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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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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九)……

虞園宴堂燈火如晝, 絲竹聲依舊繚繞,仿佛先前刀劈珊瑚,刃逼咽喉的驚魂一事從未發生。

眾人強持酒盞, 手指微顫地啜飲,不時交頭接耳,眼角餘光卻總瞥向那位安坐自酌,酒盞頻舉的謝廷玉, 她怡然之態如常, 仿佛方才種種不過宴間助興。

袁望舒默然無聲,持刀回到謝廷玉身後。她眼角一掃, 隨意將一個冷厲的眼風甩到人群中, 那人立刻渾身一顫, 佯裝埋首於酒菜之間,不敢再擡眼。

虞儀這廂只覺心口砰砰直跳,幾乎要沖出喉嚨。她萬萬沒料到這位謝大人的出手竟快到如此地步, 快得連她身側貼身親衛都來不及反應。

她暗暗以衣袖拭去掌心冷汗, 擡眼卻見謝廷玉屈腿倚坐, 神情愜意, 隨意把玩著手中酒盞。微微側過身, 低聲吩咐:“將那盤菜端上來。”

“是。”

仆從應聲而退,慌慌張張去取。

大約不到半柱香時間, 有幾人匆匆忙忙而至。

謝廷玉支頤看去,見兩人合擡朱漆木盤,其上臥著一只琥珀色烤乳豬, 皮色焦黃酥亮,油光欲滴,正是世家宴席八大珍饈之一。

另一人則手捧兩本薄冊, 噗通跪地:“稟謝大人,您要的人口冊籍在此,請您過目!”

虞儀強扯笑意擺手,冊籍與烤乳豬一並送至謝廷玉案前:“人口冊在此,請謝大人細查。”

“這麽薄?”

謝廷玉信手翻動,指腹夾著冊子輕抖,“虞家主,既如此單薄,何故分作兩冊?”

“回大人,此乃按年限劃分……”

話音未落,謝廷玉倏然將兩冊擲向斜對面的姬驪:“恰巧姬內史在此,不妨先替我審閱。若有紕漏,直言便是。”

此話一出,滿堂目光驟聚於正埋頭苦吃美食的姬驪身上。

宴會堂一角的樂師指尖不停,靡靡之聲依舊繞梁回蕩,此刻正彈到高潮階段,然室內卻陡然籠上一股緊張氣息。

姬驪面色潮紅,汗珠連連,擡袖擦了又擦,仍止不住手心的顫抖。自那匕首抵喉的一刻起,她便明白謝大人不是虛張聲勢。若虞氏今夜有半點隱瞞,謝大人絕不會手下留情,那柄刀很可能當場送人上路。

她在內心裏幾欲哭出聲來,顫顫巍巍站起身,執起那兩本冊子翻看。

姬驪邊看,邊心中哀嚎著:謝大人的舉動等於是把我推到了眾人面前,要我公開揭露虞氏包庇、暗中收容流民。可我要是指出了,那我不就得當場被這裏埋伏的五百個刀斧手給剁成肉餡?天姥姥,我真的只是想活著啊!你謝廷玉武功好,你能打,但是我不行啊!

“下、下官以為……”

又是幾滴冷汗落下,冊子上的字在濕痕裏顯得愈發沈暗。

“此冊所載流民,姓名、籍貫、年歲皆錄分明……”

只聽鏘一聲,是謝廷玉又一次掏出方才的匕首,毫不猶豫直插入那盤烤乳豬的豬首,刀刃半寸入骨,泛著森寒的冷光。

姬驪被刀光驚得猛顫,艱澀咽下口水,“但是這兩冊相加不過百餘流民,據下官此前所查,實不及虞氏藏匿總數十分之一。”

虞儀拍案,怒目瞪著姬驪,“姬內史!這冊子上明明蓋有你的內史官印,你此時卻敢言之虛妄,究竟安的什麽心!”

另有一人亦憤然起身,指著姬驪的鼻子罵,“姬內史,我們虞氏向來清明辦事,對待官府從不敢有一絲怠慢之心,你何至於為了在謝大人面前露臉,來誣陷我們啊!”

謝廷玉挑眉,似笑非笑,“哦?這冊上竟有內史官印?”

姬驪心一橫,決意過河拆橋:“回大人,下官從未在此類冊上鈐印!且細觀此印粗糙模糊,顯是虞氏偽造所為!”

恰此時一曲終了,樂師指尖離弦,餘音裊散。滿堂驟寂,唯聞燭火劈啪作響。

虞儀指尖劇顫,心知姬驪反水之下,虞氏再難脫藏匿流民、藐視朝廷之罪。

她目眥盡紅,嘶聲道,“姬驪,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枉費我們虞氏如此信任你!”

