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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默契 娘親說話不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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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默契 娘親說話不算話。

不知不覺過了半個多月,似乎除了不再同榻而眠,這些日子和從前相比,也並無差別。

一個早出晚歸的丈夫,一個照顧孩子早睡晚起的妻子,每日裏說不上幾句話,卻能將這個家無期限地運轉。

或許,是有某種難以言明的默契存在。

入夜,宋寶媛散發站在窗前,擡頭盯著天邊的月亮發呆。

餘光中,修長的身影穿過廊道,她下意識轉身,卻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銅鏡。

“砰!”

鏡子瞬間破碎的聲音,在一片寂寂中極為突兀,惹得人心跟著顫。

原本腳步從容的江珂玉聽到聲響,加快腳步,走進屋來,見衣衫單薄的妻子蹲在地上撿碎片,驀然心急,“別動!”

宋寶媛手上動作頓了頓,盯著碎鏡子中不完整的自己。

“怎麽一個人在屋裏。”江珂玉走近,蹲下身來,替她收拾,“巧月和巧銀呢?”

“想自己安靜會兒。”宋寶媛低聲道,“就讓她們忙別的去了。”

屋裏只有他們二人,莫名令她緊張。

江珂玉沒再出聲,準確來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彼此陷入沈默,屋裏只剩鏡子碎片相碰的細碎聲響。

直到地面幹凈,兩人站起來,卻不約而同地錯開視線。

半晌,江珂玉走向矮桌,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

“前陣子把這東西落這了,可算找著。”他邊說邊往外走,“我還有卷宗要看,就先回書房了,你早點休息。”

“嗯。”

宋寶媛呆呆地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扭頭看向他離開的方向。

他走了,自己渾身都輕松了許多。

宋寶媛緩慢地走向床榻,側身倒入松軟的被褥,且沈沈地嘆了口氣。

她神色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每一次與“兄長”相處,她都會像剛剛那樣緊張。總是生怕自己哪裏不像個淑女,生怕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生怕他會因為一些細節,不喜歡自己。

可剛才怕的,僅僅就是與他相處。

宋寶媛知道,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完全是在逃避。

雖然可恥,但至少有了喘息的機會。

書房的燈都沒點。

江珂玉一進屋,就隨手將書冊往案桌上一丟。自己躺上軟榻,用袖子遮了眼,心思有點亂。

他知道夫人近來心情不好,也知道自己作為丈夫,理應陪伴開解。

可真到了面前,甚至都張開了嘴,腦子卻一片空白。

就像回到了“妹妹”突然變成了“妻子”的那一段時間,因為身份的猛然轉變,他無所適從,根本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

罷了。

一如當年,他只能指望時間來沖刷所有情緒。

大不了,他再多睡一陣書房。

*

翌日傍晚,黃昏中的靜齋極美,可氛圍卻尤為沈悶。

本就心緒不佳的宋寶媛更加郁悶,只因兩刻鐘前,靜齋的侍女一路小跑去後院,氣喘籲籲地向她說明發生了什麽。

江承佑才跟夫子學幾日便開始坐不住,老愛問夫子無關課堂的問題,來拖延上課的時間。

今日便問道:“我為什麽要上學?”

莊夫子是個有耐心的人,“讀書明智,你日後才能成為有智慧的人。”

許是為了拉近距離,他又道:“讀透了書,你才能像你爹爹一樣,將來科舉入仕,做獨當一面,造福百姓的好官。”

江承佑歪著腦袋,“那夫子您怎麽沒有像我爹爹一樣?”

“因為……”莊英許語塞片刻,誠然回答,“因為夫子不如你爹爹,沒有中榜。”

“中榜是什麽?”江承佑聽不明白,但抓住了重點,“既然夫子自己都不能中榜,那怎麽把我教中榜?”

他將手裏的筆一丟,撒腿就跑,“夫子一點都不厲害,我不要跟夫子學了!”

