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小叔竟是枕在老師腿上酣……

關燈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小叔竟是枕在老師腿上酣……

姬憐凝望著謝廷玉熟睡的側顏, 不由半支起身,以指輕撫過她眉間,緩緩描摹至唇畔, 細細勾勒那抹柔軟輪廓。

半晌,姬憐俯身,輕輕落下一吻,帶著微涼的氣息, 沿唇而過。隨後將臉埋入她的肩窩, 臂膀環住她,鼻尖縈繞著沈水的馥郁香氣, 因離別數月而浮躁、不安的心, 這才慢慢安定下來。

小腿貼近她的小腿, 彼此緊緊相依。抱緊她,他終於心滿意足地闔上雙眸,沈入黑甜的夢鄉之中。

驀地, 夢境中縷縷白霧肆起, 待散去時, 周遭景象漸次清晰, 竟是他在宮中的住所, 婆娑閣。

姬憐對鏡而坐,望見銅鏡中的自己, 眉心點著一朵細致的蓮花花鈿,眼尾則綴上兩點似淚非淚的花飾,泛著一抹別樣的緋紅, 平添幾分柔艷。

唇上已染了殷紅胭脂。

他垂首,見手中執一柄祥瑞金鳳朝雲團扇,扇面繡著交頸鴛鴦, 金線密壓流光熠熠。身上婚服赤錦如霞,繡並蒂蓮開,纏枝連理,迤邐曳地。

這、這是他要成婚了嗎?他終於要嫁給謝廷玉了嗎?

姬憐驚喜擡首,卻見身旁的絳珠滿面悲戚,淚痕斑駁的眼尾與低垂的唇角,無一不訴說著徹骨的哀痛。

“你為何要哭呢?”

姬憐不解,“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為何如此哭泣呢?你應該為我感到高興才是。”

絳珠默然垂淚,只字不答。姬憐心頭莫名揪緊,轉回銅鏡前,竟見自己眼角亦滑下兩行清淚。面上毫無喜色,唯餘滿目哀戚。

姬憐惶然擡手拭去淚痕,心中驚濤翻湧:為何他也會落淚?難道、難道他要嫁的並非是謝廷玉?

他不知。

他只是流著淚,淚水就似決堤的河流一般,滔滔不絕,從心底裏湧起的一股絕望。

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高唱,“吉時到——恭請帝卿出嫁——”

一行宮人魚貫而入,人人面色肅穆,與大喜之日格格不入。她們雙手交疊胸前,低聲道:“殿下,請移步。”

幾人出列,強硬地將姬憐架起,反扣其臂以防掙脫。

“放肆!爾等豈敢如此無禮!”

姬憐掙紮喝道,宮人卻置若罔聞,押著他向殿外行去。

“放手。”

宮門外,等候已久的秉筆使沈聲制止:“此乃帝卿,稍後還需面見朝臣,豈容爾等粗魯相待?”

“是。”

宮人低聲應諾,放開姬憐。

姬憐惶然無措,被眾人簇擁著行至太極殿。

階下百官齊聚,姬昭負手立於殿前,聞聲回眸,淡然掃過他一身華貴喜服:“既已至此,受禮後便出發吧,莫要誤了吉時。”

姬憐僵立原地,寒意自足底竄升,一路沿著脊背攀爬。他望著姬昭冰冷的眸子,緩緩跪落。宮人奉上托盤,其上三支累珠鳳凰金簪熠熠生輝。

姬昭將金簪逐一插入他發間。

此乃帝卿出嫁舊儀,每支金簪寓意秦晉之好,盟約永締。

秉筆使高喊:“禮成,送帝卿出嫁——”

百官拂袍跪拜:“永結盟好,一路平安——”

