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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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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傷口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茂密的玉米地,走向不遠處一座簡樸卻肅穆的新墳。

青石墓碑上,“紀門周氏太夫人之墓”幾個字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沈鈞鈺整了整衣冠,神色莊重地接過紀胤禮遞來的線香,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將香穩穩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紀胤禮再也按捺不住,待沈鈞鈺直起身,他一步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而篤定:“妹夫,此處再無旁人,你實話告訴我!昨夜我便察覺此地異動!雖隱秘,但絕非尋常!禁衛軍與金林衛的布防、換崗,我紀胤禮看得一清二楚!就憑瀟湘閣那些殘兵敗將,絕無可能突破此等防衛擄走太子!方才你眼色示意,我便知事有蹊蹺!太子他究竟如何了?”

沈鈞鈺看著紀胤禮灼灼的目光,心知這位姐夫雖然性格狂傲,但絕非蠢笨之人,更不可能與瀟湘閣有半分瓜葛。他略一沈吟,決定透露部分實情,或許能得一大助力。

“姐夫慧眼。”沈鈞鈺聲音壓得極低,幾如耳語,“太子殿下並未被真正‘綁走’。”

紀胤禮瞳孔驟縮,滿是驚疑:“什麽?那方才”

“此乃引蛇出洞之計!”沈鈞鈺眼中閃過一絲冷冽,“方才那場混亂,不過是做給某些人看的戲碼。金林衛與禁衛軍此刻追捕的,正是真正的目標——瀟湘公子!還有,那個一直藏頭露尾的玄冥子,現已查明,他與瀟湘閣蛇鼠一窩,皆是逆賊!”

紀胤禮倒吸一口涼氣,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臉上驚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與熊熊燃燒的戰意!他猛地一拍大腿:“妙計!妹夫,好一招請君入甕!”他看向沈鈞鈺的目光充滿了欽佩,“難怪你方才如此鎮定!原來一切盡在掌握!那瀟湘公子和玄冥子”

“正是!”沈鈞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姐夫,天大的功勞就在眼前!誰能擒獲瀟湘公子,或是拿下玄冥子及其黨羽這份潑天大功,足以光耀門楣,洗刷前塵!”

“潑天大功”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紀胤禮熱血沸騰!他守孝沈寂多時,渴望的就是這樣一個重振旗鼓、戴罪立功的機會!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多謝妹夫指點迷津!”紀胤禮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般掃視四周,“事不宜遲,我這就去追!定要將那逆賊擒來!”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出去。

沈鈞鈺在他身後拱手:“祝姐夫馬到功成!”

紀胤禮再無二話,拔腿便朝著停放馬匹的方向狂奔。他健步如飛,沖到自己的坐騎前,一把抄起倚在馬鞍旁那桿沈重的鑌鐵點鋼槍,翻身躍上馬背,動作一氣呵成!長槍一抖,槍纓如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紅光。他猛地一夾馬腹,駿馬長嘶,四蹄翻騰,便要朝著大路方向絕塵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後傳來,伴隨著車輪碾壓土路的轆轆聲。一輛青帷小馬車堪堪停在了村口的岔路上。車簾“唰”地被一只素白的手掀開,露出晏芙蕖那張清麗卻帶著焦急的臉龐。

“夫君!等等!”晏芙蕖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絲喘息,顯然是匆匆趕來。

紀胤禮急勒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他看清來人,又驚又急:“娘子?!你怎麽來了?!我有十萬火急的要事!你快去莊子上等我,莫要亂跑!”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飛走。

晏芙蕖眸光清亮,定定地看著他,語氣異常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洞悉:“夫君,磨刀不誤砍柴工!你且上馬車來,我有極要緊的話,關乎你此行成敗!”

紀胤禮聞言,心頭猛地一震!娘子素來聰慧絕倫,更有那神鬼莫測的“夢境”示警。她此刻趕來,必有深意!難道她已預知了逆賊藏身之所?

立功心切瞬間壓過了焦躁。紀胤禮毫不猶豫地翻身下馬,將長槍往地上一頓,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馬車前,敏捷地鉆了進去。

馬車內空間不大,彌漫著淡淡的馨香。紀胤禮顧不上許多,一把抓住晏芙蕖的手,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急促:“娘子快說!可是又有‘預示’?時間緊迫,那逆賊”

晏芙蕖反手握住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另一只手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噤聲。她湊近紀胤禮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吐出的字句卻如冰珠墜地,清晰而隱秘:

“夫君,莽撞追擊,如同大海撈針,等你尋到蹤跡,只怕那‘魚兒’早已脫鉤入海!聽好,速去這三個地方——城西白馬觀後山密道、城南香蘭居地下暗室、還有北郊亂葬崗深處的蓮花洞!此三處,極可能是逆賊狡兔三窟之所!”

“白馬觀…香蘭居…蓮花洞”紀胤禮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夜中點燃的火炬!這三個地名牢牢刻入腦海,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條通往潑天功勞的路徑!他猛地擡頭,看向晏芙蕖的眼神充滿了震撼與狂喜。

“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

紀胤禮被晏芙蕖那最後一句帶著血腥氣的厲喝釘在了原地。

冰冷的夜風刀子般刮過臉頰,失重的眩暈感還未完全褪去,心臟在胸腔裏擂鼓似的撞擊著肋骨。他僵硬地任由晏芙蕖半拖半抱地帶著他,像兩道無聲的鬼影,迅疾地掠過白馬觀後院荒蕪的角落,最後猛地紮進一叢幾乎半人高的枯敗荒草深處。

