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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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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

南方這座臨海小城,連空氣都帶著與北方截然不同的、濕潤的鹹腥味。程小瑞用那筆沈重的錢,在離海邊不遠的老城區租了一個狹小的房間。他試圖用陌生的環境和海浪聲來麻痹自己,但痛苦如同附骨之疽,從未真正遠離。

某個夜晚,他漫無目的地游蕩,路過一家名為“避風港”的清吧。燈光不算炫目,裏面傳出低回的爵士樂。鬼使神差地,他推門走了進去。

他在吧臺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然後便沈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悶酒。他出眾的容貌和身上那種破碎又疏離的氣質,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引人註目。很快,就有大膽的女生過來搭訕。

“小哥哥,一個人嗎?能加個微信嗎?”

“你好,我朋友說你長得特別像她喜歡的一個明星,方便認識一下嗎?”

甚至有不遠處的卡座傳來不算低的議論:“哇,他好帥啊,要是能天天來養眼就好了……”

面對這些關註,程小瑞只是低著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一次次地拒絕:“不好意思……不用了……謝謝。”他的抗拒並非高傲,反而帶著一種不知所措的窘迫和深深的疲憊。他像一只受驚的鳥,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這一幕,被吧臺後方一直安靜擦拭酒杯的男人盡收眼底。他約莫二十六七歲,身姿挺拔,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讓他即使站在吧臺後也顯得鶴立雞群。他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馬甲,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動作優雅而從容,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他示意酒保去照顧其他客人,自己則拿了一瓶威士忌和一個幹凈的玻璃杯,緩步走到程小瑞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這杯,我請。”他的聲音低沈悅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磁性。他熟練地往杯子裏加了塊冰,倒入琥珀色的酒液,推到程小瑞面前,動作自然得不容拒絕。

程小瑞擡起醉意朦朧的眼睛,看向對方。在昏暗的光線下,男人五官深邃,眼神溫和卻帶著洞察世事的銳利。

“一個人喝悶酒,容易醉。”男人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程小瑞依舊難掩青澀卻寫滿故事的臉,“看你樣子,不像是常來這種地方的人。”

或許是酒精降低了心防,或許是太久沒有人用這樣平和的態度與他交談,程小瑞沒有拒絕那杯酒,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逃離。他抿了一口辛辣的威士忌,嗆得輕輕咳嗽,沒有回答。

男人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說道:“我叫顧晏,是這裏的老板。”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程小瑞因為沾了酒水而顯得濕潤的嘴唇上,語氣隨意卻認真,“我這兒最近正好缺個幫手,看你挺順眼的,要不要來試試?”

程小瑞混沌的腦子反應了幾秒,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亮,那是對一份工作、一個落腳點的本能渴望。但這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被自卑和失落取代。他低下頭,聲音帶著醉後的含糊和傷心:“……謝謝……可是,我不會調酒……我什麽都不會……”

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是個連未來都看不到的累贅。

然而,他預想中的拒絕並沒有到來。顧晏反而低低地笑了聲,那笑聲像大提琴般醇厚。“不會可以學。”他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小小的桌子,目光專註地看著程小瑞。

“我看人很準,你學東西應該很快。而且……”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剛才那些搭訕者離開的方向,“你在這裏,本身就很吸引客人。”

“怎麽樣?”顧晏將一張簡潔的名片推到程小瑞面前,上面只有名字“顧晏”和一串電話號碼,“考慮一下?不用擔心,我會教你。”

程小瑞看著那張名片,又擡頭看向顧晏帶著鼓勵和些許不容置疑的眼神。酒精讓他的頭腦發熱,而眼前這個機會,像茫茫黑夜中突然出現的一盞微弱的燈。他急需一根救命稻草,急需一點事情來填充他那空洞得發慌的生活。

他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張名片,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好。我……試試。”

顧晏的嘴角滿意地向上彎起一個優雅的弧度。

“明天下午三點,來上班。”

程小瑞握著那張質感堅硬的名片,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避風港”。直到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些許酒意,他才放慢腳步,沿著昏暗的、濕漉漉的街道,走向他租住的那棟老樓。

房間在四樓,沒有電梯。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他摸著黑,憑著記憶一步步往上爬。鑰匙插入鎖孔,發出沈悶的轉動聲,推開房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塵埃的、獨屬於老舊空屋的氣息湧入鼻腔。

這就是他暫時的“家”。一個不到十五平米的單間,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一個掉漆的木桌和一把破舊的椅子,加上一個簡陋的衛生間,再無他物。

