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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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許硯攥著那張泛黃的照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茶館後院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他的身影拉成長長一道孤影。

“給我紙筆。”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顧晏從西裝內袋取出鋼筆和便簽本。林疏音識趣地拉著還想說什麽的林晚晴退到廊下,留下這片被燈籠籠罩的天地。

許硯——或者說,此刻重新成為程小瑞的他——伏在石桌上,鋼筆在紙上懸停良久。十年光陰在筆尖凝結,最終落筆時卻只寫下七個字:

「我還在生你的氣。」

他小心地將字條折好,看向林晚晴:“能幫我帶給他嗎?”

“就這樣?”林晚晴怔住。

“就這樣。”他將字條塞進她手中,轉身望向滿城燈火,“有些話,要當面說才夠解氣。”

林疏音噗嗤笑出聲:“那我們硯硯準備怎麽解氣?”

許硯低頭看著照片裏那個齜牙咧嘴的小路子亦,眼底第一次浮現清淺的笑意:“等他找到我的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回公寓的路上,許硯在24小時便利店買了包水果糖。結賬時他盯著收銀臺旁的公用電話看了很久,最終只是默默收起找零。

那晚他枕著照片入睡, childhood memory 在夢境裏翻湧成海。清晨五點半,他被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喚醒,站在窗前看著漸亮的天色,突然說:

“今天開始,我要存錢買部手機。”

顧晏將早餐擺上桌:“想打電話?”

“不,”許硯咬了口煎蛋,“是等某人打來的時候,要能第一時間接起來。”

晨光透過新貼的窗花,在他眼底映出溫暖的光。這個春節,有些凍僵的過往正在悄然解凍。

夜深人靜,許硯躺在客房的床上,睜眼望著天花板上被街燈映出的流動光影。白天的震驚與混亂平息後,一個更根本、更令他困惑的問題浮上心頭,像水底的暗礁,在退潮後顯露出來。

為什麽是路子亦?

他在心裏無聲地問自己。

明明……陳子涵和路子亦……

陳子涵的“喜歡”是熾熱的、不容拒絕的,將他緊緊包裹,甚至不惜用鐵鏈鎖住,也要將他留在身邊。那種愛,像一場窒息的風暴。

而路子亦的“喜歡”……許硯皺起眉,試圖從那些充滿壓迫和混亂的記憶裏尋找證據。那更像是一種……蠻橫的宣告,是帶著嘲諷的“關心”,是用金錢和權力劃下的界限,是把他當成所有物般的掌控。

論“惡劣”,路子亦前期的手段,與陳子涵後來的囚禁,似乎並無本質區別,甚至更早地傷害了他的尊嚴。

他為什麽會本能地、被動地,在心底為路子亦留出了一個不同的位置?

是因為那次被囚禁,看清了陳子涵的偏執與可怕嗎?他在心裏假設。這似乎是一個合理的解釋,恐懼讓他遠離了陳子涵。

但……這並不能解釋,為何是“選擇”了路子亦,而不是徹底遠離他們兩個。

那麽,是因為路子亦後來為他支付了母親的醫療費?不,那感覺更像是一場冰冷的交易,將他推入了更深的無力感。

思緒在這裏打了個死結。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碎片——

是路子亦在醫務室裏,用那種他看不懂的覆雜眼神看著他手背的針孔;是那張八歲照片上,小路子亦雖然被壓在沙地裏,眼底卻沒有任何陰霾的、純粹的笑意……

還有……那個在廁所隔間裏,帶著血腥味和香水的氣味,近乎掠奪,卻又在最後關頭……莫名停駐的吻。

這些片段混亂不堪,與那些欺淩和掌控交織在一起,根本無法理清。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感情不像數學題,沒有公式可循。它就像海流,無聲無息,卻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人推向特定的方向。

他只是在那個雨夜,在“避風港”裏,聽到“路子亦”這個名字時,心臟會不受控制地緊縮;只是在看到那張童年照片時,會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只是在得知路子亦也在尋找他、為他改變時,心底那凍結的什麽東西,似乎“哢噠”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

這或許沒有理由。

或者說,理由深埋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潛意識裏,深埋在那段被他遺忘的、八歲雨天的初遇裏。

許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再也無法壓制。他黑暗中睜大眼睛,開始像梳理亂麻般,在回憶的河流裏逆向跋涉,尋找那份“偏向”的源頭。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

他首先排除了近期。母親的離世、陳子涵的囚禁,這些巨大的創傷像濃霧籠罩了一切,在那期間只有麻木和求生欲。

再往前……是路子亦強勢介入,替他支付醫療費的時候嗎?不,那時他感受到的更多是屈辱和一種被“定價”的憤怒。

那麽,是更早?在學校裏,那些無休止的刁難和圍觀的時候?那時他只有厭煩和畏懼。

他的思緒像探針,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那些與路子亦有關的記憶節點,每一次都期待能找到明確的“開始”,卻每一次都失望而歸。沒有所謂的一見鐘情,沒有戲劇性的轉折點。

直到……他的思緒停在了那個混亂的地方,路子亦掐著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開裂的嘴角,眼神冰冷,動作粗暴。可就在那樣的情境下,在那劇烈的疼痛中,他竟荒謬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被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在意?

那種感覺太微弱,太不合時宜,以至於當時被他完全忽略,甚至自我否定。

他清晰的記得,在高二時,他和陳子涵翻墻的那時候起,路子亦的態度就明顯轉變。

難道……是從這些時候?在那些惡劣行為的縫隙裏,像頑強的藤蔓,悄然滋生?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簡直太荒謬了。

他想起自己被陳子涵囚禁時,在極度的恐懼中,腦海裏閃過的,不是陳子涵扭曲的臉,而是路子亦那雙深不見底、卻莫名讓他覺得……熟悉的眼睛。

是因為八歲那年的初遇嗎?

