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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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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梅寧回到永春原時,氣氛十分凝重。

塵芥和酒神都圍在軟榻邊,榻上躺著一個黑色沖鋒衣褲的少年。

他十分纖弱,下巴很尖,跟小貓兒似的,面上毫無血色,此刻剛剛醒來,瞳仁漆黑,眼中十分戒備。

梅寧走來:“他醒了?”

這少年是他和酒神在青銅牢裏撿到的。

他們深入山體中央,進入一個龐大的洞窟,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環形沼澤,圍繞這一個兩米高的祭臺。

梅寧飛身上祭臺,落地嚇了一跳。

只見祭臺中央側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連呼吸幅度都幾乎沒有。

酒神後一步上祭臺,一見這少年,立馬跺腳道:“淦!我看正是此人放走了大蛇!快快抓起來讓我細細審問一番!”

梅寧卻探了探那人的額頭,道:“你說的有道理。但他是個人類。”

酒神大為震撼:“人類?不能吧?人類不可能打開青銅牢放走大蛇,更不可能在大蛇逃脫後,穿過這全是毒液的山洞鉆進來啊?”

梅寧嘴上亂回道:“你說得對。所以要敬畏人類。”

手上動作一刻沒停——先是探了探鼻息,確認人活著後把人扶起來,塞進酒神懷裏。

酒神:“???”

梅寧:“你照看他一下,我去周圍轉轉,看還有什麽線索。”

酒神慌張道:“不,你?等等?他要是突然醒過來給我一擊大招怎麽辦啊?”

梅寧用冰雪結成一條旋轉滑滑梯,接到地面,邊滑滑梯邊揮手道:“那你小心點吧。加油啊!”

酒神大眼一瞪,壓制住想要跟著坐滑滑梯的邪念,道:“梅寧你這也太不穩重了!我們現在在拯救世界,你懂這是多麽嚴肅的一件事嗎?等百年以後,發表救世感言,你要說你在大蛇沼澤坐滑滑梯嗎?”

梅寧聲音遠遠傳來:“我沒有虛榮心!我不發表感言!”

酒神跺腳道:“我看你是陰曹地府下多了,天天陰陽怪氣!我是好心教你,也是好幾千歲了,還這麽幼稚巴拉的。”

梅寧蹲在一處角落,打量著一堆可疑的透明碎渣,回道:“是你老了!”

酒神嘿嘿一笑:“是啊,畢竟我幾千年前就已經兒孫滿堂啦!”

梅寧沒回話了。

角落的碎片窩在稠糊的粘液裏,微微泛著金色的光澤,那是神力殘存的痕跡,甚至殘存不少。

梅寧知道,在合虛——日月所出之神山上,有一種名為“夕華”的果實,外殼堅硬透明,內部中空,可儲存神力。

傳說遠古時候的神明會將封存神力的夕華,贈與遭難的族群,化解災難,保佑平安。

不過他從來沒有見過。

他指尖一探,抽出一絲殘留的神力,指節微微一彈——

那絲神力如纖絲游走,如雨滴沒於青銅根,那青銅樹根輕微地往外擴了擴。

梅寧驚訝。

這夕華中的神力竟然能催動青銅樹牢!

難道是月神當年留下的夕華果?

梅寧沒見過月神,認不出她的神力,於是拿出一只手絹,撿起碎片,包住,回頭望了望祭臺上兩個小小的人影。

如果那位少年帶著月神留下的夕華果實,那麽他能來到此地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過那滅世者為何要將放走大蛇的重任交給一個如此脆弱的人類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和酒神帶著昏迷少年回到永春原,梅寧拿出夕華果碎片,道:“他應該是用果子裏的月神神力打開青銅牢,放走了大蛇。”

然而塵芥看了一眼,一頓,搖頭道:“這不是明湫的神力。”

梅寧和酒神從未想過會是這麽個走向,都一驚。

不是月神神力,那是誰的?為何能催動青銅牢呢?