墻壁有些泛黃,角落裏能看到雨水滲漏留下的淡淡痕跡。唯一的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視野逼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瞥見一線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更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海浪聲。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就著隔壁樓宇折射過來的微弱光線,再次看向那張名片。“顧晏”,這個名字和那串數字,在昏暗中顯得有些不太真實。今天晚上的經歷,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那個氣質非凡的酒吧老板,那份突如其來的工作機會……這一切,與他此刻身處的這個破敗、孤寂的環境,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他脫下外套,和衣倒在堅硬的床板上,床架立刻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遠處隱約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寂寞。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斑駁的陰影,毫無睡意。

過去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母親溫柔的笑臉、醫院裏冰冷的儀器、陳子涵偏執的眼神、路子亦額角流下的鮮血、路喻那張冷酷的支票……

他猛地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帶著潮濕黴味的枕頭裏,試圖阻擋這些記憶的侵襲。他需要這份工作,他必須抓住這根稻草。他不能再回到那種徹底絕望、連呼吸都覺得費力的狀態裏。

在這個南方小城潮濕的夜裏,在充斥著陌生氣息的簡陋房間中,程小瑞抱著那一點點微弱得可憐的對“明天”的期盼,與內心巨大的空洞和傷痛對抗著,輾轉反側,直到天色微亮,才疲憊不堪地陷入淺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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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點,程小瑞準時出現在了“避風港”酒吧門口。他換上了一件自己最幹凈的白色T恤,頭發也仔細梳理過,試圖掩蓋宿醉的憔悴和與生俱來的落魄感,也試圖掩蓋一夜未眠的疲憊……

酒吧在白天顯得格外安靜,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擦得鋥亮的木質吧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帶。顧晏正在吧臺後核對賬目,聽到風鈴聲擡起頭。他看到程小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很準時。”顧晏合上賬本,繞過吧臺走了過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少了幾分昨夜的正式,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但那股沈穩掌控的氣質絲毫未變。

“老板好。”程小瑞有些拘謹地站著。

“叫我顧晏就行。”他示意程小瑞跟著他來到吧臺內側,“在教你調酒之前,有些基本情況要了解。你多大了?”

“十八。”程小瑞老實地回答。

顧晏正準備去拿調酒器的手微微一頓,側過頭,有些驚訝地重新打量了他一遍,隨即唇角勾起一個了然又帶著些許玩味的弧度:“十八啊……原來還是個小孩。”他的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麽,像是在確認某個猜想。

程小瑞不解地眨了眨眼。十八歲,在他自己看來,經歷了這麽多,早已不能算小孩了。但他沒說什麽,只是默默接受了這個稱呼。

顧晏的目光很銳利,很快便落在了程小瑞挽起袖口的手腕上——那裏纏著一圈不算太新的白色紗布,邊緣有些磨損,顯然已經包紮了幾天,在昨晚的時候,自己並沒有發現。

“手腕怎麽了?”顧晏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程小瑞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迅速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紗布,聲音有些發緊:“沒……沒什麽,不小心磕著了。”

他撒謊了。

那紗布下面,不是磕碰的傷痕。是在來這座南方小城的火車上,在某個絕望到極致的深夜,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漆黑一片的荒野,覺得人生再無半點光亮,巨大的孤獨和痛苦吞噬了他。

他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想去陪媽媽。利器劃破皮膚的刺痛讓他短暫地清醒,然而,就在鮮血滲出的瞬間,不知是求生本能,還是腦海裏閃過了某個模糊的、未曾熄滅的念頭(或許是母親臨終的囑托,或許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對“生”的最後一絲眷戀),他猛地停了下來,然後像個瘋子一樣,慌亂地翻找出隨身帶的簡易紗布,死死按住了傷口。

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恥辱,他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顧晏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沒有戳穿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他轉而問道:“這個年紀,怎麽不繼續讀書了?”

程小瑞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觸及了最痛的傷處。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聲音輕得像嘆息:“……出現了一些問題。”他無法具體描述那些問題是什麽——母親的離世、朋友的背叛、被放逐的屈辱……這一切都太沈重,也太覆雜。

顧晏看著他驟然低落下去的情緒和周身彌漫出的悲傷,了然地沒有再追問下去。他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願觸碰的傷口。他尊重這種沈默。

“明白了。”顧晏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掛著那抹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尋常的閑談。他伸手從酒架上取下一個波士頓搖酒壺,動作流暢地推到程小瑞面前,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也給了程小瑞一個臺階下。

“來吧,‘小孩’,”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溫和,“從認識工具和基酒開始。不用擔心,我會教你。”

程小瑞擡起頭,看著眼前閃著金屬冷光的調酒器,又看向顧晏那雙似乎能包容一切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將所有的過往和傷痛暫時壓在心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個冰涼的、代表著新開始的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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