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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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11月3日,華界,蘇州河附近。

湯玉瑋坐在茶樓的二樓,倚著圍欄,看著外面。外面是個Y字形的街口,一條大路從她身後迤邐伸展至此,在對面那破舊旅社樓下的包子鋪前分成一大一小兩條街,迤邐遠去。

熙熙攘攘的人,她心道,在包子鋪的裊裊蒸汽中來到這三岔口。

三岔口,是不是得唱上一段?不,詞是次要的,都說精彩的是打鬥。

順手拿起骯臟粗糙的茶杯,視線從手腕底下過,看見熟悉的人影——說熟悉,是因為了解對方,無論是了解那身量,還是了解那肌肉底下的爆發力。對方如約定般打扮成個普通的貧窮的苦勞力,戴著破氈帽,手裏拎個包袱,從包袱的大小看裏面沒什麽東西,苦勞力能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值錢的東西也不會放在褡褳裏。

很好。

其實她不需要來的,這家夥把東西送到就行,她不用這樣事必躬親。但這就是她,因為不放心,因為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擔心出事,所以來。

膽子是大的,心也要細,還要能踏實,這樣才不會出事。

這就是她和別人的不同,這就是我之所以得到盟軍賞識而你們不能的原因。正事不做,凈知道內鬥——她也知道最近想這些想得太多了,可是最近真的非常非常厭惡自己的同僚——到底誰是被侵略的、有亡國滅種之虞的?

苦勞力走向了包子鋪,買了一個包子,當街吃起來,吃得太猛,被燙到了。

嗯,看到的人就該過來了。

應該沒問題。

左手肘放在外面的欄桿上,她撐著下巴,漫無邊際地繼續做思想上的休閑。

美國人那邊有她的熟人,甚至是朋友。這位朋友因為知道她的來歷所以問過她,戰後是否考慮去美國,認為她在美國會有更好的發展。更好的發展?當時她笑了,戰後雙方合作的軍事情報恐怕不會再有了——她知道在歐美主流都希望這是終結戰爭的戰爭,雖然未必如願,而不見得真的和平的和平年代的軍事情報乃至一般情報工作也許比現在更危險,她也不願意幹——我去美國又能發展什麽?

那位美國朋友笑道,“你們中國人管這個叫什麽?顧什麽來著。不要裝作你不知道,你知道我什麽意思——你大可以回去做記者。”

是嗎?是。也許等到戰爭結束了,她真的可以回到新聞界,圓自己在AP大展宏圖的舊夢——她現在已經搭上了線,甚至不該說那是線,那就是橋……

別人都覺得可以,只有她自己——大概因為這裏的“別人”都不是軍統的人——在擔心自己能否真的卸下這邊的身份,單純回到記者的身份。她太習慣於一切都是軍統身份的偽裝的生活了,這感覺就像是戴上了一個脫不下來的面具,即便對於記者身份來說並非、也不該如此。

越想越亂,千頭萬緒需要考慮的太多——比如要去美國就可以帶上裴清璋和陶靜純,可以順路為陶靜純治病,但那樣就意味著要先把話說明白,那就更難——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幹好吧。

包子鋪的對面果然有一個身著破舊長衫的男子走了過來,和吃包子的苦力討價還價,他問得急切,苦力答得漫不經心、只顧吃,看也不看長衫男子——這樣最好,她最喜歡,因為一個人只管對暗號,另一個只管觀察周圍,包子沒吃完就走是撤離,吃完了就是可以行動,多麽簡潔——未幾,吃完了,拍拍手,苦力張嘴說話,伸出骯臟的手,從口型上看得出來是要錢。

長衫男子楞了楞,很不屑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當面點清了預付的工錢,又把紙包包回去,遞給苦力。

然後——她觀察兩人的舉動就像導演看演員——你應該同樣打開了點一遍,然後把錢連紙包一起收在懷裏,在懷裏就把紙包和錢分開放了,分好就可以出發了。

踏上離開上海的路程,親自把這樣東西經安徽往武漢、一直送到重慶去。

那張紙。

有了那張紙,日本人的電臺對他們來說就再也沒有秘密可言,一眼看穿,像是沒穿盔甲就上戰場的瘋子。

瘋子。

這將是她在戰場上完成的最重要的大事。正如她最初的夢想,除了荊軻,她就要達成像專諸、要離、聶政一樣的事業,一個人在一整件事中完成最重要的部分,就這一件事就可以扭轉乾坤——

突然,背後響起刺耳的喇叭聲和粗鄙不堪的日語叫罵,是憲兵隊。

憲兵隊怎麽會在這裏?!

