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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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梅寧來到了山腳下界碑處。

這片區域一般來說普通人無法進入,一到附近就會開始鬼打墻。

石頭界碑很高,上面刻著鮮紅的兩個字:“冥界”。

梅寧擡手,結了個法印,石碑虛化,形成一道空間之門。

他頓了頓,心中某處的情緒溢出,如洪荒般將一切機能都淹沒。

他踏入冥界,直奔地府總務院——

說是總務院,其實就是閻王爺的私人府邸,牌匾題名“閻府”,閻王爺自己取的名字,托梅寧幫他題的字。

一開始梅寧不願意,因為此題名實在沒有水平,然而閻王爺發毒誓承諾願意每個月多給他兩個還魂名額,他才勉強同意了。

他一出現在閻府門口,守門的小廝立馬笑臉迎上來,一個接待梅寧,兩個給他開門,還有一個火速去通報閻王爺。

這個點閻王爺正扯著震天響的鼾聲“小憩”呢,一聽梅寧來了,一個激靈從老爺躺椅上四肢撲騰著起來,邊系腰帶邊倉皇奔去正廳。

人還未至,便聲如洪鐘:“梅寧小友!你這個月的還魂額度已經用完了呀!在下也是按規矩辦事,實在是通融不了啦!”

梅寧起身:“實不相瞞,我這次來另有一事相求。”

閻王爺松了一口氣,黑黢黢的臉爽朗笑道:“只要不是來找我要人命,其他但說無妨。”

“一千年前,我曾經托你找尋一個魂靈,你告訴我魂靈冊上沒有她的存在,是我錯認。”

閻王爺負手點頭:“啊對。”

“我沒有錯。我又遇見她了。煩請您再替我找一次,魂靈冊上可有她的前世今生?”

他擡手,隨即顏新的面容懸於空中。

閻王爺將其面容打入魂靈冊中,從頭至尾,竟無一個能對上!

六道之內,在所有已投胎或待投胎的魂靈中,在一生一死的龐大轉換裏,竟然憑空多出了一個尚未被記載在冊的野魂靈?!!

閻王爺大駭:“此事絕無可能!所有魂靈都是當年祖神隕落後碎骨所化,一切魂靈都被記錄在冊,怎麽會——”

梅寧給他遞了杯茶:“你別太激動。聽我把話說完。”

閻王爺皺緊眉頭,難得地正襟危坐:“你說!還有什麽異樣?”

梅寧道:“不是,我是說我還有第二件事相求。”

閻王爺:“?”

梅寧單刀直入道:“我知道你跟人類政府有聯系。”

閻王爺摸了摸下巴,把野魂靈的事暫且拋開了,囫圇道:“是……一些業務往來嘛,天宮也知道的。”

梅寧:“我要一份工作。底薪六千,五險一金。”

閻王爺:“你……什麽?”

梅寧重覆道:“工作。”

閻王爺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你要去人間工作?”

梅寧搖搖頭:“不是我。是……她。”

閻王爺表情有些意味不明,再次確認:“底薪六千?五險一金?”

梅寧肯定地點頭:“是。”

閻王爺頓時叉腰哈哈大笑。

他跟地上有許多業務交接,對人類社會也頗為了解。

“看來那野魂靈混得很慘嘛!都托關系托到我閻王爺這裏來了,才只要月薪六千?”

梅寧問:“很少嗎?”

閻王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山神去境外辦事處隨便找個理由掛號下凡,簽證一下來每個月也有十萬的辦事補貼。像那種有重要的長期任務在身的,那年薪也是老幾百萬打底吧。”

他捧著手仰天感慨:“我當年讓你考這個山神編制,沒考錯吧?”

梅寧沈默片刻,道:“好可憐。”

閻王爺一聽人煽情就渾身起雞皮疙瘩,連忙揮手道:“得得得,你這樣,你把她身份證要過來,讓她到我這來幹活,我去跟政府談,走地上渠道給她開個戶,算是給她一個鐵飯碗好了吧?她會幹什麽?有什麽擅長的?你跟我講講?”