姬憐麻木地被人攙起,一步步踏下長階,最終被送入覆滿紅紗的輦車。

在眾人註視下,輦車啟程,駛出宮門。

官道兩側,百姓密密簇擁。有的人高聲歡呼,有的人眉眼愁苦,還有人怒罵不休,怨聲與呼聲交織成亂。

姬憐眼中淚水再難抑制,耳畔的喧囂逐漸模糊,他只是拼命睜大雙眼,想在簇擁的人群中,或是在輦車前方的道路上,捕捉到謝廷玉的身影。

輦車轆轤碾過朱雀橋,又駛入烏衣巷。姬憐怔怔望著身側緩緩倒退的謝園,高墻深院漸次遠去,卻未見她的身影,甚至連一點屬於她的痕跡都不曾留下。

待回過神來,輦車早已駛出建康城外。白霧再度彌漫,前路混沌不清,連隨行絳珠的面容也漸漸模糊在濃霧之中。

霧氣散去時,他已置身於一片無垠草場。

他赤著足狂奔,發絲淩亂飛舞,卻不知要逃往何處。四下皆是草原與山影,遠處似有無數冷漠的目光註視,仿佛在看一場毫無懸念的笑話。

如雷霆般的馬蹄聲於身後緊追不舍,鷹隼在高空盤旋,陰影籠罩而下,像是無形的幽靈,逼得他無處可逃。

忽然,一聲銳響,他的脖頸被套索牢牢套住。力道驟然收緊,迫使他踉蹌跪倒,臉撲進泥濘草地,眼睫與發絲都沾滿濕土與草屑。

身後傳來粗鄙的哄笑與嘲弄,眾人紛紛下馬,將他團團圍住。他想看清她們的面容,卻只見霧氣重重,模糊得什麽也辨不出。

繩索被人猛然一扯,他的身子被拖曳在地,泥草劃破肌膚,猶如喪家之犬般狼狽。他拼命攥住繩索,雙足撲騰,仍無濟於事。

最終,他被拖至湖泊前。

湖面寧靜,卻映照出一張陌生又可悲的面容。雙眸失神,唇瓣幹裂,烏發枯敗,整個人仿佛被抽盡了生機。

耳畔,有人冷聲低語。

“你已是騰格裏賜予我王的王夫,將永遠留在此處,為我王延續血脈。”

“早就不是大周的帝卿了,你來到這兒就該死心了。你居然還想逃。”

“哈哈,逃,你能逃到哪裏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麽大周,遲早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姬憐絕望地盯著湖泊中的倒影。

一顆石子驟然投入水中,漣漪層層擴散。隨著水波蕩開,湖面倒影漸漸扭曲,竟化作一片血色殘垣。宮殿坍塌,遍地是橫屍的宮人,甲士踐踏而過,血流匯成河,天地荒涼而破敗。

這是大周的宮闕。

姬憐心神俱裂,身子猛然一傾,整個人撲入湖中。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間吞沒他的頭頂,耳邊盡是水聲轟鳴。

他驟然倒吸一口氣,從夢魘中驚醒。

蠟燭早已燃滅,一切都仍處在混沌黑暗中。

姬憐冷汗浸濕鬢發,急促喘息,口中止不住呢喃,“謝廷玉,謝廷玉,謝廷玉……”

“喊我作甚?”

一只手伸來,輕輕將他濕漉的鬢發別至耳後。姬憐扭過頭,鼻腔間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忽地半支起身撲過去,將整張臉埋進謝廷玉的肩窩裏,終於失控地哭出聲來。

不是低泣,不是輕顫,而是如劫後餘生般徹底潰散的哽咽。

好似不論發生何事,只要有謝廷玉在,一切都能化解。

在這場慟哭中,姬憐遲滯地憶起夢中種種。

他竟嫁了人,可他的妻主居然不是謝廷玉!

怎會不是她?怎能不是她!

姬憐擡起淚痕斑駁的臉,哽咽道:“我夢見我成婚了…可、可我的妻主不是你……”

他攥緊謝廷玉的手臂,啞聲追問,“為何不是你?你為何不來娶我?”

謝廷玉只當是尋常夢境,溫柔拭去他眼角的淚,輕拍脊背安撫:“莫怕,夢都是反的。”

豈料姬憐哭得更兇:“不是的!我的夢都是真的!”

他顫聲抓住她的衣襟,“你還記得在謝氏山莊時我做的夢嗎?我夢見建康城亂,不久便真起了暴動。我夢見你受傷,你便真的遇刺重傷。”

“可暴動終究被平定,我的傷也已痊愈。”謝廷玉低聲勸慰,“說明憐憐的夢,未必皆應驗。”

姬憐搖頭,淚珠滾落睫梢:“我還夢見兩個人的死。她們都真的死了。”

“誰?”

