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蝕盡

關燈
蝕盡

黑暗並非一片虛無。它在湧動,裹挾著破碎的光影和尖銳的噪音。

劇烈的惡心感是錨,將一絲殘存的意識死死釘在痛苦的肉身之上。

我在顛簸中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野裏是醫務室慘白的頂燈和醫護人員快速移動的朦朧身影。

喉嚨裏插著東西,異物的侵入感引發更強烈的嘔吐反射,卻被有效抑制。

手臂上連著冰冷的輸液管,液體正一滴滴註入近乎枯竭的血管。

身體像一片被狂風撕扯的葉子,不受控制地顫抖,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墊單。

“……急性出血……休克前期……”

“血壓太低……”

“準備輸血……”

破碎的詞語像冰塊砸進耳膜。

疼痛不再是局部的絞擰,而是一種彌漫全身的、冰冷的衰竭感。

力量正飛速地從四肢百骸流走,連擡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視線艱難地聚焦,看到李醫生緊抿的嘴唇和額角的細汗。

他的動作依舊精準,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繃。

獄警老陳站在門口,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監測儀上跳動的數字,拳頭無意識地攥緊。

他們都在盡力。試圖拉住一個正不可逆轉地滑向深淵的人。

但這努力,在我看來,遙遠而徒勞。

我又一次閉上了眼睛。並非放棄,而是將全部殘存的意識,向內收斂。

哥。

我在心裏無聲地呼喚。

劇烈的痛苦似乎成了某種詭異的媒介,剝離了現實的層層偽裝,將最本質的感受赤裸地呈現出來。

恐懼依然存在,卻不再是對死亡本身的恐懼,而是對那最終極的、未知的分離的恐懼。

我會去哪裏?你還在等我嗎?我們……還能認出彼此嗎?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冰冷的輸液和身體內部持續崩塌的轟鳴作為回應。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虛弱中,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蘇蔓的那個基金。

“秋竹”。

那兩個並排在一起的名字。一個代表犧牲,一個代表罪孽。如今卻被強行與“慈善”、“希望”捆綁在一起,試圖從泥沼裏開出一朵虛幻的花。

荒謬感再次襲來,卻奇異地不再帶有諷刺的尖刺。

或許……這樣也好。

或許,這就是我們這對孿生兄弟,在這世上能留下的、最不醜陋的印記了。

不是血腥的過往,不是瘋狂的執念,不是彼此糾纏至死的痛苦愛恨。

而是一個名字。一個或許能幫到一兩個如我們當年那般無助的孩子的名字。

一個被強行賦予的、我們永遠無法親眼見證的……“好”的名字。

這念頭帶來一種奇異而蒼涼的平靜。像風暴眼中那片短暫的死寂。

身體的痛苦似乎在這一刻達到了某個峰值,然後開始緩緩退潮——並非因為緩解,而是因為感知痛苦的載體,正在逐漸失去功能。

麻木感從四肢末端開始蔓延,寒冷深入骨髓。嘈雜聲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視野再次模糊,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淚水或疼痛。

在逐漸縮小的視野盡頭,在那片昏暝的微光裏,我仿佛又看到了他。

不再是病弱的,也不再是痛苦的。只是一個清晰的、安靜的輪廓,穿著我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件、雖然舊卻洗得幹凈的衣服。

他就站在那裏,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朝我伸出手。

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無比溫柔,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徹底的寧靜和解脫。

沒有言語。

但一切已無需言說。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擡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想要抓住那只虛幻的手。

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一切的力量,一切的聲息,一切的痛苦與執念,都如同退潮般,迅速抽離。

最後落入耳中的,是監測儀拉長的一聲、平直而無情的——

“滴————————”

黑暗溫柔地、徹底地,擁抱了我。

這一次,沒有再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