她猛地回頭看,人數還不少,而且眼神非常篤定,直直地望著苦力和長衫男子的方向。

長衫男子若是被抓尚且有理由可以逃離,苦力被抓就不好說了。不行。

她立刻起身,一手放下茶錢,一手拎起身邊的包,大步流星地穿越別人的桌子,眼神不曾從憲兵隊的車上移開,手也自然地伸進包裏。

就在她只用五步就走到了茶樓的拐角、茶樓上的眾人大部分都被憲兵隊的喧嘩吸引去了註意力、而苦力和長衫男子正在有條不紊地假裝吵兩句嘴然後離開、而憲兵隊以更快地速度緊逼眼看準備把車直接剎在苦力的臉上的時候,湯玉瑋猛地躍起,右腿越過欄桿跳上隔壁房頂,伴隨踩碎瓦片的嘩啦一聲出現的是一顆@#!子!@#!彈,正打在對面旅社屋外的變壓器上。

電火花,爆炸聲,街心與樓上的所有人都發出受驚的喊叫,下意識抱住了頭彎下了腰躲避,兩眼望著天空就像有隕石將墜落。

這是她剛才來的時候想好的幾個辦法之一,也是最不好的辦法,專用於大隊人馬來時制造混亂。這個辦法有很多瑕疵,比如,只要離包子鋪夠近,樓下的人輕易就可以看見她的人和她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直接可以過來抓她。

火花隨著電線一路蔓延,身後一片尖叫,她回頭看——順手用紗巾捂住了半張臉——視點先是放在包子鋪,看見苦力往較狹窄的那條街逃去了,長衫男子不知去向,而街面上剩下的人都在四散奔逃,一隊憲兵追著苦力,指揮官正點了另外幾個人,向她跑來。

她腳下發力,在剛剛做了一個擡腿程度頗高、還要把背極度壓低的大跳之後,右腳還踩在重重碎磚瓦片中,左腳向前以最快速度開始跑。一眼望去都是破破爛爛的屋頂,根本看不出那裏能踩哪裏不能踩,也不知道踩空了下面會是什麽在等著她。可也不能等,只能跑。

她盡量沿著連綿不絕的屋頂的中間跑,讓兩邊都不能輕易看見她。她這樣盤算是挺好,但張良計過墻梯,等她一分鐘後跳過一個不算窄的縫隙之後,樓下的憲兵隊立刻兵分兩路夾擊她。據她僅有的日語詞匯量,她聽得出樓下在喊左右喊快追,喊——

一點火星過然後才聽到聲響,她懷疑自己是腦子出了問題或者過於興奮,不然怎麽先看到火花後聽見開槍?幸好肌肉的反應比腦子快,她向右一偏,躲開另外兩顆!@#!@#子!@#!@彈。

也許還有別的,她仿佛聽見樓下有人尖叫。這樣不行。

眼前的樓下似乎有個陽臺。

不,兩個。兩棟樓。

她抓起身邊一個裝了幾件濕衣服的木盆,加速往前跑,先把木盆扔進右手的陽臺,然後自己再飛身撲進左邊的陽臺,兩邊幾乎是同時聽見嘩啦一聲木板碎裂的聲音,但萬幸——她從一片灰塵中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腳步又輕又快,推開眼前的門再推開眼前的窗,看一眼聽一聲,憲兵隊上樓了,這條小巷無人。

好。

包裏除了消音手槍也沒有別的東西,她把手槍放進內兜,包往下水管道上一甩,三步就重新爬上了樓頂。這樓頂也是一片密匝匝的晾衣場,全是沈重的濕漉漉的床單。

樓下傳來呼喊,她等得呼喊聲近了,才往回跳,然後快步跑向剛才來的路上發現的一個倉庫。那倉庫距離事發現場很近,通過倉庫的老虎窗她應該可以看見三岔口的情況。

等跑到下一個屋頂的時候,她還隱隱聽見日語叫喊“上樓”的聲音,多跑兩步就聽不見了。

按理她該撤離,但那樣的話她就只是執行者而不是監督者了。她不那樣看待自己,別人也不會那樣看待她。不需要外界的評判上司的要求,她也會要回去。

何況還有這些東西。

倉庫二樓有扇破窗,玻璃尖銳,不知道是被何時何地的賊人給打破了的。她看了看,比劃了一下,跳了進去,人沒事,衣服被劃破了,也來不及細看——掉在地板上激起灰塵,幸而聲音不大沒人發現——她趕忙爬到老虎窗邊,往外一看,苦力躺在街中央,已經死了。遠遠看身上有幾處刀傷,沒有別的,憲兵隊也正在搜他的身,把破衣爛衫用刺刀劃破,細細搜檢。