莊英許楞住,一時竟無法反駁。

江承佑當然被逮回來了,宋寶媛不得不出面,一同來到靜齋。

隔著書桌面對面,莊英許臉色不太好,但仍彬彬有禮,“怎還勞煩宋夫人親自來了。”

“幼子頑劣,還請先生海涵。”宋寶媛面帶歉意,“他爹爹馬上就回來了,到時候一定好好教訓他,再給先生賠不是。”

站在一旁的江承佑一聽到“爹爹”二字便慫了,耷拉著腦袋。

“江承佑。”宋寶媛冷著臉,“過來給夫子道歉。”

娘親從來沒有訓斥過他,甚至沒對他說過重話。江承佑只是聽到自己的大名從她嘴裏出來,心就涼了半截,無比慌張。

“娘……”

“快跟夫子道歉!”

江承佑扁了扁嘴,上前乖乖行禮,“夫子對不起。”

“沒關系。”莊英許笑道,無心為難他,“你也沒有說錯。”

宋寶媛頓時心驚,瞥見對方眸中黯然,更生愧疚,“先生滿腹經綸,學富五車,還請不要因孩子無知之言妄自菲薄。”

“宋夫人客氣了。”莊英許垂眼,“我的確是不如江兄。實話實說,縱是傾盡所能,也未必能將貴公子培養成才。”

宋寶媛楞了楞,“是因為、他不服管教嗎?”

“不,是我的問題。”莊英許不自覺收緊掌心,“我的確自己都未能中榜,若非江兄擡舉,根本沒資格做貴公子的老師。”

他說話時,巧月端來了茶壺,正欲看茶,被宋寶媛制止。

“我來吧。”宋寶媛起身,親自動手,“金榜題名縱然是好,但我想,這和是不是一個好老師,並無直接的關系。退一萬步說,先生只參加過一次春闈,而這天底下一次就中的人少之又少。先生若因這一次失利就否定自己,得叫多少人寒心。”

莊英許苦笑,“宋夫人言重了。”

“先生來之前,夫君與我說過,先生有大才。若有心科舉,定能成功。”宋寶媛手上動作流利,“可為何先生,不再嘗試了呢?”

莊英許怔然,耳邊驟然響起多年前的聲音,腦海中也浮現被自己埋葬的記憶。

那時他還年少,看見心愛的姑娘傷心難過,便鼓起勇氣,表明心意。

“你當我是沒人要嗎?你拿什麽跟他比?你當我收破爛的嗎?”

“下一次,你相信我,我下一次一定能考上!”

“你考不上!你再考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都考不上!”

他考不上,莊英許知道。

他心愛的姑娘,早早告知了他結果。

“我的確是不行。”他怔怔重覆道。

宋寶媛對他的反應感到詫異,但無心深究。

她將倒好的茶推到對面,誠懇道:“不瞞先生,比起金榜題名這種遙遠又難得的事情。我更希望承承能從先生這裏學到的,是明辨是非,自信自立。遇到困難,我不怕他遭遇失敗,我只願他不要自我懷疑,不要丟掉心氣。望他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她輕笑,“希望先生也是。”

莊英許微怔。

他低著頭,可以從茶面的倒影,看到女子溫婉的笑意。

似春風般,慰藉人心。

“多謝。”他擡眸。

端起茶杯,借其遮掩,不著痕跡地將眼前之人姣好的容顏收入眼底。

他扯動嘴角,沈聲道:“多謝宋夫人的茶。”

宋寶媛頷首,松了口氣,嫣然一笑。

這是近一個月以來,江珂玉從夫人臉上見到的第一個笑容。

他靜靜站在靜齋門口,透過窗戶,及時窺見了這一抹殘存的笑意。

莫名刺眼。

因為誤了晚飯時候,江珂玉一回來便得知了江承佑的所作所為,連忙抱著在門口等他的江歲穗一起趕來了靜齋。

此刻江歲穗趴在他肩頭,小聲問:“爹爹,怎麽不走了?”

江珂玉回過神來,側目看向眨巴眼睛的女兒,若有所思。

“爹爹?”

江珂玉忽地笑了笑,擡手捏了捏她的臉,“突然想起來,好像有什麽答應歲穗的事情忘記了。”

江歲穗倏忽直起腰,睜大眼睛仔細回憶,“爹爹答應……給我買糖葫蘆!”

“真的嗎?”江珂玉瞇起了眼。

江歲穗心虛地吐了吐舌頭,“那爹爹是答應……”

她撓撓頭,像是在冥思苦想。

“歲穗要是想不起來,那應該是沒有這回事。”

“有!”江歲穗著急道,抓緊了爹爹肩頭的衣服,“有的!”