那個雨天的記憶已然模糊,但那種感覺——兩個孤獨靈魂在暴雨中的短暫碰撞與相互取暖——是否像一顆沈睡的種子,早已埋在了心底?以至於後來,當路子亦以另一種強勢的姿態重新闖入他的生活時,這顆種子在潛意識裏認出了那份獨特的溫度,即便包裹著冰霜。

許硯得不出確切的答案。

喜歡上路子亦,似乎不是一個瞬間的決定,而是一個過程。像是在不知不覺中喝下了一杯緩慢發作的酒,等他意識到醉意時,早已深陷其中。

這發現讓他感到一絲惶恐。

如果……如果真的是喜歡……

許硯翻了個身,試圖阻擋這個過於大膽的假設,但它卻頑強地紮根下來。

那他……又是怎麽喜歡上我的?

這簡直比解讀那三個字更讓他感到迷茫。他仔細回溯自己與路子亦的交集,試圖從那些充滿壓迫感的記憶裏,找出一點點可能滋生好感的土壤。

是因為我順從嗎?

不,他雖然在力量上無法反抗,但眼神裏的倔強和無聲的抵觸,從未真正熄滅過。

是因為我有什麽吸引人的特質嗎?

他審視自己:沈默、陰郁、麻煩纏身、除了那張還算看得過去的臉,幾乎一無是處。而路子亦身邊,從不缺少明媚耀眼的人。

難道……是因為我的“慘”?

一種憐憫式的感情?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陣屈辱。

他的思緒飄得更遠,飄到了那個被他刻意遺忘的、八歲的雨天。是因為那個嗎?

因為那個在他最狼狽時,不由分說把他拉回家,給他一碗蛋炒飯,借他小恐龍睡衣的陸敘涵,在那個同樣孤獨的路子亦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所以後來,當路子亦認出他時,那種混雜著童年記憶的覆雜情感,扭曲成了後來的關註與糾纏?

這個推測讓他心頭一震。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份感情的源頭,竟比他想像的更要久遠,也更加……純粹。只是被後來的身份、家族、以及他們都不懂的如何正確表達的方式,給層層包裹、扭曲了。

許硯得不出確切的答案。探究路子亦的心,就像試圖窺探一座冰山的底部,他所能看到的,永遠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但有一點他似乎明確了。如果那份喜歡真的存在,那它一定不是憑空而來,也並非毫無緣由。它可能深埋在連路子亦自己都未曾完全清晰的潛意識裏,混雜著記憶、執念、以及一種笨拙到只會用傷害來靠近的……本能。

這個認知,並沒有讓一切變得清晰,反而讓那份感情顯得更加沈重和覆雜了。

……

晨光熹微,透過新貼的窗花,在許硯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他走出客房,發現顧晏已經坐在餐桌旁看早間新聞,手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早。”顧晏擡眼看他,“看來有人徹夜思考人生。”

許硯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溫熱的牛奶杯。晨光中,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顧晏,如果……一個人一直在用錯誤的方式對待你,但你又隱約覺得,他可能……是出於某種說不清的感情。該怎麽辦?”

顧晏關掉電視,沈吟片刻:“錯誤的方式,指的是傷害?”

許硯點頭。

“那就等他學會用正確的方式。”顧晏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在這之前,保護好自己。真正的感情,會讓人想要變得更好,而不是成為彼此消耗的理由。”

這時林疏音揉著眼睛從房間出來,聽到這話立刻湊過來:“誰?誰用錯誤的方式?是不是那個路子亦?”

許硯沒有否認。

林疏音立刻叉腰:“我就知道!那種別扭又傲慢的家夥……”

“疏音。”顧晏出聲制止。林晚晴也走了出來,安靜地坐在一旁。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節奏,但有些東西已然不同。許硯依然在“避風港”忙碌,只是眼神裏多了份沈靜的力量。他無比珍惜並尊重這份工作——它不僅在他最漂泊無依時提供了棲身之所,更給了他尊嚴和重新站起來的支點。顧晏給的工資遠高於市場價,他知道,這其中包含著不動聲色的關照。

“硯硯,三號桌的客人誇你調的酒很有層次感。”林疏音笑著傳話,順手往他嘴裏塞了顆葡萄。

林晚晴假期結束回去了,但幾乎每晚都會打來視頻電話,有時是打給林疏音,屏幕那頭卻總會狀似無意地問一句:“許硯呢?”

他擁有了曾經不敢奢望的東西:一份體面的工作,一位如師如友的老板,一段真摯的友誼。這座海濱小城的陽光、海風和人們的善意,像溫暖的涓流,一點點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心。他感到一種平實的幸福。

但每當夜深人靜,看著窗外陌生的星空,他清楚地知道:這個港灣很好,可他不能永遠停泊在這裏。那個北方城市,那些未解的心結,那個在信紙上寫下“我等你”的人……他終究要回去面對。

但不是現在。他對自己說。

現在的他,還不夠強大,不夠穩定。他需要借著這裏的安寧,積蓄足夠的力量和勇氣,才能重新踏上那片承載了太多痛苦與覆雜情感的土地。

他更加用心地學習調酒,跟著顧晏學習經營的知識,甚至開始悄悄存錢。每一次完美的搖酒,每一次妥善處理客人的需求,都讓他感覺自己正一點點變得堅實。

他像一棵經歷過暴風雨的樹,在難得的風平浪靜中,努力向下紮根,向上生長,靜待重返風雨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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