梅寧回憶了一下和顏新的對話,想起她晚上的哭訴——

“我自己還債,我慢慢還!可是找一份工作怎麽那麽難?!企業嫌我不是名校畢業,銷售嫌我沒有經驗,我去大潤發殺魚都嫌我沒力氣!可是我真的樣樣都會幹哇!我從小就會做飯,我殺魚殺得又快又好,憑什麽不要我?”

他眼神堅定,對閻王爺肯定道:“她會殺魚,殺得又快又好。”

閻王爺:“?”

他無言片刻,最後勉強應和道:“這樣啊……也是一種技能哈……”

他話音一轉,繞回野魂靈的事,道:“不過,梅寧,此事我還是要稟報天宮。如果天宮要把她……”

梅寧擡手:“等下,我還有第三件事。”

閻王爺已經有點不待見這位了,面無表情道:“說。”

“麻煩你幫我查一下她在人間的經歷。”

閻王爺翻了個白眼,突然覺得自己欠他那些錢本來就是應得的:“好。那麽如果天宮要把她……”

梅寧本來已經離開,聞言轉身,道:“天宮不會。萬物都有生長的權利。”

閻王爺不以為然:“那假如……”

梅寧擡頭望了望天,還是只斬釘截鐵地說:“不會。”

.

梅寧上山的時候,人間已是深夜。

梅寧雪山在月光下泛著皚皚銀光。

一千年了,這是第一個不用忙於守山救人的夜晚。

他緩步行走在銀藍色的山谷,時不時往山頂神殿的方向望一望。

有段時間,他在天宮雜志社投稿,提出一個專題:一刻鐘是否足以產生愛情?

大部分神都認為是無稽之談。因為神的一生太漫長了,彈指間的相遇太輕也太渺小,不足以撼動容納億萬年歲月的龐然心湖。

他搖頭,說不對。他說一個人將死之際的眼淚,會在神的心中像梅寧山的雪花一樣落不盡,哪怕僅僅只有一刻鐘。

他說他為了實驗,特意去尋來可以讓神入眠的驚憂草,一睡百年,在半夢半醒之中,枕頭裏依然流滿了那個人細碎的哭聲。

他說他懷疑造物主讓神有兩只耳朵是一種惡意。否則為何一邊他聽著她歡快地講,講她家自蜀南,剛過十七,很受人寵愛,講她很喜歡他額頭的神紋,很漂亮,講她把鸚鵡放在她雕的人形大鳥籠裏背詩,偷偷溜出去鬥蛐蛐。

另一邊卻是驚懼的、不成聲的叫喊。

都來自同一個人。

他跟每一個反駁的神辯論,問他們愧疚、懊惱和無數次的後悔,假如這種東西糾集在一刻鐘裏爆發,難道不會催生出畸形而古怪的愛情嗎?

他們回答不上來,只是猶猶豫豫地說:“可那畢竟只是一刻鐘而已。”

的確,那僅僅是一刻鐘而已。可是憑什麽僅僅是一刻鐘呢?這一千年來,連屋檐滴水都有她流淚的影子,如果他一千年裏一段又一段塞滿了這一刻鐘,由這一刻鐘散發出一萬種可能,那麽憑什麽這一刻鐘僅僅是一刻鐘,而不是一千年呢?

好吧,就算一刻鐘真的不足以支撐起愛,那長滿這一刻鐘的、如同層層斑駁結痂的參天病樹般的一千年,可否能支撐?

最後酒神沈默很久,說,梅寧,你有什麽很遺憾的事嗎?

