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關燈
番外一

G市這個時節,紫荊將落未落,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路上熙熙攘攘,人們似乎都趁著這暖春忙碌起來,出行游玩的數不勝數。

離言舒宇蛋糕店不遠處的紫荊樹下停著一輛路虎,因為太久的停駐在車頭沾上了些許紫荊花瓣。

車裏的男人背靠著椅背,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煙,白色的煙霧縈繞帶著濃濃的味道,顯然是已經吸掉了不少。

車裏的男人臉孔輪廓深刻,鼻梁挺直,幾年的歲月在他眉宇間添上的成熟,赫然是林景書。他的氣質樣貌已經不能說是青年,歲月在他身上的雕刻尤其刻意,渾身透著令人安心的穩重味道以及不經意流瀉的淺淺寂寞。

林景書靜靜地望著車窗外不遠處的蛋糕店,蛋糕店開放的的裝修讓他可以對裏面的食物一覽無遺。他保持這樣的姿勢已經有了三天,就這麽地看著自己曾經的愛人,連招呼都不敢上前打,他當初做了那樣的決定,如今再回來,看著昔日的戀人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卻是已經不敢打擾。

言舒宇和以前的模樣差不多,只是笑容更加平和。他幾近貪婪的隔著玻璃看著那個在歲月裏越發溫潤的男人。

看著他接待來來往往的客人,舉止有禮卻又不會讓客人感到生疏,閑下來時和店員一起說說話,偶爾哭笑不得似的揉揉眉頭,這些表情都讓整個人更顯得活力精神。

有時候莊凱也會過來幫忙,那個男人挽起袖子做起這些意外的和諧,和言舒宇在一起的模樣生生刺痛他的眼睛,卻又不得不承認,那樣的畫面實實在在透著溫馨。

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些事,今天和言舒宇並肩站在一起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這個念頭一起,便是再也壓制不住。只是自己也清楚,這念頭終歸是自己的幻想。他放手在先,就已經意味著他再難回頭。

那年他匆匆收拾如同逃離般的趕往B市的飛機,不敢多在G市逗留多半刻,怕在這塊土地多一秒,心裏的不舍就多一分。

只是他不能不走。

他雙親早逝,自幼在叔叔嬸嬸膝下成長,得兩位長輩照拂多年。年少時,叔叔和嬸嬸幾乎什麽都隨了他自己的意。在他的懇求後,兩位長輩放棄讓他留在B市念大學的想法,讓自己回到母親的故鄉讀書。

後來遇上言舒宇,後來畢業,他放棄叔叔嬸嬸為他在B市安排好的工作收拾行囊到G市發展,他叔叔本來就不同意,最終還是拗不過自己的懇求,也隨了他的心願。那時候他在G市的事業剛起步,言舒宇的蛋糕店也剛開不久,在他以為一切都順妥起來的時候,接到了叔叔的電話。

他叔叔知道了他和言舒宇在一起的事情,嬸嬸更是氣到一病不起。他不忍心看到疼愛自己多年的長輩難過,卻也不想和言舒宇分手。從小到大,叔叔嬸嬸幾乎什麽都隨了他的意願,他以為這一次自己再多懇求幾次便也同意了吧,不想著兩位長輩這次卻是絲毫不讓步。

在和言舒宇攤牌前的一段時間裏,他對言舒宇說去出差,其實是去見了特地從B市過來的叔叔一面。那個對他向來疼愛也異常嚴厲的男人說過的話,即使經年已過,也不敢有絲毫遺忘,因是疼痛,因是遺憾,因是悔不當初。

“景書,你雙親早逝,自幼在我身邊長大,我和你嬸嬸幾乎什麽都隨了你的意。你說要回你母親故鄉讀書,我讓你去。你說你要放棄B市的機遇到G市發展,我們也答應。”威嚴的男人話鋒猛地一轉,語氣尖銳起來,“可是你不該找了個男人相愛,大哥大嫂膝下只有你一個兒子。你是要娶妻生子,光耀門楣。”

“叔叔,以現在的科學我可以找人要個孩子。”他聽見自己微弱的想要爭取。

男人冷笑:“哼,然後讓你的孩子在沒有母親讓人恥笑的情況下成長嗎?我們林家丟不起這個臉,我也對不起大哥大嫂臨終的托付。”

男人的語速變慢,一字一字地沈聲說:“林景書,你只有一個選擇,聽話回來B市。你嬸嬸為著你的事寢食難安,回來我們一家團聚,往事就當不曾發生過。你如果想你小情人一家在G市呆不下去,就待在那裏。”

“林景書,不要想著掙紮,你太弱了,不是我的對手。你知道我的手段,也清楚我的能耐。”男人說完,冷哼一聲掉頭走了。

林景書閉上眼,讓往事在腦海翻滾。

他叔叔走後,他有一瞬間的手足無措。他知道他叔叔是真生氣了,每當叫他全名的時候就不再有轉彎的餘地。他自幼得叔叔照顧疼愛,也太清楚他叔叔說一不二的專制嚴厲。

和他叔叔見面後,叔叔回了B市,他卻在外面呆了兩天才敢回家。那段日子是他一生最痛苦的日子。他不想連累言舒宇一家,又不想分手,他看著言舒宇那張關心的臉,心裏難受又煩躁,於是幹脆不去面對,開始早出晚歸或者幹脆不歸。只是即使減少見面時間,他也把自己弄得日日都疲倦異常。

直到再次接到他叔叔的電話。

“林景書,你考慮好了嗎?”