塵芥道:“我與其他神明不相熟,無法辨別屬於誰。”

說著,他回頭看了一眼沈睡的蘩,微微嘆息。

酒神道:“但不管怎樣,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放走大蛇的應該是這個少年,他背後肯定就是滅世者。”

塵芥讚同地點點頭,卻有些無奈道:“可惜我們對那些隱居的仙家大能幾乎一無所知。”

酒神卻一擡手:“慢著。”

她眼波一擡,道:“大長老,我有一個問題。”

塵芥示意她直說。

“我想問,這個滅世陣法,究竟是何人所創?”

塵芥一卡,意識到她想說什麽,道:“風神,觱颯。”

酒神道:“也就是說,神明擁有獨創此陣法的能力,所以不管有沒有陣法典籍,都有布陣嫌疑。那麽我認為,滅天之劫之後誕生的三位神明,比那幾位仙家大能更有開啟陣法的可能。”

塵芥卻搖搖頭:“不見得。神明習性溫和,心地善良,絕不會禍亂人間。”

酒神攤手:“大長老你怎麽老這樣?你了解每一個神明心裏都在想些什麽嗎?你就袒護上了?那我還說,我們仙人都是好人飛升的,絕不會禍亂人間呢!”

塵芥道:“前代仙家只憑修為飛升,不辨善惡。”

酒神叉腰:“那麽,後代神明沒有了禁制約束,誰又能保證善惡呢?”

塵芥不想與她爭辯,於是沈默。

酒神卻以為他是自知理虧,冷哼一聲,一錘定音道:“我跟你說,大長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梅寧:“咳……我……”

酒神轉頭:“說的就是你小梅寧,大家都沒法力了,怎麽偏偏你就行?”

關於這一點,塵芥立馬捍衛道:“蘩把梅寧養得好,壞不了。”

他目光轉向那貓兒似的小少年。

憑爭論出不了結果。

最終還要看這條線索指向哪裏。

酒神還在即興推理:“首先,這整件事情,每一個環節,幾乎都和神明有關。風神所創的陣法,月神的降生之地,儲存神力的夕華果——”

她頓了頓,“人類無論怎樣修煉,面對神明,也如同蜉蝣撼樹,永遠無法望其項背。站在背後四兩撥千斤,把諸多神跡當輕巧棋子一般撥挪,恕我直言,仙家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小梅寧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麽?”

梅寧道:“沒什麽。我只是覺得……你講話很現代化。”

酒神愉悅地擺擺手,指點道:“多在人間混幾百年就好了。”

她看向桌上的夕華果碎片:“所以我的推測是,這個夕華果神力的所有者,很有可能就是真正想要滅世之人。”

塵芥沈默片刻,轉向梅寧:“我記得你千歲宴時,眾神都送了禮,或許會附帶他們的神力。你帶過來,比對一下。”

梅寧點點頭:“我這就回去找找看。”

由是,他就回到了梅寧雪山,緊接著聽見了顏新的聲音。

他沒忍住過去,和她一道散步,卻很快收到了酒神的傳音,說那少年醒過來了,讓他速速回永春原。

梅寧火急火燎趕回神殿,剛好之前和顏新散步時買東西手裏拎了個塑料口袋。

他把千歲宴收到的禮物一股腦裝進塑料口袋裏,感嘆人類社會還是太方便了,隨即匆匆回到永春原。

那小少年剛醒,此刻正默默低頭,抱著膝蓋,瑟縮在塌邊。他像只小狼崽一樣,警惕、充滿戒備,且目露兇光。

酒神用盡了畢生的溫柔,道:“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呀?”

塵芥無情打斷:“他不是小朋友,他是滅世幫兇。”

聞言,那小少年瞪了他一眼。

這時梅寧推開門,把塑料口袋放在桌上,酒神瞥了一眼:“逛零食店了?誒你買薯片沒?蜂蜜黃油味的,我愛吃。”

梅寧打開袋子,從裏面一樣樣往外拿:“誰管?”

