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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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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錦衣玉食是糖衣,包裹著內在緩慢發酵的怪異。日子像上了潤滑油的齒輪,看似順暢地向前滾動,發出一種過於平穩的、令人不安的嗡鳴。

養母蘇蔓似乎總是很忙。她的身影在家中出現的時間越來越短,流轉於各種名目繁多的“女王會所”和商業洽談之間。家裏常常只剩下我、江清秋,以及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或是在家的周維安。

周維安,我們的養父,表面上,他對我——或者說,對我和江清秋——都無可指摘。他關心我們的學業,詢問我們在學校是否適應,物質上予取予求,甚至稱得上慷慨。他臉上總是掛著那副溫和的、儒雅的面具,語氣平穩,措辭得體。

但江清秋在他面前,總是顯得過分緊張,一種近乎本能的畏縮。他會下意識地避開周維安的觸碰,回答問題時語速飛快,眼神低垂,仿佛隨時準備承受某種看不見的責罰。這種恐懼不像是對一個普通嚴父的敬畏,而更像是一種植根於更深創傷的條件反射。

周維安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晚臨睡前,會親自給我們兄弟倆送來一杯溫牛奶。乳白色的液體盛在精致的玻璃杯裏,散發著淡淡的奶腥氣。

“喝了牛奶,睡得香,長得高。”他總是這麽說,笑容無懈可擊。

江清秋對此表現得異常“謙讓”。無論是新到的玩具,一本有趣的課外書,甚至是一份精致的點心,他都會表現出一種近乎爭搶的急切,非要從我手裏奪過去,仿佛那是什麽絕無僅有的珍寶。

他的這種行為笨拙而刻意,常常引發我不加掩飾的敵意和爭吵。周維安有時會出面調停,語氣溫和地“責備”江清秋不該搶弟弟的東西,但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深處,卻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的神色。

唯獨那杯睡前牛奶,江清秋從不爭搶。不僅如此,他還會在周維安離開後,趁我不註意,飛快地把他那杯也倒進我的杯子裏。

“你喝。”他總是言簡意賅,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僵硬,然後迅速移開視線,不給我任何詢問或拒絕的機會。

起初我以為這是他又一種拙劣的、試圖討好或補償我的方式,心裏只覺得諷刺和厭惡。

托這兩杯牛奶的福,我確實睡得很快,很沈,幾乎頭一沾枕頭就能陷入無夢的黑暗——除了極少數時候,那深埋的慘叫聲會掙脫藥物的壓制,模糊地回蕩在意識底層。

而我的身高也竄得很快,逐漸超過了同齡人,甚至慢慢追上了江清秋。

日子就這樣詭異地流逝。周維安安排我們進了一所昂貴的私立中學。

校園寬敞明亮,設施先進,學生們衣著光鮮,談吐間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挺好,大部分時候,那些目光是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帶點微妙的巴結。錢和地位是最好的粉飾,能暫時掩蓋掉我們身上可能殘留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氣味。

但總有那麽幾個嗅覺格外敏銳的“賤種”,不知是從何處嗅到了異樣,或是單純看我們不順眼,開始找麻煩。

他們堵在放學後人跡罕至的小徑上,嘴裏不幹不凈地嘲笑著我們的口音,我們的拘謹,我們過分相似卻氣質迥異的臉。

“野種。”

“山裏來的土包子。”

“誰知道怎麽被周家看上的。”

汙言穢語像黏膩的唾沫,甩過來。

我體內的血瞬間就燒了起來,拳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那種熟悉的、想要毀滅什麽的沖動在血管裏尖叫。打我?可以。罵我?也行。

但扯我哥,不行。

然而,江清秋的反應更讓我火大。他臉色白了白,卻一把死死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他垂下眼睫,拉著我想要繞開他們,聲音低而急促:“別理他們,走吧。”

他在害怕。他的身體在細微地發抖,那種恐懼如此熟悉,瞬間將我拉回了很多年前那個藤條呼嘯的下午。

但這一次,他的恐懼裏還摻雜了一種令我極度不爽的、試圖維持表面和平的隱忍。

“裝什麽清高!”對方哄笑起來,推搡著圍攏過來。

沖突不可避免。

拳頭揮過來的時候,江清秋又一次,像多年前那樣,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將我扯到他身後,用他並不比我強壯多少的脊背迎向了那些攻擊。

他悶哼著,承受著拳腳,身體因為沖擊而劇烈搖晃,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更加用力地把我擋在後面,不讓我沖出去。

他抖得那麽厲害,連一句反抗或咒罵都沒有。

那一刻,巨大的荒謬感和暴怒幾乎將我吞噬。

媽的!

他在幹什麽?