她就在那個老虎窗前看,一直看,雙手握著拳,幾乎忘記了這裏也危險。

憲兵隊看上去什麽都沒有找到,忿忿而去。

這是目前唯一的好事。

她小心爬上樓去,又穿越了好幾個房頂才下樓回到街上,本來有意直奔熟悉的旅館去,轉念一想,恐怕也有危險,還是熟悉的咖啡館好,立刻快步走回租界去。找那家有電話的咖啡館,打幾個電話,打給萬小鷹,讓她探查,打給德堂,告訴他出事了,再打給——

想不到一個多小時前自己還在心高氣傲志得意滿地思考未來,現在卻像掉在谷底,甚至可能還要往下掉一陣。

她兩眼一閉,想起《三岔口》裏那句“披枷、帶鎖,惱胸膛”!

焦讚唱完了想摘掉枷,她呢?她恐怕這才戴上。

那天晚上湯玉瑋沒有回家——不管是枕流公寓的家還是凡爾登花園的裴家——而是躲在一家只有自己和裴清璋知道的旅館裏,除了給德堂發送了消息,別的誰也沒告訴,哪怕是裴清璋——裴清璋更不要知道,至少在她完全安全或者徹底要死之前,都不要知道,因為知道了就等於不安全,她不能讓裴清璋也犯險——而且她覺得自己只能求助德堂,一方面中美所的人在本地就沒有這個實力,另一方面,這樣東西丟了就不能讓中美所的人知道了。

她也想過,這樣大的事情往好了幹是功勞,往壞了幹就是女媧補天一樣大的窟窿。她本來和裴清璋想盡了辦法,盟軍也想盡了辦法,按理萬無一失的——現在想想,那本東西也該是萬無一失的,至少短期之內不會出問題,就算真的被憲兵隊找到了他們要破譯也需要時間,安全閥是在的……

但是居然會有憲兵隊如此精準、目的性如此明確地找過來,為什麽?他們收到風聲了?誰能給他們這個風聲?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她,裴清璋,連萬小鷹都不知道——她這邊是安全的,中美所也沒有人知道,洩密都無從洩密——然後就是德堂,德堂總不至於;除了德堂,就是信使,長衫男子,還有派長衫男子的那兩個人。

夜裏她睜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右手保持著隨時可以拔槍的姿勢,坐在旅館的床上。不大可能是信使,他要投敵不需要等到這個時候。長衫男子的邏輯是一樣的,而且長衫男子要給的只是通行證,他不知道信使帶了什麽,就算投敵,其信息也沒有多大價值,憲兵隊不會搞這麽大陣仗——要麽就是餘樹庵,要麽就是田博。如果是田博,餘樹庵也未必幹凈。

線頭應該是田博。她一邊想一邊捏緊左手掌心的短棍,在腦海中回憶和田博見面的場景。田博,巖井公館的餘樹庵介紹的,也是他們的臥底,德堂知道,德堂也認可了這個選擇。於是田博搞到了可靠的通行證,安排長衫男子來送。如果要洩密,田博是最有可能洩密的。但田博不可靠的話,到底是餘樹庵有問題,還是德堂——

反正有人走漏消息,總不能是自己。總不能是自己的公寓或者是裴清璋臥室的床或者廁所被人監聽了,總不能是德堂發了瘋這個時候投敵。最有可能就是田博,雖然不知道田博為什麽這麽做,就像說不清為什麽田博不可靠,既然能找到餘樹庵,就證明餘樹庵想要投誠想要幫助他們、和萬小鷹有類似的盤算,如果有這樣的盤算還會把事情做錯了?除非他不知道田博的底細,或者被田博騙了——餘樹庵這麽精明的人還能被騙?那他是怎麽在巖井公館活下來的?

她搖搖頭,知道自己有些困了,理性開始減弱,但還是要保持清醒,必須清醒,現在是生死存亡,處理不好,就是更多人的生死存亡。

當務之急是找到田博。餘樹庵在巖井公館關系那麽硬,就算真出事也未必有人敢動他,而田博不一樣,田博一旦真的投敵,可以把自己立刻供出來。他知道事情的大部分內容,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德堂,知道許多不能說的東西。如果真是田博,就必須找到他,然後殺了他。

殺了他!