酒神對塵芥指梅寧:“看看,看看!這就是蘩養出來的好小孩!”

塵芥走到桌邊,擺弄著桌上幾位神明送的禮物,問:“你還記得哪個是誰送的嗎?”

梅寧道:“記得。不過……這些東西上面,除了蘩送我的雪山梅花,其他都沒有神力啊?”

酒神頗有些失望,只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於小少年身上。

“小孩,是你放走了大蛇?”

那少年十分痛快道:“是。”

“是這個果子的主人讓你放走的?”

少年這次閉口不言,別過頭,跟沒聽見似的。

酒神悠悠地轉過身,慢條斯理撿起一些個夕華果碎片,隨意看看,優哉游哉嘖道:“我看送你果子的那位簡直是壞得流油咯。”

這招果有奇效,一聽見那句“壞得流油”,那少年登時十分激動道:“不是!”

他漲紅了臉,想要反駁,但是組織不起來語言,只能又重覆道:“不是那樣的!”

酒神攤手:“那是怎樣?你看你,弱得跟小貓似的,他還塞神力進去讓你放走大蛇……”

“我很強!我……我自己要去的!”

酒神得意地看了一眼塵芥,意思是你看,果然吧,幕後主使就是一位神明。

酒神又故作輕蔑:“你去幹嘛?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我們撿到你的時候,你眼看著都要活不成啦?非去不可嘛?”

少年梗著脖子道:“大蛇有用!我們要拯救世界!”

酒神聞言,怪模怪樣地笑道:“那好辦了!你也要拯救世界,我們也要拯救世界,大家都是一路人,互相配合好吧?那麽你們下一步拯救計劃是?”

少年忽然猛地一口咬在酒神攤著的手的虎口,酒神慘叫一聲,他倒一溜煙滾下軟榻,奪門就逃。

然而還沒跑出兩步,他整個人懸起空中,腿還在前後飛快擺動,人卻被圈在法術束縛裏,一屁股摔在屋內地上。

梅寧差點被少年砸到腳背,默默後退一步,悄悄看了看塵芥冷若冰霜的神情。

少年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塵芥大手微收,他就被無形中扼住呼吸,拼命掙紮。

“是誰讓你放走繇?”

少年腳拼命蹬地,酒神有些看不下去,試圖和稀泥:“哎呀大長老,其實不必如此嘛,你把小孩子嚇到啦!不管怎樣,至少我們知道了方向,滅世者的確是一位神明,而非之前以為的仙家大能不是嗎?”

梅寧也欲言又止。

那少年一聽,也明白過來方才酒神在套他的話,十分憤怒,然而實在無法逃脫塵芥法力的束縛,全部氣都撒在蹬腿晃手上了,看起來十分滑稽,落在酒神眼裏,就分外可憐。

塵芥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手中力道漸松,最後低聲道:“天下太平久。”

梅寧默默去扶少年起身,然而剛碰到少年胳膊,那少年反應十分劇烈,整個人一彈,連忙蹭地遠離八丈遠。

梅寧:“……”

於是老老實實站一邊了。

就在這空檔,酒神非常沒禮貌地在小木屋東翻西找,最後掏出一捆麻繩,試了試堅韌度,十分高興:“大長老,咱們把他捆上吧!那小姑娘回去了,咱們這法力可得用在刀刃上。回歸自然,可以用人類物理學解決的,就不浪費法力了!”

提到顏新,梅寧微微耷拉了些。

也不知道她現在回家了沒有。

如果這邊事情進展順利,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去見上一面。

他們把少年捆在一把木椅上,從肩膀到腳都纏得牢牢實實,而後在旁邊小破木桌邊坐下開會。

酒神道:“我方才收到天宮的傳信,覺得有些奇怪。”

梅寧問:“怎麽說?”