她說因為她知道,這樣狂熱探討愛情的人一定曾經失去過愛情。

梅寧楞住了。很久很久,他眼睛裏的淚水顫抖著落下。

“她死在我的手裏。是我害死了她。”

那時候的梅寧還很年輕。實在太年輕了。他在閻王殿瘋了似的翻找魂靈冊,三天三夜,可是找不到,把書翻爛也找不到。她就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閻王爺當然懷疑是他搞錯了,但是見他著急得如此可憐,仿佛一切心神都已摧毀,只剩下那一個盲目的念頭——

找到她。

他只好安慰道:“找不到也沒關系,梅寧。我在這閻王殿待了幾千年,知道一個隱匿的天道規則。”

梅寧這才從徒勞的翻尋中微微停住,眼中含淚看向他。

“如果一個人橫死於某處,來世一定會重來一次。”

他眼眸微微顫抖,片刻,頭也不回地回到梅寧雪山,一守就是一千年。

——直到今天。

梅寧離開神殿之前,解開了寢殿的禁制,想著顏新多少能在床上休息一會兒。

因為他知道對於人類而言,睡眠是十分重要的。

他猜對了一半,顏新確實進了他的寢殿,不過沒有躺上床,只是坐在窗前的一把硬木椅上,趴在桌上睡著了。

窗外的雪花些許飄落在她的頭發與肩膀。

他擡手,窗戶隨之輕輕關上,阻擋了風雪。

大約是察覺到外界變化,顏新猝然醒來,回頭就看見梅寧已經回來了。

她卻突然警覺地站起來,迅速跟梅寧拉開距離,“等下!你別過來!保持這種距離,跟我出去!”

梅寧不明所以,但還是照著她的話,跟隨她快步走出神殿,到了埡口邊緣一個小懸崖處。

梅寧當她還要尋死,忍不住上前一步,顏新立馬喝住:“等下!你別動,就站那,聽我說!是這樣,你的這個手串,我無聊的時候隨便戴了一下,但是……”

“但是它取不下來了!繩結消失了,圈口也變小了,取不下來真的取不下來了!”

見梅寧又在嘗試往前走,顏新連忙往後挪:“不準過來!不然我就跳下去!手串就是取不下來了。不準跟我發火!不然我就跳下去!但是你答應滿足我的願望不準食言!不然我就跳下去!”

梅寧:“?”

顏新補充:“不準指責我!不然我就跳下去!”

她本來想,梅寧山神這麽多年救人的美名一定不是空穴來風,絕對不會見她在梅寧雪山尋死而坐視不理,所以出此下策。

她自感厚顏無恥,心想山神大人隨便怎樣鄙視她好了,她實在是除此之外毫無活路了。

但是沒有。

梅寧什麽動作都沒有,沒有嘲諷的笑,也沒有被耍無賴的氣憤。

漸漸地,顏新好像突然想到什麽,眨了眨眼睛,問:“山神大人,我的生命可以用來威脅你嗎?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來威脅你嗎?”

梅寧說:“你對我很重要。超級,無敵,天下第一重要。”

顏新一頓,覺得好稀奇,竟然能有一天從別人嘴裏聽見這樣的話。

她那塊懸崖很高、很窄,所以她扶著嶙峋的山體,微微低頭看著梅寧。

“真的嗎?”

梅寧道:“是!”

“你再講一遍?”

梅寧大聲道:“你對我很重要!超級!無敵!天下第一重要!”

顏新咯咯笑,說:“我才不信!”

但是一頓,她又說:“你再說一遍?”

梅寧不知為何笑起來,明媚而爽朗,忽然發力快步朝顏新奔跑而去,顏新一嚇:“不準過來!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眼看著避無可避,她下意識縱身往懸崖一跳,就在那霎時間,梅寧忽然化作萬千新雪,飛湧而至,與顏新在空中糾纏,伴隨她緩緩落至地面。

他的聲音仿佛從遙遠處來,從山體中央沈緩的震動中來,從最遠的天邊、從最近的塵埃的律動而來,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四面八方——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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