謝廷玉擊掌三聲,“好,好,好!既有姬內史大義舉證,這冊子不必再閱。”

轉頭看向虞儀,冷聲道,“虞儀,方才予你機會呈上真冊,你竟再度弄虛作假。可是覺得會稽虞氏已不屬大周疆域,敢視王法如無物?”

“還是你們覺得我身為督查史,你們無視——”

只聽砰的一聲,謝廷玉案幾前的烤乳豬轟然炸開,夾帶著刺鼻的硫磺與硝煙氣息,濃烈白煙瞬間彌漫開來。

熱騰騰的豬肉碎片伴著火光飛散,宛若天女散花般四濺落地。

隨即一聲摔杯厲喝:“殺謝廷玉!不留活口!”

帷幔猛然被撕開,刀刃出鞘的寒聲此起彼伏,數人持刀撲殺而出。宴會堂內瞬間大亂,有人抱頭鼠竄,有人推搡奔逃,四散逃命。

姬驪慌亂之中抓起一只碗,掩面匍匐,悄然爬到堂柱之後。

袁望舒身影一閃,兩步並作一步,健步上前,擡手掀翻案幾,生生砸向飛奔而來的三人,喝聲道:“我在你前面擋著,廷玉你——”

扭頭一看,身後之人已不見蹤影。

她耳尖一動,聽得一聲迅疾的破風聲隨之而來,緊接著便是實物重重倒地的沈悶聲響。

那由烤乳豬燃起的濃煙不過是障眼之法,轉瞬即逝。

白霧散去,堂中慘烈景象乍現,登時引得一陣撕心尖叫。

只見主位上,虞儀的身子頹然撲倒在案幾之上,雙臂大張,脖頸斷口平滑,鮮血汩汩而出。那顆首級已被人緊緊攥住發髻高高提起。

再細看那頭顱。面容凝固驚駭之色,唇邊血痕蜿蜒。顯然是猝不及防間遭襲,連半聲驚呼都未及出口。而其身後虞氏親衛竟皆僵立原地,全然未能反應。

此人身手之迅疾,手法之狠絕,簡直恐怖如斯。

謝廷玉手中刀鋒尚滴血,另一手提著虞儀的頭顱,森冷開口:“你們虞氏,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謀害朝廷命官。可笑至極,蠢得叫人發嗤。”

她一腳猛然踢翻小案,碗碟筷勺嘩啦碎散一地,虞儀無頭的身軀轟然墜地。殷紅鮮血濺灑開來,宛若一張密布的血色蛛網,迅速漫延,浸濕了謝廷玉的鞋底。

而一直守在外頭的謝氏親兵聽到裏頭響聲,如雷電般閃入裏頭,拔刀出鞘,護在謝廷玉周圍。

加上謝氏親兵,場中算上謝、袁二人,不過七人而已,卻氣勢淩厲,硬生生壓下虞氏百餘部眾,使堂內氣氛森冷至極,無人敢輕舉妄動。

姬驪拍著胸脯壓驚,內心直慶幸自己沒有站錯隊。

“我謝廷玉出身陳郡謝氏,家母乃當朝大司徒。你們有幾個腦袋夠謝氏傾族來砍?”

“再論官職。我乃聖上親封武安侯、上騎都尉,奉旨南下推行土斷。爾等先威脅戲弄,再當面行刺,這是公然反叛朝廷!你們可知罪否?”

謝廷玉每言一字,便往前邁出一步。

那顆被緊攥的首級滴著血,血珠沿著她所過之處連成一串,像是被她踩出來的一行殷紅腳印,緩緩蔓延。堂內眾人無不色變,許多人下意識後退,甚至有人捂住口鼻作嘔。

“姬驪!”一聲怒斥如雷炸響。

姬驪連滾帶爬撲至跟前:“下官在!”

“會稽虞氏挑釁中央特使,意圖謀殺,該當何罪?”

姬驪顫聲答:“虞儀屢犯天威,按律當處極刑!大人已將其就地正法,實為土斷推行立威正典!”

謝廷玉冷冷掃視一圈,目光如霜:“餘下虞氏部眾中,若還有參與此事者,該當如何?”

還未等姬驪回答,當中已有人顧不得體面,跪伏在地,顫聲懇求,“此事實乃……虞儀一人所為,我們並不知曉啊,懇請謝大人饒命!”

“大人,我等願意全力配合此次土斷之策!”

又有人聲色俱厲地附和道:“大人,虞儀一向剛愎自用,藐視朝廷。昨夜眾人已多次規勸,皆被她拒絕,請大人明斷!”

