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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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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

醫院裏的墻壁白得刺眼,空氣裏漂浮著消毒水的味道,一種過於幹凈而顯得虛偽的氣味。

他們給我換了幹凈的衣服,衣服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陌生得很。

那個年輕的警察,他們叫他小陳,總是偷偷給我帶些東西,有時是糖果,有時是畫冊。

他看我的眼神很覆雜,摻雜著憐憫、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他堅定地認為我只是個不幸的幸存者,一個被血腥場面嚇傻了的孩子。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說,他們會找到真兇,會讓我好好生活。我聽著,並不搭話。真兇?他們不就在那屋裏,再也起不來了麽。至於生活?那是什麽東西。

出院那天,天氣倒是很好,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發暈。手續辦得很快,幾個穿著制服的人領著我走到門口,似乎在商量著下一步把我送往哪裏。福利院?或是別的什麽安置點。這些詞對我而言都同樣空洞。

就在那時,我看見了那個人。

他站在街對面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穿著幹凈的藍色毛衣和黑色褲子,頭發修剪得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看起來和這個灰撲撲的小鎮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錯誤粘貼的畫。他正低頭看著什麽,側臉的線條有些熟悉,卻又陌生得讓人心頭發緊。

他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擡起頭,目光掃過來,與我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驟然變了。像是見了鬼,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手裏捏著的幾張紙幣飄落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我們隔著一條街,無聲地對視著。車流在我們之間穿梭,揚起的灰塵在陽光裏飛舞。

然後,他像是突然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倉皇地想往另一個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麽,折返回來,飛快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零錢,幾步沖過馬路,塞進我手裏,動作快得幾乎像是搶劫。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

塞完錢,他立刻就要轉身逃開。

一種近乎本能的沖動攫住了我。在他轉身的剎那,我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細,我能摸到他皮肉底下骨頭的形狀,和我記憶裏的某種觸感隱隱重合。

我擡起頭,盯著他慌亂失措的眼睛,聲音幹澀地,卻異常清晰地叫出了那個幾乎銹在心底的名字:

“哥。”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劇烈地一震,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點血色。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眼睛裏翻湧著巨大的驚恐、難以置信,還有某種更深沈的、我那時還看不懂的痛苦。

有些東西,是血緣都斬不斷的孽債,是刻在骨頭裏的印記,再怎麽偽裝,也騙不了該認出的人。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把我拽倒。他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該存在於世的怪物。

“你認錯人了!”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轉身就要跑。

鬼使神差地,我沒有哭鬧,也沒有再追上去拉住他。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是他麽?是哥哥吧?

原來……沒死啊……

心裏有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東西在慢慢滋長。憑什麽呢?半斤。憑什麽你能穿得幹幹凈凈,站在陽光底下,而我卻要留在那攤血汙裏?

你的優越感呢?

我捏緊了手裏那把被他塞來的、皺巴巴的零錢,然後,悄悄地跟了上去。

我像一道影子,貼著墻根,穿梭在陌生的人群裏。跟蹤和隱藏對於山裏的孩子來說,幾乎是本能。他走得很急,時不時驚慌地回頭張望,但他看不到我。

他最終走進了一個看起來很好的小區,紅磚墻,鐵藝欄桿,陽臺上還擺著花。他在一棟樓前停下,拿出鑰匙開了門,閃身進去。

我站在遠處,看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陽光照在門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原來如此。那些幹凈的衣服,那種似乎不屬於這裏的體面,都源於這裏。源於門後的那兩個人——他的養父養母。

一股恨意毫無預兆地竄上來,燒得我五臟六腑都疼。憑什麽呢?半斤。我們流著一樣的血,從同一個女人的肚子裏爬出來,一起挨過打,一起在黑暗裏依偎過。憑什麽你能被從這裏逃走,過上這樣的日子,而我卻被留在那裏,最後還要握著那把冰冷的剪刀?

哦,對了。他養母還給他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江清秋。

真是個好名字。像秋天清澈高遠的天空,像山澗幹凈的流水。可他呢?一個從泥沼裏爬出來的、會拋棄親弟弟的土包子,也配得上這種名字嗎?

他養父母知道嗎?知道他們精心打扮、給予溫飽的這個孩子,骨子裏流著怎樣的血?知道他曾經怎樣瑟瑟發抖地護著另一個孩子,又怎樣最終獨自逃離,把他丟回地獄裏?

一想到他這副光鮮亮麗的表象被撕開,露出裏面不堪的真實,一想到他可能會被從這裏趕出去,重新變得一無所有,像條喪家之犬,我就忍不住想笑。一種冰冷而快意的笑。

於是,在那個下午,陽光依舊很好的時候,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福利院給的、並不合身的衣服,徑直走到那扇防盜門前,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女人,看起來很溫和,臉上帶著詢問的笑意。

“小朋友,你找誰?”

我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直接落在聽到動靜從屋裏走出來的江清秋身上。他看到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我擡起頭,對著那個女人,露出了一個大概是屬於孩子的、或許能稱得上無辜的表情,聲音清晰地說:

“我找我哥哥,半斤。”

空氣死一般寂靜。

江清秋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站不穩。他望著我,眼神裏是巨大的恐慌和哀求。

我迎著他的目光,心裏那股冰冷的快意更盛了。

來吧,半斤。讓我看看,你的好日子,還能不能繼續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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