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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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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胃鏡檢查的安排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漣漪緩慢地擴散開去,觸碰到這封閉世界裏形形色色的邊緣。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屠夫。

他那張慣常兇悍的臉,在放風時看到我更加蒼白的臉色和下意識護著胃部的細微動作後,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不再只是粗聲粗氣地罵罵咧咧,有一次,在我緩慢地搬運一箱較輕的文書時,他悶不吭聲地走過來,一把將我手裏的箱子奪過去,扛在自己肩上,動作粗暴,甚至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嘴裏嘟囔著:“磨磨蹭蹭,礙事!”

但他扛著箱子離開的背影,卻透著一股別扭的強硬。

後來我從別人零星的閑聊中得知,屠夫進來前,是因為老家拆遷,開發商用了不幹凈的手段,他氣不過,動了手,把人打成了重傷。

他家裏有個常年臥病在床的老母親,他拼命幹活攢錢,就是為了早點出去。

他兇,是因為怕;他偶爾伸手,或許是因為在那副兇悍的皮囊下,還殘留著一絲對“病”的本能敬畏,或者,只是看不得別人也墜入泥潭。

醫務室的李醫生,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臉。

但幾次例行檢查下來,他按壓我腹部的力道似乎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放緩。

開藥時,他依舊惜字如金,但有一次,在遞給我幾片最普通的胃藥時,他目光看著處方箋,狀似無意地快速低聲說了一句:“空腹嚼碎,效果快點。”

很輕微的一句話,幾乎淹沒在醫務室的嘈雜裏。

他說完就立刻轉向下一個病人,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捏著那幾片藥,楞了片刻。後來聽說,李醫生是醫學院的高材生,早年因為一場嚴重的醫療事故被吊銷了執照,幾經輾轉,才來了這監獄醫務室。

他冷,或許是因為心死了;那一絲未曾磨滅的專業本能,卻又在最不經意的時刻,洩露出來。

最令人意外的是589,那個金融詐騙犯。

他依舊像只警惕的老鼬鼠,獨來獨往,眼神裏閃爍著精明的算計。

但在一次極其短暫的、擦肩而過的放風路上,他塞給我一小塊用幹凈紙巾包著的東西。

手指幹瘦冰涼,動作快得幾乎像是我的錯覺。

回到囚室打開,是一小撮炒得焦黃酥脆的小米。磨得很細,散發著樸素的糧食香氣。

在監獄裏,這幾乎是能弄到的、對胃最溫和的食物。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表示。

我後來才模糊地想起,似乎很久以前聽人提過,589進來前,是個極其註重養生的人,據說騙來的錢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各種昂貴的保健品上。

他精明一世,最終卻栽在了自己的貪欲上。這一小撮小米,是他扭曲的生存哲學裏,殘存的一點對“健康”本身最原始的認知嗎?

甚至負責我這片區域的獄警老陳,態度也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還是那樣沈默寡言,巡邏時腳步沈重,眼神銳利如鷹。但有一次,我胃痛發作,縮在床角忍耐時,他例行公事地拉開小窗看了一眼,合上之後,外面走廊上他那特有的、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在那扇門外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足足十幾秒。

沒有聲音,沒有詢問,只是一種無聲的、沈重的停留。然後,腳步聲才緩緩遠去。

老陳有個兒子,和我年紀差不多,聽說正在讀大學。這或許是他冷硬規章之下,一絲無法徹底割裂的、屬於父親的情感投射。

這些細微的變化,像黑暗中偶爾亮起的、微弱且短暫的螢火,無法照亮整個黑夜,卻真實地標示出其他靈魂的存在與形狀。

他們並非扁平的好人或壞人,只是一個個被命運或自身選擇拋到這堵高墻之內的、帶著各自傷疤和故事的破碎靈魂。

我的痛苦,像一面奇異的鏡子,偶爾映照出他們隱藏的某一面。

然而,光與影總是相伴。

並非所有人都能流露出哪怕一絲的“人性微光”。

同監區有個編號302的年輕人,因為暴力搶劫進來,性子暴戾,以欺淩弱者為樂。

他似乎嗅到了我的“異常”,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時常閃爍著一種嗜血的、看好戲的興奮。

“喲,知識分子,”他有一次故意在洗漱間堵住我,陰陽怪氣地笑著,目光不懷好意地往我胃部瞟,“聽說你要去照鏡子了?看看裏面爛成啥樣了?嘖,細皮嫩肉的,經不起折騰吧?”

他的話像臟汙的冰水,試圖澆滅那些微弱的螢火。

我低著頭,想從旁邊繞過去。

他卻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力道不大,卻充滿了侮辱性:“怎麽?嚇得話都不會說了?也是,到時候插根管子進去,夠你受的!別嚇得尿褲子啊!”

周圍的囚犯有的漠然無視,有的臉上露出隱晦的看熱鬧的表情。屠夫在不遠處冷冷地瞪著302,但沒有立刻上前。

獄警的目光掃過這邊,帶著警告,卻也沒有立刻幹預這種低級別的挑釁。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看他,只是看著前方冰冷的水泥地。

胃裏的不適因為情緒波動而隱隱加劇。

但這一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或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

這些汙言穢語,這種低級的惡意,比起我所經歷過的、正在經歷的,以及哥哥曾經承受過的,簡直輕飄飄得可笑。

它無法傷害我分毫。

反而讓我更清晰地意識到,我之所以還能感受到之前那些微弱的“螢火”,正是因為我內心深處,還殘存著一點點能夠識別它們的東西——那是哥哥用他的方式,拼命想要保護下來的,屬於“人”的部分。

而我之所以能無視302的惡意,是因為我更巨大的痛苦和執念,早已超越了這種低層次的紛擾。

我沒有回應302,只是繼續沈默地向前走去。

我的沈默和徹底的無視,反而讓302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敗感,他在身後悻悻地又罵了幾句什麽,最終也沒趣地走開了。

回到囚室,冰冷的空間似乎也因為外面那個覆雜的小世界而顯得不那麽絕對了。

我看著床頭那個暗紅色的盒子。

哥。

你看到了嗎?

即使在這裏,也不全是徹底的黑暗。

雖然很微弱,雖然轉瞬即逝。

但那些光……我好像,快要能看見你希望我看到的那一點點了。

只是這一點點光的代價,太大了。

胃部又是一陣熟悉的沈墜感襲來。

我緩緩坐下,手輕輕按在上面。

安靜地等待著,那即將到來的、更深切的“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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