江珂玉佯裝思考,“難道是答應晚上給歲穗講故事?”

“對對對!”

得到就是賺到,江歲穗不管什麽都先應下,再捉摸,“講故事,爹爹要給我講故事……”

她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來了!爹爹答應給我生妹妹!”

“有嗎?”江珂玉眉頭輕蹙,目露懷疑。

江歲穗一個勁地拍他肩膀,像是生怕他不認,“有的、有的!你和娘親親口答應我的!”

江珂玉不語,一副傷腦筋,怎麽都想不起來的樣子。

“真的有!”江歲穗撅起嘴,“不信的話,你待會兒問娘,還有哥哥!”

“哦。”

江珂玉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闊步往前走。

江歲穗氣急,扯著嗓子大喊,“娘!娘!”

屋裏的人皆聞聲看去,江珂玉抱著女兒,腳步淡定地走進屋裏。

“娘!”江歲穗迫不及待地朝娘親伸出雙臂,義憤填膺,“你快跟爹爹說,你們是不是答應過我,要給我生妹妹!”

宋寶媛眸光一滯,僵了片刻。

江珂玉自然地捂上江歲穗的嘴,朝莊英許尷尬地笑笑,“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見笑了。”

他又扭頭將女兒交到宋寶媛手裏,“你先帶歲穗回去用晚飯,剩下的我來處理。”

“嗯……哦。”

宋寶媛應下,避開他的目光,接過了女兒,又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無措的兒子。

她沒有多言,當作沒看見夫君攔下兒子來抓她衣角的手。

*

月光下,伴隨著清風,樹影搖曳。

父子倆隔著三尺遠,一前一後穿行在沒有其他人的走廊。

前面的江珂玉頓住腳步,後面的江承佑立刻不敢動彈,全身上下都寫著拘謹。

“過來。”江珂玉冷聲道。

江承佑抿著嘴,腳下生根,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江珂玉耐心耗盡,轉身朝他走去。

爹爹的影子籠罩而來,江承佑嚇得趕緊抱頭蹲下,“爹爹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珂玉“啪”的一下將他的手打掉,揪上他的耳朵,“叫那麽大聲幹什麽?又指著你娘聽見來救你嗎?你再敢在你娘面前裝可憐,信不信我……”

“唔!”

“還敢哭?”

江承佑委屈極了,“不是我!”

江珂玉松了手,循著哭聲回頭。竟然是江歲穗的聲音,從裏屋傳來。

他快步穿過走廊,跨入屋內,只見江歲穗岔開腿坐在地上,哭得淚流滿面。宋寶媛蹲在一旁手足無措,輕聲哄著,但不見效果。

“怎麽了?”

“爹爹!”江歲穗撒潑一樣蹬著腿,“娘親說話不算話,她不願意給我生妹妹!”

“我……”宋寶媛無從辯駁。

江珂玉目光微滯,看向妻子,後者似乎躲閃,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就要妹妹!就要!憑什麽哥哥可以有妹妹,我不可以有!”

江珂玉在片刻的頭腦空白後,彎腰抱起女兒,摟在懷中拍背安撫,“好了歲穗,不要哭了。”

“你們說話不算話!”

“沒有,爹爹……”江珂玉一時無言。

宋寶媛緩慢站起來,雙手交纏在身後。

“你為何……”江珂玉背過身,“我知生育艱險,你若不願意,自然不會有人強迫。但歲穗還是個孩子,說過的話過陣子也就忘了,你又何必與她直言。”

他說完,走出門去。

宋寶媛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剛剛……是在責怪她嗎?

江珂玉前腳剛抱著傷心的女兒離開,後腳江承佑就跑進了屋內,撲向娘親。

在庭院中,江珂玉抱著女兒走了一圈又一圈,哄著她從嚎啕變抽泣,終於讓她安靜下來。

屋內,宋寶媛坐在桌邊,身旁是兒子在安靜地自己吃飯。

門是大敞的,月光大大方方爬過了門檻,接受著註視。

因為目光是無聲的,所以裏外都寂靜無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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