“那好。”

謝廷玉信手擲開頭顱,取出帕子,拭去掌間血跡,“限爾等明日申時前,將戶籍冊、土地魚鱗圖、佃戶部曲契約、莊園賬冊及收支記錄盡數呈交核查。”

她指尖點點地上首級,“若有作偽者,便如此頭。”

待謝廷玉等人離去,虞氏宴會堂裏頓時亂成一鍋粥。眾人心知肚明,她們暗中窩藏了上千流民,若真被那謝大人查個明白,別說是斬首示眾,便是餘生爛在牢獄裏,也絕有可能發生。

有人決意坦白,協同管家翻找冊籍。另些則倉皇回房收拾細軟,欲趁夜潛逃。

數駕馬車疾馳出城,未行幾裏卻見前方夜路橫列數十騎。火把躍動間,居中一人帷帽廣袖,竟是兒郎裝扮。

夜風拂起帷紗,倏忽露出其下唇一點紅痣。

幾駕馬車不得不停下,裏面的人屏住呼吸,有人顫聲撩開車簾,往前探望。

“諸位這是要去哪兒?”

踏月騅清嘶幾聲,昂首踏步,載著姬憐緩緩上前。他俯身撫過駿馬鬃毛幾下,目光落向那一列倉惶的馬車。

姬憐清聲道:“土斷勘察未啟,便要逃麽?若逃了,這賬目又該如何核對?若是找不到人,那謝大人的土斷之策可就無法進行了。”

“諸位,還是請回罷。”

有人恨聲道:“窩藏這些流民,本就是虞儀的錯,幹我們甚麽關系。大不了我們直接駕著馬車沖過去。”

“沖?”宇文玥環首刀鏗然出鞘,刀尖直指車列,“我奉我家主人之命攔截逃竄者。若敢硬闖——”

寒光齊閃,馬上眾人同時抽刀,刃芒如雪映火,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方才已見識過謝廷玉萬人中取首級的雷霆手段,虞氏眾人霎時偃旗息鼓,乖乖調轉車頭悻悻而歸。

待到城門口,姬憐見到有一駕馬車靜立一旁。見那車簾微動,隨即一張臉探出,那人朝他定定看來。

姬憐心下欣喜萬分,策馬疾馳過去,待一入馬車內,便往那人身上撲去:“你既然將這件事交由我辦,為何不在驛館等我回來?”

謝廷玉輕吻姬憐鬢發數下,“雖說用人不疑,但還是怕你出事,故在此處特意等候。”

她又長嘆一聲,“我當真是過分,居然讓一個美郎君舍身為我做這等事。”

姬憐環緊她腰身,“你將最為兇猛的屬下派給我,護得我周全,縱然有百人來襲,也奈我不得,不必擔心。”

謝廷玉目光一寸寸落在姬憐身上,連發絲與袖口都不曾放過,細細確認他未受半分傷害後,方才輕吐一口氣。

她覆又收斂神色,於車內沈聲吩咐:“回驛館。”

車婦掉轉馬車,往城內駛去。踏月騅乖順緊隨,蹄聲嘚嘚融入夜色。

翌日,一道消息驚傳會稽郡。

建康來的謝督查史竟在宴席間斬下虞氏家主首級,懸首園門示眾!

好事者蜂擁至虞園求證,但見門楣高懸血顱,消息確鑿無疑。滿城駭然,士庶皆震。

潛伏跟蹤的探子得此急報,立即快馬加鞭,趕在謝廷玉尚在會稽處理土斷之際,已將驚訊晝夜疾馳送抵建康。

袁氏主園內,一眾不滿土斷之策的世家齊聚,其中不乏隴西李氏等人。

滿座皆面浮憤懣,聲如沸鼎。

“簡直是我們士族中的叛徒!”

“居然敢直接將本土一大姓士族家主的頭顱砍下,當真是行事張狂,悖禮犯義!”

“若是任此等人坐上高位,焉有我們的好日子過?”

“哼,借著聖旨之名,便可為所欲為?此舉分明是要掘我等根基!”

“她們謝氏當真無法無天,肆意妄為!”

坐於主位之上的袁照蘊,雙手交叉置於膝上,闔眸靜心聽著眾人怨懟。

李善長看向袁照蘊,拱手問道,“不知袁大司農有何見解?”

袁照蘊睜眼掃視眾人,緩聲道:“謝廷玉如此行事,一憑其母在鳳閣位高權重,二仗屢次出征大捷,深得聖心。其實本無不好,朝堂正需此等銳才,大周方能強盛。”

她輕呷茶湯,聲轉沈冷:“然何必拿世家開刀?我等祖輩豈未為大周殫精竭慮?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而今收納流民供其溫飽,何錯之有?可惜天子獨信謝氏。而謝氏,早非我等同心!”

言罷,室內群情愈發激昂,有人重重拍案:“當今天子一意孤行,處處欲削我等根基,實在寒人心腸!”

袁照蘊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既如此,何不攜手共謀,另立一位知得世家功勳,能與我等同氣連枝的新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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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我要7點就爬起來碼字!!!!!其實也未必起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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