他放下電話,手心一片濕滑冰涼。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低頭妥協。他不敢告訴言舒宇真相,以戀人的性格必定不同意分手,一旦和他叔叔起了爭執,言舒宇註定討不了好處。

於是,用一張面具掩飾掉自己的情緒,杜撰出一個愛過的人。他知道言舒宇和莊凱的曾經,知道“代替品”是言舒宇的最痛,也最能讓他死心。所以,他用最鋒利的武器去傷自己最愛的人。

一擊即中,然後自己也萬劫不覆。

那時候逃離般上了往B市的飛機,自以為偉大的瀟灑退場,一個人坐在飛機上對言舒宇說著他永遠都不會再讓對方知道的話語。

舒宇,至少有一點我沒騙你。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在H市看見你,我就告訴自己,就是這個人了,我要愛著他一生一世。

很高興來到你的家鄉,我不後悔曾經的決定,也不後悔今天的決定。我以前不明白,一個人死後怎麽會把自己的愛人托付給別人,要是我,我定然要我的愛人心心念念只記著我的名字。

今天,我總算明白,原來愛著一個人不僅想獨占,還想讓對方幸福。是我太過沒用,給不了你幸福。不希望你惦記著我裹步不前,索性讓你把我完全放下。

舒宇,時間會讓你忘記傷痛,日子在前面長著,你要幸福。

======================================================================

從回憶中醒過來,指間的香煙已快燃到了盡頭,他掐滅煙頭,扔到專用的煙灰盒裏,閉上眼靠在椅背假寐。

他邊閉著眼睛邊伸手探進自己的外套裏面,隔著衣服一下一下輕輕地摩挲胸口的小小凸起,那是兩枚同款的男式戒指,小小的指環在不斷摩挲中變得溫熱,胸口卻逐漸冰涼。

年少時他以為那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

掩著血淋淋的傷口獨自北上,想著時間會沖淡傷痛,不管是他還是言舒宇總會好起來的。

經年後才知道,他當初做的一切不過是源自所謂的少年人的英雄主義,幼稚得可笑。他自以為瞞著言舒宇是為對方好,以最拙劣的藉口捅了戀人最痛的一刀,以為如此言舒宇便可毫無牽掛。漸漸才明白,是他太過自我,沒有尊重伴侶的意願,更甚,他那一刀可能已經讓愛人不敢再相信別人,怎麽會再幸福。

午夜夢回,輾轉反側。

如果當初不如此,後果會不會不一樣?心頭只餘悔不當初,卻也只能獨自疼痛、遺憾。

他回到B市後聽從叔叔的安排,一步步地紮實自己的基根。他當初以為依長輩們對他疼愛,自然不會對他和言舒宇的愛情多加阻撓,可惜太年輕讓他太欠缺考慮。到了這時,暗下決心要做出一番成就,或許他和言舒宇還有希望。

他做到了,望著叔叔日漸滿意的笑容,漸漸也接手了叔叔的事業。他終於由青年成長為真正的男人,多年努力,已經有信心讓別人幸福。

他開始找人探聽言舒宇的消息。

只是,言舒宇身邊已經有了莊凱。

厚厚的資料擺在他辦公室的桌上,密封的檔案袋裏裝著的是言舒宇這幾年的經歷。檔案袋裏第一張便是言舒宇和莊凱的照片。

他抽照片,對著燈光細看。隨即默默伸手撫摸照片上言舒宇的臉,依然清俊的眉眼,對著身旁的男人笑的一臉幸福。

照片上的兩個人是相愛的。

他楞怔著來回摩挲照片,不知道是該高興昔日的愛人終於幸福了,還是悲慟他最終的失去。

厚厚的一沓資料,記敘著言舒宇這幾年的巨細事項,他一一頁地翻,想彌補那些缺席的時光。言舒宇傷悲,言舒宇微笑,言舒宇喪母,言舒宇痛苦,他看著,心臟被狠狠揪住,在他最難過的時候自己竟然不能給予些許慰藉。

那些過往的時光自己不曾參與,而言舒宇身邊已然有人相伴。

合上資料,最上面的一張照片,言舒宇依舊在對著莊凱微笑。

宣示他們的幸福,也宣示著自己的錯過。

不奢想自己重新去爭取,不舍得再打擾他現在的幸福,自己曾經給不了,他現在已經擁有,自己對不起他的地方已經太多,就讓他繼續幸福下去吧。

只是還是想親自過去看看,抱著一絲僥幸的心理來親自確認。

所以,最終還是來到了G市,依稀是以前第一次和言舒宇到達G市的天氣,紫荊將落未落掛滿枝頭,而自己的心卻已經是春盡花雕零。

他把車停在離言舒宇蛋糕店不遠處的紫荊樹下,整整三天。

第四天,接到助理的電話,他不能不回B市。

調轉車頭,車第一次從言舒宇的店門前經過,他想在走之前再近距離看看曾經的戀人。碰巧遇上言舒宇送莊凱出門。

目光略一接觸,林景書心臟不聽使喚似的快跳離體內,稍稍僵硬地轉動脖子,卻發現他們根本沒發現自己。

他放慢車速,從店門徐徐駛過,言舒宇站在店門和莊凱揮手告別,眉眼間盡是暖意,渾然不覺自己盯著他的目光。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打顫,心底揪成一片,卻仍然只能默默告別。

他微微側頭看著言舒宇朝莊凱揮著的手,慢慢越過他們。

舒宇,再見。

(番外一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