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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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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新

下午,路子亦開車送許硯到了“避風港”門口。車子停下,許硯解開安全帶,正要開門,路子亦卻側過身,幫他理了理其實並不淩亂的衣領。

“結束前給我電話,我來接你。”他的動作很自然,語氣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不用那麽麻煩,我可以自己……”許硯下意識地想拒絕這種過度保護。

“不麻煩。”路子亦打斷他,目光落在他頸側一個若隱若現的紅痕上,指尖輕輕碰了碰,“我想來接你。”

許硯的臉頰微微發熱,知道他在看什麽,也明白這無聲的宣告。他不再堅持,低聲應了句“好”,便匆匆推門下車。

推開“避風港”熟悉的木門,風鈴清脆作響。下午的酒吧還沒開始營業,只有顧晏在吧臺後整理著新到的酒瓶。

“來了?”顧晏擡頭,目光在許硯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裏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但他什麽也沒點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幾個未開封的木箱,“新來的家夥都在那兒,等你品鑒。”

許硯點點頭,脫下外套掛好,挽起袖子走向吧臺。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專註專業,但剛一站定,準備彎腰去搬酒箱時,腰肢傳來的清晰酸軟感讓他動作猛地一僵,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一幕,恰好被從後廚出來的林疏音看在眼裏。她眨了眨眼,臉上立刻浮現出促狹的笑容,湊到許硯身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壓低聲音:

“喲,我們硯硯今天走路姿勢……有點不一樣哦?”她拖長了語調,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他腰部和脖頸處流轉,“看來昨晚……戰況很激烈嘛?”

許硯的耳根一下就紅了,連脖頸都漫上一層薄粉。他窘迫地瞪了林疏音一眼,卻換來對方更加得意的笑容。

“少胡說。”他低聲反駁,語氣卻沒什麽底氣,只好轉身假裝專註地去開酒箱,試圖用工作掩蓋尷尬。

顧晏在一旁看著,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遞給林疏音一個“適可而止”的眼神,然後對許硯說:“不急,慢慢來。有些酒,確實需要……醒一醒,味道才會更好。”他話裏有話,帶著善意的調侃。

許硯的臉更紅了。他感覺自己就像那瓶需要“醒一醒”的酒,渾身都散發著某種事後的、無法掩飾的氣息,被身邊最親近的朋友們看了個透徹。

這個下午,就在林疏音時不時的擠眉弄眼、顧晏含蓄的關懷以及許硯強裝鎮定的工作中度過。當傍晚來臨,酒吧開始上客,許硯的手機準時響起,是路子亦。

他接起電話,低聲說了句“馬上好”,然後如釋重負般地松了口氣。

走出“避風港”時,夕陽正好。他一眼就看到路子亦那輛舊SUV停在路邊,男人倚在車門邊,正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心有靈犀,在他看過去的瞬間,路子亦也擡起頭,目光穿越街道,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他加快腳步,朝著那個等待他的人走去。

南方的陽光帶著濕潤的暖意,許硯帶著路子亦穿梭在他生活了兩年的街巷間,指給他看常去的市場、買書的書店、清晨跑步的江岸。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一片歡聲笑語吸引了許硯的註意。

不遠處是一所小學,正值放學,孩子們像出籠的鳥兒般湧出校門。兩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紮著馬尾,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燦爛笑容,你追我趕,清脆的笑聲灑了一路。

許硯看著她們,眼神有瞬間的恍惚,仿佛透過她們看到了某種遙遠而模糊的影子。前面那個穿著粉色衛衣的女孩一邊回頭跟同伴嬉笑,一邊倒退著跑,沒留意身後——

“哎呀!”

她結結實實地撞進了許硯懷裏,力道不大,但足以讓她失去平衡。許硯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穩穩扶住了小女孩單薄的肩膀。

“沒傷到吧。”他低下頭,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小女孩擡起頭,露出一張紅撲撲的、汗濕的小臉,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葡萄,帶著點闖禍後的不好意思:“對不起哥哥,不小心撞到你了,我沒事!”她語速很快,充滿活力。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那串編織精巧的紅繩突然斷裂,上面串著的幾顆光滑珠子劈裏啪啦散落一地。

“啊!我的珠子!”小女孩驚呼一聲,慌忙蹲下去撿,小嘴委屈地嘟囔著,“怎麽散了呀……”

許硯見狀,也立刻蹲下身幫她撿拾。他的指尖觸碰到一顆冰涼的珠子,下意識地撚起——那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瑞”字。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

這顆珠子……他太熟悉了。這是他當年戴了多年,最後在北方那個破敗的別院裏,親手從一個瘦弱的手腕上摘下,贈予那個沈默小女孩的……平安符。

他猛地擡頭,看向小女孩正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裏的其他幾顆珠子——一樣的材質,一樣的編織方式殘餘。毫無疑問,這就是他那串。

“李欣!快點啦!你每次都追不上我!”校門口,另一個小女孩踩著腳朝這邊大喊,語氣裏帶著親昵的催促。

李欣……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塵封的記憶閘門。那個躲在墻角、用紙筆交流、眼神怯懦如幼鹿的小女孩,與眼前這個活潑愛笑、聲音清脆的姑娘重疊在一起。

真的是她。那個患有自閉癥、從不開口說話的李欣。原來老板娘帶著她搬來了南方……原來時間,真的可以這樣徹底地改變一個人。

“哥哥,”小女孩的聲音將他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她伸著手,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捏著的那顆珠子,“可以把那顆珠子還給我嗎?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許硯回過神,壓下喉頭的哽塞,毫不猶豫地將那顆刻著“瑞”字的珠子輕輕放回她小小的掌心。“當然,拿好了。”他的聲音有些微啞。

“謝謝哥哥!”李欣粲然一笑,將珠子緊緊攥在手心,像只快樂的小鳥般轉身跑向她的朋友,“來啦來啦!”

