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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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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二)……

姬憐來到皇宮內的瑯嬛府。

瑯嬛府, 自前朝司馬氏登基稱帝時便已設立,此處典藏皇室以及後宮一切機密文牘,其中不僅記錄著歷代帝陵的所在, 甚至細至陪葬器物、殉葬人口,皆有詳載。

其實,若要尋煬帝陵墓的輿圖,謝廷玉也並無把握。

其一, 當年修建帝陵的工匠多半早已被滅口, 以絕後患。

其二,彼時在工部任職的官員, 事後往往也會被外放、貶逐, 甚至暗中處置, 不留半點痕跡。

是以,這件事若由她親自著手,反倒顯得過於突兀。交由姬憐這樣一位閑散帝卿探尋, 才不致惹人懷疑, 更能順理成章。

瑯嬛府外觀並無殊異, 不過是宮苑中常見的朱墻黛瓦建築, 看上去甚至是與蘭臺閣有異曲同工之妙。

記載歷代帝陵的卷冊藏於府內最深處的書架。

姬憐雖略有耳聞, 卻從未親身來過此處。他在重重書架間徘徊良久,終是一無所獲。正仿徨之際, 一座花枝繚繞的立式燭臺吸引了他的目光。

三十座燭臺中,唯有一座造型殊異,竟雕作蟾蜍銜珠之態。

姬憐心生好奇, 伸指輕觸。那蟾蜍前肢竟應聲轉動,只聽咕咚一響,原本嚴絲合縫的書架忽向兩側滑開, 露出一間暗室。

他謹慎回首,見瑯嬛府當值的宮人皆垂首忙碌,無人擡眼窺視。

姬憐順石階而下,但見密室中巨架林立,其上皆陳竹簡。因久藏暗室,空氣中彌漫著陳舊墨香與塵糜之氣。

他拿走密室石壁上的一盞小燭,從第一個書架開始追尋,直至道最後一個書架,一個壘著四五個竹筒中,終於找到他最想要的那個竹簡。

姬憐對這位母親的印象,只有暴躁與反覆無常,常因興起便隨意處死宮人。當年她駕崩時,本該舉哀肅穆,宮人面上卻難掩釋然之色。大抵記錄此竹簡中的人也受過她的迫害,在此中甚至大量記載了她此前的惡行。

他從懷中取出墨丸,以金錯刀刮下細粉,融了燭淚研墨,仔細填滿竹簡刻痕,拓得兩張絹帛,得到了兩張絹布,一張上道盡陵墓位置,一張則是墓室內行徑圖。

待墨跡幹透,姬憐將絹帛收入懷中,竹簡歸位。走出密室時,宮人仍俯首疾書,無人察覺。

方出瑯嬛府數步,忽有人悄步貼近。回首竟是袁縛雪。

二人默然並行,直至尋得小花園中一處六角亭。

“你看起來好像是在做壞事。”袁縛雪目光在他臉上一轉,不留情面地道,“臉頰泛紅,眼神飄忽,此時不過春末,氣候尚涼,還不至於熱得出汗。大抵是心裏有鬼,才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你管的有些寬了。”

姬憐擡手斟了杯茶,借袖掩面飲下。石桌對面的人卻忽而開口,“你今日穿的是一襲素白寬袍,上頭還帶著墨痕與浮塵。方才你又自瑯嬛府中出來,莫不是在裏頭抄錄了什麽東西?”

“……”

姬憐指尖攥緊袖口,面色冷淡:“你進宮,是來盯著我,還是替你兄長尋仇?”

袁縛雪指腹繞著茶盞邊緣,垂眸絮絮道,“自入宮以來,我主要為謝貴君請平安脈。然貴君每見我,脈象便顯急促紊亂,雖只片刻便覆平常,可見貴君必然是知曉什麽。”

“畢竟我的容貌與我兄長有幾分相似。”

姬憐微怔,若有所思道:“不想學醫竟能由脈象窺見常人難察之事。”

袁縛雪又掃他一眼,“雖你面上一派鎮定,然下眼瞼卻隱現青灰。”

不待姬憐反應,忽攥住他手腕,三指強按脈門,“脈象浮數躁動,近日虛火頗旺。可是又與廷玉娘子私會纏綿了?”

姬憐面紅耳赤:“閉嘴。你真的不要管太多了!”

袁縛雪又說回方才的話題,“數日前,我又幾番旁敲側擊向那些離宮的舊人打探,卻仍套不出半分線索”

“既然眾人皆對此諱莫如深,我不妨大膽推測。害死我兄長之人,或與陛下有關。”

“……你這個假設未免也太大膽了。”

“大膽嗎?”袁縛雪擡眸,清冷的眼底驟然湧起濃墨,“不過尋常帝王術罷了。一株精心培育的花,即便開得再嬌艷無害,若其尖刺傷及主人,便難逃被剪除的命運。”

他以茶蓋緩緩撥動盞中浮沫,“我兄長為何而死?或因袁氏權傾朝野。陛下不願世家勢大,故趁分娩之際下藥毒殺,以此制衡門閥。這便是帝王家的權衡之術。”

袁照蘊對袁縛雪的教養,並未因他是兒郎便禁止過問世家與朝堂之事。甚至允他經準許後翻閱司農閣文書,自幼時起,袁縛雪便常在園中見袁照蘊與官員議事,自己亦可在旁嬉戲聆聽。

姬憐聞言,腦海中自然浮現姬昭陰沈的面容。他深知這位帝王心思深沈,既會不顧他意願強令他代表皇室出席世家筵席,又會為權衡世家顏面將他禁錮於婆娑閣中。

“話說——”

袁縛雪又另起話頭,“近日我在園中遇見太常院幾名官員,皆是我汝南袁氏族人,由我母親引薦。她們似在商議北秦之事。”

北秦,正是鮮卑所建政權。

當啷一聲,姬憐手中茶蓋跌入盞中。他緊盯袁縛雪,聲線微顫:“她們商議什麽?”