她坐在那裏眨了眨眼,腦海裏有些昏聵的意識中恍然出現一把鋒利的快刀。

接著出現的是周圍的地形,和安全的電話可能在哪裏。

萬小鷹安全可靠嗎?

她很聰明。

可靠吧?

現在最可靠卻最不安全的,是自己。

她看了看表,午夜十二點。

萬小鷹是第二天上午醒來時接到的湯玉瑋的電話,拿起電話時她正在喝水,聽見電話那頭湯玉瑋的聲音雖然清晰,但背景裏的嘈雜時大時小,是在臨街卻隱蔽的地方?湯玉瑋希望她幫忙查一個叫田博的人有沒有被抓,她立刻想到在巖井公館工作的田博,但沒說,只是答好的,我立刻去看看。

到時候到哪兒告訴你?她問。她們約定了好幾個暗號,分別代表不同的接受點。然而湯玉瑋竟然沈默了。以往,湯玉瑋都可以不假思索地告訴她。

最後湯玉瑋說在裴家找她。她說好。

她一邊收拾準備出門,一邊思考湯玉瑋的異常是為什麽。與田博又有什麽關系。

田博,巖井公館,那裏有誰?

有個很神秘的餘樹庵。

餘樹庵?

一到樓下,門衛就送來一張條子,說有人找萬小姐。她打開條子一看,是裴清璋,問她知不知道湯玉瑋在哪裏。

真是稀奇了,她想,這得是多大的事?

裴清璋當然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尤其是最關鍵的東西,信使的褡褳裏的那本東西,也許整個上海只有她一個人能讀懂。假以時日,別人也許也能,只是需要很長的時間。或者就算破解了,也不知道那是什麽。

她知道,她很清楚,也許給她足夠的時間和電路設備,她也能裝一整個密碼機出來,一個日軍現在正在使用的、據說是仿造德國人的紫密碼機。

紫?日本人取名字真有意思。有機會可以問問萬小鷹為什麽。但也許要到很久之後了,此事過於機密,湯玉瑋說,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

盟軍在菲律賓的海戰結束了,因為勝利,他們獲得了一部分可以更加靠近大陸的聯絡線,並且還繳獲了另一臺日本紫密碼機——湯玉瑋當時說,原先的那一臺是日本人沈沒的潛艇上打撈出來的,日本人以為沈沒了誰也撈不到,於是也就繼續使用這一套加密方式,所以在美軍面前反覆失敗。而現在又沈了一條船,也打撈不起來,也有一臺密碼機——盟軍這才有機會把它送給中方使用{67}。但是直接從東南沿海走的話,一旦被發現就太危險了。盟軍司令部通過中美所安排了實物和使用方法分開走的計策。實物走滇緬方向進去,不會被繳獲進而完全露餡;使用方法則走上海,以便加密和運送。

湯玉瑋把那本薄薄的小冊子拿給她的時候說,這東西我們必須做到沒有人能輕易看懂,破譯需要很長時間,“否則太危險了。”

她明白湯玉瑋說的危險是萬一被發現對整個戰局的影響。如果不是那麽大的影響,只是她們兩個人的話,湯玉瑋只會說“很危險”。

她們兩個一起解讀那本簡明但對於兩人來說都難以理解的使用手冊,嘗試覆原。四天四夜在屋裏,她幾乎放棄了自己的翻譯工作、全身心地嘗試理解。兩個人畫了無數的圖,湯玉瑋被她繞進去無數次,腦子想得發熱,昏昏欲睡。第四天的黃昏湯玉瑋打熬不住,睡著了。她卻靈光乍現地終於理解了,從床上跳起來,把湯玉瑋嚇醒了——順勢抓著湯玉瑋解釋,可憐的湯玉瑋還是沒有聽懂。

那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全然不像平時的湯玉瑋。

也許這是一個兇兆?