裝什麽聖人?

他又不是打不過!

我們早不是當年那個只能挨打的小孩子了!

這種沈默的、屈辱的承受,比反擊更讓我感到窒息和憤怒。

我很不爽。極度不爽。我想把他們一個個摁在地上,用最狠的方式揍回去,想讓他們也嘗嘗骨頭斷裂的滋味,想看到他們臉上出現和我們當年一樣的恐懼和痛苦。

但我最終沒有動手。絕對不是因為慫,也不是因為害怕學校的處分。只是因為江清秋那只死死抓著我的手,因為他身體傳遞過來的那種無聲的、近乎哀求的阻止。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我的憤怒需要出口。第二天,我偷偷在他們幾個的水杯裏倒了超量的瀉藥。又趁體育課他們外套放在教室的時候,在上面噴了我用各種古怪東西自制的混合臭水,還有細細的癢癢粉。

後果可想而知。課堂上,接二連三的屁響和憋不住的尷尬奔逃,以及後來難以抑制的渾身抓撓,讓他們成了全班竊竊私語和暗中嘲笑的焦點。看著他們窘迫不堪、臉色青白交加的樣子,我心裏湧起一股冰冷的、報覆性的快意。

我偷著樂,下意識地轉頭想去捕捉江清秋的反應。

他居然也在看。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幸災樂禍的、明顯的笑,而是一種極其短暫的、仿佛冰雪微融的痕跡,從他總是緊繃壓抑的臉上掠過。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看到討厭東西吃癟後的細微松動。但那是發自內心的,我能感覺到。

那一刻,我心裏某種尖銳的東西奇異地被撫平了少許。很舒服。我甚至下意識地摸出口袋裏的手機,想要偷偷拍下他這難得的神情。

忘了關閃光燈。

刺眼的白光一閃而過。

江清秋瞬間察覺,猛地轉過頭來看我。他臉上的那絲松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被一種驚愕和……恐慌取代?

他皺起眉,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嚴厲的斥責:“你拍我幹什麽?!”

仿佛我做了什麽大逆不道、侵犯了他某種界限的事情。

無語。

裝什麽裝?

拍一下怎麽了?

又不會少塊肉。

剛剛平覆下去的恨意和煩躁瞬間又翻湧上來。江清秋,你又成功地讓我更恨你一點了。

這樣的日子周而覆始。我越來越擅長偽裝,學著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說話、微笑、應對。我成績優異,舉止漸漸變得得體,甚至能偶爾和周維安進行一些看似輕松的交談。

我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可以融入這個光明整潔的世界了。

但江清秋依舊會時不時地“搶”我的東西,樂此不疲地扮演著一個吝嗇又霸道的哥哥角色。除了那每晚雷打不動的牛奶。

某天晚上,一種強烈的逆反心理突然攫住了我。憑什麽我要聽他的?憑什麽他給我的我就得接受?我偏不。

當周維安照例送來牛奶時,我當著他的面乖乖接了過來。等他離開後,我卻端著兩杯牛奶,走到後院,把整整兩杯都倒進了看門狗旺財的食盆裏。那只蠢狗歡快地搖著尾巴,咕咚咕咚舔了個幹凈。

夜裏,我躺在床上,刻意保持著清醒。安眠藥的效力沒有發作,我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屋外一片寂靜,只有旺財喝了裏頭不知道有什麽的牛奶後沈沈睡去的呼嚕聲。

然後,我聽到了極其輕微的、小心翼翼的推門聲。

是江清秋的房間。

腳步聲在走廊裏輕輕響起,走向客廳的方向。

這麽晚出去幹什麽?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過一兩次,我睡得迷迷糊糊,似乎聽到過類似的動靜,但都被濃重的睡意忽略了。

除非他尿頻。但直覺告訴我,沒那麽簡單。

一種冰冷的、探究的欲望驅使我悄無聲息地爬下床,赤著腳,像幽靈一樣滑出房門,跟了上去。

客廳裏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暗的壁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沒有人。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我屏住呼吸,繼續向前摸索。

書房的門虛掩著,一絲光線從門縫裏漏出來。

我湊近那條縫隙。

裏面的景象讓我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四肢百骸變得冰冷僵硬。

周維安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的扶手椅上,姿態甚至稱得上閑適。而江清秋……他背對著門口,跪在昂貴的地毯上,頭埋在周維安的中間。

周維安的手,正一下下地、充滿占有欲地撫摸著江清秋的頭發。

我哥那副總是顯得淡漠又乖巧的皮囊,在那一刻被徹底撕得粉碎。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然後又猛地被尖銳的耳鳴充斥。

開什麽玩笑?

我哥……江清秋……他在幹什麽?

去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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