“與我大周相關。”

袁縛雪緩緩而道,“北秦如今有了位新可汗。她已向其神明騰格裏請示,稱未來王夫出自大周。特遣使團前來求親,數月前已出發,如今恐將至建康。”

一股寒意直沖姬憐天靈,凍得他指尖發抖,連胸中氣息都凝滯。

“此事早就遞交到陛下手中,只不過陛下對此置之不理,一直未做決斷。也許……”

袁縛雪以指蘸水,在石案寫下人選二字,“是在斟酌究竟從世家擇郎,還是自皇室挑選。”

此話一出,他轉眸看向姬憐,卻怔住了。

他從未見過姬憐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姬憐眼眶蓄淚,唇色慘白,眼中恨懼交織如濃霧翻湧。他狠狠地咬著下唇,“為何我至今未聞風聲?”

“此事目下僅太常院幾位高官知曉。”袁縛雪輕拍他脊背安撫,“不必過憂,未必會選中你。況且陛下正為鳳閣所提土斷之策煩心,暫且無暇他顧。”

恐懼就如同螞蟻上身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滿姬憐的全身,夢境裏如同狗一樣在地上爬的屈辱畫面再度席卷而來。

姬憐倏然起身,唇齒微顫,“我要去找……”

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人選便是謝廷玉。可是即使謝廷玉知曉此事,要如何幫他?更何況現在人選都未敲定,他怎麽能拿這種還未確定的事去煩她。

話音戛然止於喉間,化作無聲哽咽。

袁縛雪也隨之一同起身,蹙眉道:“你要找誰?是陛下?”

“我……我不知。”

姬憐手指緊緊地扣著石案的一角,指節泛白,“我、我先告辭了。”

他對身後袁縛雪的呼喚充耳不聞,如游魂般蹣跚於宮道。擡眼望見前方一座高閣,便恍惚拾級而上。

待至頂層憑欄遠眺,忽見一人正自宮道盡頭緩步而來。沿途宮侍皆笑靨盈盈,齊聲喚道:“謝大人日安。”

謝廷玉是被姬昭下急詔喚到皇宮裏的。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姬昭派下去的人根本無法推進由鳳閣統一議定的土斷之策,甚至連世家的門檻都踏不進去,偶爾得以進入,也往往被推諉搪塞,三言兩語便被繞得暈頭轉向,再多問幾句,便覺有腦袋和身體分家之虞。

姬昭氣得直將案上的奏章掀翻,踩在腳下,聲如霹靂:“這些世家當初不是在鳳閣裏說得好好的?怎麽到真要推行時,卻又百般掣肘!”

她猛地一指殿外,厲聲怒喝:“是不是這件事沒有謝氏,就無人能成?!朕就想問問!”

殿中怒火翻騰,熱浪撲面,伺立左右的秉筆使,宮侍等人盡數匍匐在地,背脊冷汗涔涔,誰也不敢多言半句。

良久,姬昭強壓怒意,命人急召謝廷玉入宮。

謝廷玉一路行至華蓋殿,甫入殿門,宮侍已忙不疊跪下替她解去靴履。她只著一雙素白襪履入內,舉止沈穩,拱手行禮:“臣見過陛下。不知陛下急召,所為何事?”

姬昭見謝廷玉雙手恭垂身側,神色沈靜,心中怒火因這位功勳卓著、深得民心的重臣依舊持重如常,竟消散大半。她緩了神色,一指流蘇坐墊:“謝卿請坐。”

謝廷玉未動,再拱手道:“臣惶恐。還請陛下明示。”

姬昭更加滿意了。

“朕近日推行的土斷之策屢屢受阻。謝卿作為此策首倡者,有何見解?”

“陛下,此事是否能成,只在於陛下。”

“謝卿細說。”

“陛下仁厚寬宥,近侍皆耳濡目染,縱有特權亦行事溫和。”

姬昭目光微動,被這句話哄得怒意又減三分。

“臣願為陛下分憂,以雷霆之勢迫士族就範。若有抗命者,必以武力懾服。”

姬昭聞武力二字略顯遲疑:“然金吾衛等禁軍需護衛皇城,不宜介入地方事務。”

“陛下無需動用禁軍。”

謝廷玉從容應道,“只需賜臣特許令,建康內外諸郡縣,臣皆可為陛下平定。”

“好!”

姬昭當即揮毫下詔。有此能臣代勞,不動一兵一卒,豈有不準之理?

反正,依照謝廷玉所言,辦得好,辦得不好都由她一人承擔,若是辦得差,只拿她一人問罪便是。

謝廷玉得令即行,返謝園率兩隊親衛登車出發。

園門外,一直守著的護衛長一見是謝廷玉,立刻想起家主交代,無論聖上所派遣還是謝氏之人,皆不可入。

“無得家主令者,不可擅闖入內!”

護衛長甫一擡手阻攔,謝廷玉身後,那位高挑,卷發長辮的女子已面露戾色,猛然拔出腰間環首刀。寒光一閃,伴著慘叫,一條血淋淋的手臂直飛而起。

宇文玥甩了甩長辮,刀身架在肩上,鼻孔朝天掃視眾人,咧嘴一笑:

“如今我家主人可進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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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待會休息一下,寫下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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