許硯緩緩站起身,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穿著粉色衛衣、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久久無法移開。原來那個需要他蹲下身才能對話的小女孩,已經長這麽大了;原來那個封閉的世界,已經被陽光和笑聲填滿。一股混合著欣慰、感慨和淡淡傷感的暖流沖刷著他的心臟,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的紅。

一只溫熱寬厚的手掌悄然覆上他微涼的手背,然後堅定地握緊。

路子亦一直靜靜地站在他身側,將剛才的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問“怎麽了”,也沒有說“別難過”,他只是這樣緊緊地牽著許硯的手,用無聲的陪伴告訴他:我在這裏。

許硯收回目光,轉頭對上路子亦深邃而平靜的眼睛。那裏面有理解,有包容,有一種將他所有洶湧情緒都穩穩接住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回握住那只手,力道很重。“走吧。”他輕聲說,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

“嗯。”路子亦應道。

許硯任由路子亦牽著手,沈默地走著,方才小學門口那一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層層蕩開,久久不散。

「李欣……」

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記憶裏那個躲在墻角、用歪扭字跡交流、眼神像受驚小鹿般怯懦的小女孩,如今竟能那樣清脆地笑,那樣奔跑如風。

原來……不止是我變了。

他想起北方墓園冰冷的石碑,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想起路喻那間充斥著權力與冷漠的辦公室,想起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支票……他曾以為,自己是被命運遺棄在廢墟裏的唯一幸存者,在漫長的黑暗裏獨自跋涉。

可原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時光的洪流從未停歇。

那個需要他蹲下身才能對話的小女孩,已經長得那麽高;那個他曾以為會永遠沈寂的世界,早已被陽光和喧鬧填滿。連那條他曾戴了多年、沾染著絕望與短暫溫暖氣息的紅繩,也終於在另一只鮮活的手腕上,見證了“平安”的寓意。

這幾年,真的變了太多太多。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倉皇逃離的程小瑞。他成了能調出讓人展露笑顏的酒飲的許硯,有了可以依靠的夥伴,有了……此刻緊握著他手的、讓他敢於直面所有過往的人。

風穿過街巷,帶來遠處模糊的海浪聲,和眼前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許硯微微收緊了與路子亦交握的手。

一切都變了。

路子亦帶他走進一家格調雅致的餐廳,臨窗的位置可以看見華燈初上的街景。點完餐,趁著等待的間隙,許硯看著對面正用濕巾仔細擦拭餐具的路子亦,一個存在已久的疑問浮上心頭。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路子亦,你……現在不用上學嗎?”他記得,他們同歲,這個年紀,本該是在大學校園裏。

路子亦動作未停,將擦拭幹凈的餐具自然地放到許硯面前,擡眼看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我沒去讀大學。”

許硯微微怔住。

路子亦看著他眼中清晰的訝異,唇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帶著些許嘲弄意味的弧度,解釋道:“老頭子的意思。他覺得花四年時間待在象牙塔裏學些紙上談兵的理論,效率太低。”

他身體微微後靠,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些許陰影,語氣是一種習慣於掌控的淡然:“過去兩年,我一直在集團內部輪崗,從最基礎的項目跟起到獨立運作並購案,同時跟著幾位頂尖的顧問上私教課,金融、管理、談判……這些東西,在真實的商業戰場上學會更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硯身上,那抹銳利悄然軟化:“而且,這樣時間上也更自由。”否則,他如何能丟下一切,在南方一待就是這麽久,只為了守在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頭的人身邊。

許硯安靜地聽著。他明白了。對於普通人來說,大學是通往未來的橋梁;但對於路子亦這樣的人,他的道路生來就被鋪設得與眾不同。那不是輟學,那是一種更高效、也更符合他身份與責任的——“非典型”精英教育。

他低下頭,用叉子輕輕撥弄著盤中的食物,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有恍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他們的人生軌跡,從很早開始,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怎麽了?”路子亦敏銳地捕捉到他細微的情緒變化。

許硯擡起頭,搖了搖:“沒什麽。”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覺得……我們好像,真的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路子亦聞言,眉頭微蹙,他伸出手,越過餐桌,輕輕握住了許硯放在桌邊的手,目光沈靜而專註:

“世界從來不止一個。但現在,我在你的世界裏。”

“這就夠了。”

許硯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堅定力道,看著對方眼中不容置疑的認真,心底那點微妙的隔閡感,似乎也被這簡單的兩句話悄然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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