草葉刺撓著裸露的皮膚,帶著冬日特有的幹燥和腐朽氣息。晏芙蕖將他狠狠往地上一按,自己也緊跟著伏低,動作間牽動了傷口,她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紀胤禮這才從震驚中徹底回魂,借著遠處透過來的一點微弱燈火,他看清了晏芙蕖的臉。月光下,她的嘴唇抿得死緊,一絲血色也無,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像淬了寒冰的匕首,死死盯著白馬觀三樓那扇破了個大洞的窗戶。

那裏,人影晃動,混亂的叫喊和腳步聲正清晰地傳來。

“你……”紀胤禮喉頭發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垂在身側的左臂上。深色的衣袖顏色明顯更深了一塊,緊緊貼著肌膚,蜿蜒而下的痕跡在暗淡光線下觸目驚心。“傷怎麽樣?”他壓著嗓子,聲音幹澀得厲害。

晏芙蕖沒回頭,依舊死死盯著觀裏的動靜,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死不了。皮肉傷。”她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不容置疑的煩躁,仿佛那傷口不是在她身上。

紀胤禮的心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皮肉傷?那袖子上暈開的暗紅面積可不小!她什麽時候來的?又怎麽知道他會遇險?剛才那破窗而入、鞭卷腰身、淩空墜下的驚險一幕電光火石般在腦中重現。

若非她及時出現,他此刻恐怕已是那觀中高手刀下的亡魂!一股後怕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情緒猛地沖上頭頂,燒得他耳根發燙。

“你怎麽會在這裏?”他忍不住追問,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我不是讓你……”

“讓你別一個人貿然行事?”晏芙蕖終於側過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他刺穿,“紀大少爺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我有什麽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你把自己玩死在裏面吧?”她語速極快,帶著明顯的火氣,可那火氣底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紀胤禮心頭一跳,那點灼熱感燒得更旺了。

就在這時,三樓那破碎的窗口探出幾個腦袋,燈籠的光柱胡亂地在觀外的地面上掃射。幾道人影如同大鳥般直接從破窗處躍下,落地無聲,動作迅捷地散開,開始在觀後這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進行搜索。他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寸寸掃過地面、墻角、堆放的雜物,自然也掃向了他們藏身的這片枯草叢。

紀胤禮瞬間屏住了呼吸,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劍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完了!這草叢根本藏不住兩個人!

就在那搜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幾乎能聽到對方踩碎枯枝的細微聲響時,晏芙蕖猛地動了!她不是拔劍,也不是起身迎敵,而是閃電般地伸出那只沒受傷的右手,精準地捂住了紀胤禮的嘴!

同時,她的左手也猛地按住了他下意識想要拔劍的手腕!力道之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

“別動!”她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氣音低吼,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草叢縫隙外越來越近的敵人身影,瞳孔收縮到了極致,像一頭蟄伏在暗處、準備隨時發出致命一擊的獵豹。

紀胤禮渾身僵硬。她手掌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血腥氣和一種奇異的、屬於她的淡淡冷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用力壓制他反抗的力道,以及……傷口的劇痛。這細微的顫抖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手臂,直擊心臟。

他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放棄了拔劍的意圖,只死死盯著草叢外。一個穿著深灰色勁裝、手持長刀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距離他們藏身之處不過五步之遙!

燈籠的光暈已經能照亮他腳下枯黃的草葉。紀胤禮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猙獰疤痕,以及疤痕下那雙鷹隼般銳利、充滿警惕和殺意的眼睛!

那疤面男的目光掃過草叢,腳步停了下來,似乎在仔細分辨什麽。紀胤禮的心跳幾乎要沖破喉嚨。晏芙蕖捂著他嘴的手收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無比漫長,空氣沈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撲棱棱——”一陣急促的翅膀拍打聲從不遠處一堆廢棄的木料後猛地響起!一只受驚的野鳥猛地竄出,撲騰著翅膀歪歪斜斜地飛向黑暗的夜空。

“是鳥!”疤面男啐了一口,緊繃的神情明顯一松,罵罵咧咧地收回了目光,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這邊沒有!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確認那些人真的走開了,晏芙蕖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松,捂著紀胤禮嘴的手也無力地滑落下來,重重地按在冰冷的泥地上,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紀胤禮立刻反手扶住她,入手處一片冰涼潮濕。“撐住!”他低聲道,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

晏芙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覆了幾分清明和銳利,但疲憊和痛楚卻無法掩飾。“此地不宜久留,他們很快會擴大搜索範圍。”

她咬著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白馬觀側後方一段低矮、坍塌了大半的圍墻,“從那邊翻出去,後面是條背街的死胡同,暫時安全。”

紀胤禮二話不說,半扶半抱著她,借著荒草和夜色的掩護,兩人貓著腰,動作迅疾地沖向那段殘破的圍墻。晏芙蕖傷在左臂,攀爬極為不便。

紀胤禮先翻上墻頭,然後俯身,一把抓住晏芙蕖沒受傷的右手腕,用力將她提了上來。晏芙蕖悶哼一聲,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紀胤禮及時扶穩了她。

墻外果然是一條狹窄、堆滿雜物、散發著陳腐氣味的死胡同。月光被兩側高墻切割成窄窄的一道,勉強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地面。確認暫時安全後,紀胤禮立刻扶著晏芙蕖靠墻坐下。

“讓我看看傷口!”他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甚至有些發顫。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躲藏和奔逃,讓他心有餘悸,也讓他看清了那衣袖上暈開的暗紅變得更大、更深了。

晏芙蕖皺著眉,似乎想拒絕,但失血帶來的虛弱讓她有些力不從心。

紀胤禮不再等她同意,小心翼翼地卷起她左臂的衣袖。布料黏連在傷口上,他動作極輕地揭開。

一道猙獰的刀傷,暴露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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