“我夢見我父君死於母皇之手。”

似想到什麽,他急急補充,“對,我、我還夢見王璇璣死於亂箭墜崖。”

話音未落,背上那只輕撫的手驟然一頓。黑暗裏謝廷玉的呼吸似被牽絆,良久才緩緩落下安撫的拍撫:“憐憐是說你的夢能窺見未來?還能預見她人的死亡?”

她既未問為何姬憐王璇璣是誰,亦未問他又是如何知道此人。

一股奇怪的沈默氣息從她身上散發。

漆黑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聽見她低沈的聲線似在消化這份驚悚的真相,“是說,你夢見的都會應驗嗎?”

姬憐點頭,淚痕未幹:“你看,我的夢一直都是準的。”

他將夢中被迫出嫁,受辱爬行,宮闕傾覆的殘象盡數道出。

一雙溫涼的手捧起他的臉,唇瓣輕柔吻去淚痕,繼而將他深深擁入懷中,“你未來的妻主只能是我。若是旁人敢先我一步,我便去搶婚,你說好不好?”

姬憐哽咽著抱緊她,“那你一定要來接我。”聲音因抽噎而斷續,“若是皇宮真如夢中那般,被鐵蹄踏平,你怎麽辦?”

謝廷玉垂眸,語氣卻篤定無比:“那我便以鐵騎,踏碎一切阻攔。”

翌日清晨,一縷曦光透過窗欞,映得空中浮塵如金屑翩躚。

謝廷玉方掀錦被,身後便探來兩條手臂蛇般纏上,溫熱呼吸拂過耳畔,嗓音微啞,“你要回謝園嗎?”

“嗯。需回去撰寫軍務奏報,此番出征所見諸弊,亦需寫成策論上呈鳳閣與陛下。”

此時姬憐大半個身子已貼在她背後,埋首於她肩窩處,吐氣如蘭:“在帝卿府寫也是一樣的,我這兒文房四寶俱全。”手臂箍緊,輕咬她耳垂,“別走,我不許你走。”

見謝廷玉執意起身,姬憐也隨之下榻,為她整衣系帶,甚至雙膝跪地,細心撫平袍擺。

這時,侍從們捧著銅盆巾帕陸續入內,皆遵絳珠吩咐靜候外間,未近內室。

二人洗漱用膳後,謝廷玉端坐書案前,姬憐便在一旁斟水研墨,展紙鎮尺。見她提筆凝神書寫軍務,姬憐以手支頤,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從專註時微蹙的眉峰,到運筆時手背隱現的青筋,筆下字跡更是銀鉤鐵畫,俊逸非凡。

看著看著,貪念漸生。

姬憐索性傾身環住她的腰,下頜輕抵肩頭,與她同看軍報。

謝廷玉正寫著此次行軍中各地的得失,攻城時將領們的功勞,末了又換一頁,筆鋒一轉,評述王凝所做之事顯出的弊病。

姬憐因昨夜夢魘纏身,又起得早,未過兩盞茶便昏昏欲倦,卻仍不願離開。幹脆將她的手撥開,徑自枕在她腿上,側身睡去,鼻尖正對著她的小腹,呼吸安穩。

謝廷玉筆鋒頓滯。

她心神登時浮動。手中筆才落下幾字,便忍不住俯身,伸指輕撥他的睫羽,又用指腹點點他的臉頰。

指尖滑到唇畔時,他眼未睜,卻啟唇含吮指尖,舌尖輕舐。

謝廷玉失笑,心滿意足地收回手,重新提筆。字還未寫完一行,屏風後的地面忽現出一道小小的影子,緩緩挪移。

轉瞬,一個小腦袋探出,正欲喊:“小叔——”

謝廷玉擡眸,食指抵唇,搖頭示意噤聲。

張著小嘴的姬洵頓時抿成圓圈,雖不明就裏,還是訥訥地哦了一聲。待走近瞥見案後情景,霎時瞪大雙眼,恍然大悟。

原來此番小叔竟是枕在老師腿上酣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