“大長老說,此乃滅世陣法,照理說應當來勢洶洶。但並非如此。水患雖長久不停,積水高度卻始終保持在一尺以內,且流速沈緩。地震的確頻發,但都在3級以下,雖持久卻也未有傷亡。大蛇流竄,可是沒有聽說故意傷人性命。最怪異的是那疫病——”

酒神頓了頓:“據說那病十分奇怪,得了病的人,白天都很正常,可是一到夜晚,全都不知從哪背著鐵鍬鐵鏟——”

梅寧問:“背著鐵鍬鐵鏟幹什麽?”

“挖路。”

“挖路?”

梅寧稍微一想,道:“照這麽說,這些所有的災禍,似乎都並不傷人性命。而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

他們相視一眼,心照不宣道:“破壞地表土層!”

梅寧又道:“可是即便這樣,還是應該盡快解決。就算現在一時沒有危及人命,可是長此以往,土地無法耕種,幹旱與水患也影響人類正常生活,甚至容易引發病癥……”

酒神打斷道:“不僅如此。我剛才還沒說完。雖然這些災禍都不至於一時要人命,但我們發現,從這個陣法催動開始,全世界都開始陸陸續續有人失蹤。”

“最開始,這些失蹤的人混在普通失蹤者中,無人註意。但是那些人失蹤方式太詭異了,而且失蹤人數太過龐大。”

梅寧心下不安,問:“怎麽個失蹤法?”

酒神頓了頓,道:“第一,失蹤者全是女性。第二,有許多人,上一秒還在朋友親人身邊,下一秒,就憑空消失,再也找不見了。”

梅寧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椅子上五花大綁的小少年。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

哪還有小少年的身影?

繩子空落落地軟在椅面和地上,繩結都沒解開,他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酒神和塵芥也看見了,大為詫異。

酒神拍桌而起:“這小子莫非還有多的夕華果?!!!氣死我也!怎會如此!我……”

梅寧瞥了一眼木桌,默數完,道:“不。應該是方才趁亂偷藏了一片夕華果碎片,上面還附著有少量神力。”

酒神急道:“那怎麽辦?他是唯一的線索了吧?那些女性,還不知道都被送去了哪!”

塵芥施施然起身,看向吱呀搖晃的門扉:“不急。他跑不出永春原。”

梅寧立即起身到蘩身旁,彎腰碰了碰蘩的額頭,借了些神力。花神對他不設抵抗,他隨即蹲下,五指觸地,閉眼感知,片刻,睜眼道:“在東方。我去吧。”

他獨自一人追了過去,那少年東躲西藏,梅寧不大好像拎小雞仔一樣把他拎回去,於是只好默默跟著他。

永春原是神明的領地,無限廣闊,憑人類的雙腿永遠也走不出去。

梅寧安靜但很有存在感地跟在少年身後兩米遠,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少年幾番惡狠狠地回頭瞪他,梅寧不為所動,雖然一言不發,但是給少年感覺卻像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拿著大喇叭苦苦哀求:“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去吧!”

終於,少年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走一輩子也不出去,轉頭看見梅寧那寧靜而冷淡的眉眼,帶著肅穆,又有些溫柔。

這位神明仿佛什麽都不愛計較,他莊重但不刻板,疏離但並不嚴苛,應當有一副千回百轉的剔透心腸。

他不知由此想起了誰,於是停不再前行,轉頭往梅寧走了幾步。

梅寧拉著他的袖子,一揮手,化作飛雪,下一秒回到了木屋內。

酒神抱怨道:“小梅寧你到底行不行啊?捉個小孩,都天黑了。你知不知道此時十萬火急?!!”

梅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剛剛坐定,忽然收到了閻王爺的傳信——

“顏新死了。”

梅寧笑還沒收,眼淚落了下來。

2025年3月1日,梅寧山雪崩了一整夜。所有人被安然無恙遣返回山腳下,但鑒於雪山山體的不穩定,梅寧山從此禁止攀登。

梅寧雪山——封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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