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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人間】小師妹為何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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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人間】小師妹為何沈默

周善淵緩緩擡頭,看向周素遙的雙眼。

他忽然想起來,那日師傅在為她的名字而焦頭爛額之時,詢問他的那個問題。

“善淵啊,你小師妹,究竟應該叫什麽名字呢?”

他端著草藥的手在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微頓,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就叫‘素遙’吧。”

“素,為純凈質樸與本真,遙,則為對境界的追求,兩字結合,有‘見素抱樸’之意。”

聞言,師父眼睛一亮,唇間將這個名字反覆念了好幾遍,才重新擡頭,讚賞到:“這是一個好名字。”

周善淵也笑了笑,雖然他已然在這塵世間千年,但這還是第一次,他給一個人定下了一個名字。

“周素遙……?”他也學著師父,把這個名字放在嘴裏嚼了嚼,瞬間,這個名字似乎也與他,鏈接成了一條線。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會讓他如此難割舍。

他看向那雙在夢裏才敢仔細端詳的雙眼,此刻因為他的噩夢,而流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他無法形容此刻他的情緒,只知道,當他看見她為自己而擔心的時候,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了一絲竊喜的情緒。

周善淵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太久,久到周素遙都有些不安,顫抖的手指讓他猛然清醒,自己還緊緊抓著她的手。

他應該松手的。

但大概是眷戀她指尖的溫度,他的手,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我沒事了。”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撐著身子坐起來,裏衣松垮微微敞開,從周素遙的角度看去,能清晰看見他被噩夢而驚起的濕汗,和線條清晰的鎖骨。

她的耳尖有些熱,立即避開眼。

但她還是關切問到:“大師兄,你真的沒事嗎?你好像……還哭了?”

周善淵一怔,擡手摸了摸臉頰,果然觸摸到一絲冰冷的淚痕。

他竟在夢中流淚了。

為了那個無法掙脫的絕望夢境,也為眼前這個安然無恙,會為他而擔憂的人。

“噩夢而已。”他垂下眼,避開她探究的視線,聲音很輕,“吵到你了?”

周素遙搖搖頭:“我只是聽見你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她頓了頓,補充到,“我沒有隨便過來這邊,我只是叫了你好幾聲,你沒有理我……”

“我知道。”他低聲道,這聲音實在太輕,融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之中,幾乎聽不真切,“謝謝。”

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舊濃重,桌上的燭火搖搖晃晃,將二人的影子也投在墻上,隨著火苗而跳動。

忽然一陣涼風從窗縫之外鉆入,周素遙穿著單薄的寢衣,下意識搓了搓手臂。

周善淵立即察覺:“冷了?”

說著,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想去把窗戶關緊一點。

“不用了大師兄,”周素遙見狀,趕緊按住他的手臂,“我會那邊睡覺了,我順手關了就好,您剛剛噩夢,現在身體弱,吹風了不好。”

她說著就要起身,手腕卻被他輕輕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輕而易舉的就圈住了她的腕骨。

周善淵自己也楞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行為,大概是下意識地不想讓她就這樣離開,這樣的片刻安寧太過珍貴,他想要多留住一刻。

“再坐一會吧……我害怕,陪我說說話。”

這借口真是拙劣又好笑。

周素遙眨了眨眼,顯然她也不會相信她的大師兄,會因為一場噩夢而害怕到,需要有人陪他說說話。

但她沒有拆穿這拙劣的借口,只是順著他的話頭,重新坐回床邊。

她的手還被他握著,生出了細密的汗。

兩人一時無話。

安靜的房間內,只剩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以及窗外纏纏綿綿、細細密密的雨。

周善淵的拇指無意識的在她的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觸感瞬間讓他想起夢裏堆疊在一起的桃花瓣,還有她軟綿的唇。

身體之內強行壓下的火,似乎將要覆燃。

他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蟄到一般,猛地抽開了手。

周素遙疑惑的看著他。

可這一次,他沒有看向她的眼睛,而是低頭看向摩挲著她手腕的拇指,眉間微蹙,像是在想著些什麽。

終於,他緩緩開口,輕喚她。

“素遙。”

他喊了她的名字。

很認真的,一字一字喚道。

周素遙微微睜大眼睛,她一直覺得大師兄聲音很好聽,就像玉佩相撞在一起時,發出的脆響。

以至於她聽了入迷,都忘記“誒”一聲。

“如果……”周善淵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顫抖,“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並不是你看到的樣子,我……做了一些很壞的事情……不得不去做,你會怎麽樣。”