她的確沒有必要弄懂,弄不懂也沒問題,她只需要加密使用手冊,搞不懂不影響她加密,她可以輕松地把這些問題扔給後方的人——她沒有,她理解了,她按照理解來加密。

單純使用維吉爾加密法不夠安全,日軍既然有這樣好的密碼機,頻率分析也不是什麽難事,她一個人都可以做出來。為此,她首先又去選了一本《官場現形記》,選定了文章作為解碼密鑰,接著向安徽屯溪方向發報,用數字暗示位置,用反切來隱藏使用哪一篇文章的知識,再用多次發報來混淆——最後,將經過《官場現形記》加密重寫的使用守則交給湯玉瑋運輸出去。

運輸就在今天,確切地說到目前為止是昨天。

想到這裏時,她正站在自己窗前、藏在窗簾後面、睜大了雙眼望著窗外空無一人淩晨三點的街道。淩晨三點是個尷尬的時間,就像下午三點一樣,不早不晚,就像一個人的三十歲一樣,不年輕也不老,立時死去只會讓人惋惜、卻不能說是沒活夠本的年紀。

湯玉瑋一般一點就回來了,最晚不會超過兩點。極少有一兩次超過兩點的情況是直接通宵了,也告訴她會通宵。今天不是。今天湯玉瑋說的是下午交接,就算是在河邊最熱鬧的地方交接,一路投北護送出城去,晚上八點也回來了。

晚上八點,淩晨三點。

淩晨三點!

一定是出事了,可是能出什麽事?她警惕地望著窗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眼睛因為緊張和疲勞顯得更加漠然——只有手指捏著床簾,不斷地搓。

能出什麽事?是那個巖井公館的餘樹庵出賣了她們,還是誰有問題?是她們不知何處走漏了風聲,還是——不,不會的,在湯玉瑋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已經對自己和她的居所做了很多次測試,故意放了一些假消息,如果被竊聽早就應該有相應的反應,但是一切平安,一定不是他們——是軍統裏的什麽人?又是他們嗎?可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原不多,如果出問題,那不等於湯玉瑋的上峰德堂就有問題?可如果德堂有問題現在就應該來抓她啊,德堂應該打包把她們都賣掉。如果現在只有湯玉瑋下落不明只有湯玉瑋出事了,那就等於出賣她們的人只知道湯玉瑋,就是餘樹庵,只能是餘樹庵——

是餘樹庵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重要的是現在湯玉瑋下落不明!湯玉瑋是不是已經被抓了,是不是正關在哪裏被拷打,是不是死也不肯把別人說出來——

湯玉瑋和自己說過一次,如果發生那樣的事她會說好幾個假的對象來混淆視聽,也可能說好幾個知道已經叛變了的家夥來互相破壞,總之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湯玉瑋拖延的時間就是自己必須爭取的時間,她必須找到她,然後想辦法救她,救她,救她……

可自己有什麽辦法可想!自己最熟悉的是那個只有電波和聲音的世界,也只熟悉那個世界,那個世界裏一個人的出現和消失大部分時候是固定的,也可能是猝然的,悄無聲息再不出現。自己早已習慣這是那個世界的必然,誰能想到在這個萬事萬物有形有狀也暗流湧動的世界,一下子一個人要消失也如此容易。

現在她還有什麽辦法?風吹過,一片枯葉落在地上,她感覺自己幾乎聽見了那極度輕微的沙沙聲,然後打了個寒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沒有關窗。

淩晨黑暗就像是古書裏的黑風怪,輕易就可以把人吞沒,吞沒之後是死亡一般的沈寂,直到一切都回到萬古之初的混沌。

混沌。

四點和五點都是在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中度過的,直到五點半她才想起來自己可以求助於萬小鷹,立刻起來寫條子,可是由於腦子混亂提筆竟然不能成文,斟酌了數遍措辭才付諸加密。寫好是天剛破曉,往常能送信的人恐怕都沒起,她只好自己穿好衣服,完全忘記四點還想到自己也有被跟蹤的危險、按照湯玉瑋的說法最好是不要出門,直奔她自己知道的開得最早的早點攤去吃小餛飩,果然抓住一個報童去送信。

回家路上她昏昏沈沈渾渾噩噩,往日裏看見湯玉瑋抽煙沒什麽想法,現在自己都想抽一支,如果真能提神的話——她還不能睡。

不能睡。睡不著。

如果睡著了一定會做噩夢。

噩夢一定會延伸到現實裏來。

等到房客都起來去上班了、母親在女傭的陪伴下去醫院覆查了,湯玉瑋還是沒有消息。她一個人坐在餐桌邊發著呆。時間安靜地流逝,她的思維似乎也僵住了,像是北方冬天封凍的河流……

突然有人敲門。

作者有話說:

{67}事實上毫無這樣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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