鈍痛久久不散,她顫聲,道:“我、我母親,我母親和我們兄弟姐妹幾個,被凡間來的道人打回原形,封住法力,母親帶著我們,以普通兔子的身軀四處逃竄,最後,我母親被抓住……下了油鍋。”

她吞下喉嚨裏的痛,像是吞下了一大口針,“但我知道,不怪凡人,也不怪那個殺我母親的妖怪。是……神仙,是神仙!是他們對凡人的放任,讓天下人都覺得我們軟弱可欺!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每天給凡人灌輸妖怪十惡不赦的理念,我母親不會到死都沒人主持公道!我們不會流落荒野,連個容身之地都沒有……”

“如果不是他們,你們不會死,我們也不會……無家可歸。”溫蘭枝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底氣不足。

和站在這裏的男女老少相比,他們只是無家可歸,而已……

這個對他們來說天大的事,此刻,也微不足道了。

“姐姐、姐姐……”人群中鉆出一個小女孩,她仰著圓圓的臉,葡萄大小的眼睛眨啊眨,嘴巴扁扁的,好像要哭出來。

她懷裏捂著沾血的手帕,“姐姐,不哭。”

她踮起腳,舉起手帕,“用阿娘的手帕,擦眼淚。用阿娘的手帕,擦眼淚。”

溫蘭枝接過,擁住她。

鄔辭硯突然想起什麽,看著面前的人群,問道:“我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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