他的問題沒頭沒尾,讓周素遙都沒能一下子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問問題。

可這語氣之中的掙紮又是那樣真實,叫周素遙不得不去直面他的問題。

她忽然想起她在幻境之中看見的大師兄。

所以,大師兄是想說,那日他看著妖族淪為爐鼎,也是無奈之舉嗎、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嗎。

什麽不得不做的事情,會讓他平靜的看著一個族群覆滅呢?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垂著眼,不曾看他。

情緒太覆雜,她不曾開口。周善淵盯著她的沈默,忽然也後悔問出這個問題了。

他害怕聽到答案,更害。怕從她的眼中看到疏離與仇恨。

就在他幾乎要開口,說出“沒關系當我沒問”的時候,周素遙的聲音輕輕響起了。

“大師兄就是大師兄。”她說,“你給我做桃花糕,教我功法,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總會來救我,你是我至親之人,大師兄。”

“人心中好壞從不分明,但我知道,你對我很好,至少此刻,就已經足夠了。”

周善淵擡頭看向她。

她的眼眸清澈見底,裏面映著他的倒影。

那一刻,巨大的酸楚簡直要將他的理智沖垮,他的指尖微顫,幾乎控制不住將小師妹緊緊抱入懷中的沖動,然後把自己的所有的痛苦,靈道之時所有的陰謀全盤托出。

但他終究沒有這麽做。

他只是輕輕地、極緩地吸了一口氣,似乎這樣就能把所有的情緒壓回心底。

他不能。

他不能將兒女情長置於靈道之上。

“是啊。”他笑了笑,“這就夠了。”

他擡手,極其克制地用指尖輕輕拂開她鬢邊的一縷碎發。

“回去再睡會吧,素遙。”他柔聲道,“天快亮了,到時候還要趕路,你的身體撐不住。”

周素遙看著他,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要說,但她最後也不再說其他,只是緩緩點頭,“大師兄,你也好好休息。”

她走過屏風,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善淵依舊坐在床邊,燭火勾勒出他的身影,好似染了一層黃邊,像佛像,也像觀音像。

她的身影被屏風擋住。

直到這時,周善淵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消失,他吹滅了身旁的蠟燭,卻沒躺回床上。

他突然覺得很痛。

心很痛。

眼角又有眼淚劃過,他卻連抽噎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他死死咬著自己手上的軟肉,哪怕痛到至極,哪怕都見了血,他也沒松口。

很痛。

但倘若要他殺了周素遙,他只會比此刻更痛。

可倘若不處理掉周素遙這個禍患,姜鸞的預測,就永遠會有一個變數。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枚刻著子衿的玉佩邊緣幾乎要嵌入他的皮肉裏。

窗外,雨聲漸息,房間內逐漸陷入叫人恐懼的寂靜。

他不能殺她。

這個念頭,比任何的時候都要更為清晰的出現在他的意識之中。

無論姜鸞的語言多麽準確,無論靈道之時所面臨的威脅多麽迫在眉睫,無論父親……父親此刻正可能正在遭受著什麽,只要一想到她的雙眼會在自己眼前黯淡,他就感覺到一股幾乎滅頂的絕望。

比自爆靈丹更痛。

可是,又怎能不殺她?

靈道之時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今日是將玉佩送至他的面前用於威脅,明日可能就是父親的斷指,下一次…再下一次呢?

他不敢想。

那些上神,為了維持所謂的秩序,從不將人當“人”,哪怕就算是他這樣勉強躋身其中的“飛升者”,也不過是稍微重要一點的棋子。

可就算是棋子,他也是靈道之時的上神。

他擁有長生,擁有無窮無盡的神力,他是上神,而周素遙,只不過是……是他漫漫人生之中,一個短暫的經過……

對,只是一個短暫的經過……

可為何,他一想到如若她死去時,他的心,又會是這樣疼痛難忍呢?

“素遙。素遙。”

他別無選擇。

他能做的,只剩下讓她多多走山河,如果可以,最好離開靈道,遠離這片是非。

只是……就算她離開靈道,又能去哪呢?

人道被壓榨,天道也昏暗至極。

她去哪,都註定沒有順遂的一世。

現在能將她護在自己的身邊,保護著,已然是最好的選擇。

他頭昏腦漲,只覺得絕望幾乎要將他淹沒了。

他只能一遍一遍的,在唇齒之間,無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能從其中,汲取最後一絲暖意與勇氣。

只是,在他的心底深處,他也完全明白,他所想的一切,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世間沒有輕易的轉機,更沒有兩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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