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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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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時

課間休息的教室裏喧囂依舊,粉筆灰在陽光中打著旋兒。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其中一個壓低聲音,帶著些許擔憂提起:

“欸!你們發現沒有,程小瑞快兩個月沒來了……他以前從不這樣的,不會是家裏出了什麽大事吧?”

她話音剛落,後排就響起一聲嗤笑。

“估計死在外面了唄!”趙大坤翹著二郎腿,鞋底毫不客氣地踩在程小瑞幹凈卻空置了許久的桌面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幸災樂禍,“那種窮鬼,指不定在哪個角落爛掉了。”

“你這話說的也太難聽了!咒人家呢!”另一個女生皺著眉反駁,嫌棄地瞥了一眼他那臟兮兮的鞋底,“快把腳放下來,惡不惡心了。”

“又不是你的桌子,你嫌——”趙大坤梗著脖子,話才說了一半。

“哐當——!”

一聲巨響猛地炸開!伴隨著女生的驚呼,趙大坤連人帶椅子被一股狠戾的力道猛地踹翻在地,狼狽地摔了個四腳朝天,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懵了一瞬,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擡頭正對上路子亦那雙冷得結冰的眼睛。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前排幾個女生嚇得肩膀一縮,立刻轉回頭,假裝專註地看著課本,連呼吸都放輕了。

“路、路哥……”趙大坤臉上囂張的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驚慌。他慌忙扶起椅子,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程小瑞桌面上被自己踩出的鞋印,把桌椅擺回原位。

路子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仿佛在看什麽骯臟的垃圾。

“擋道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壓迫感,“讓開。以後,別碰這裏。”

“知……知道了。”趙大坤點頭如搗蒜,半秒都不敢多待,幾乎是貼著墻根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大氣不敢出。

一旁的周明軒看得目瞪口呆,手裏的漫畫書掉了都忘了撿。他張了張嘴,最終在路子亦掃過來的冰冷目光中,把所有疑問和詫異都死死咽了回去,默默低下頭。

路子亦沒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擊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節課的課本,側臉線條冷硬如雕塑。

教室裏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陽光依舊明媚,卻仿佛照不進這一小片被無形寒意籠罩的區域。那個空了兩個月的座位,依舊空著,卻再也沒有人敢投去隨意議論或褻瀆的目光。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像是解除了某種靜默的咒語,教室裏瞬間充滿了桌椅挪動和喧鬧的人聲。路子亦一把將桌上的書本塞進書包,動作快得幾乎帶風,周身都籠罩著一層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趙大坤猶豫再三,還是湊了過去,小心翼翼地開口:“路哥……你……”他想問路子亦這幾天怎麽了,為什麽籃球也不打,叫外賣也不一起,整個人像一座一點就炸的火藥庫。

“怎麽?”路子亦猛地轉過頭,眼神又冷又躁,沒等趙大坤說完就直接嗆了回去,語速快得像子彈,“有事?沒事別問,我現在沒空。”

他的聲音不算太大,卻帶著一種鋒利的切割感,將周圍的熱鬧瞬間隔絕開來。趙大坤被他話裏的硬刺紮得一怔,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訥訥地應了一聲:“哦……”

路子亦不再看他,拎起書包甩到肩上,頭也不回地融入了教室門口湧動的人潮。趙大坤看著他明顯清瘦了些的背影,撓了撓頭,心裏默默嘆了口氣:路哥這哪兒是沒空,他明明是被什麽堵著了,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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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後一天,窗外的梧桐樹成了最忠實的日歷。

葉片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被秋色浸染,從綠到黃,再到幹枯的赭石色。最初只是偶爾飄落一兩片,到後來,幾乎每個清晨,窗臺上都會鋪上薄薄一層。清潔工抱怨著掃了一遍又一遍,可總有幾片頑固的葉子,緊緊扒著濕冷的窗玻璃,像他緊緊抓著的不肯消散的希望。

日子像滴進沙漏的細沙,無聲無息,卻又層層堆積。

母親床頭櫃上的日歷,數字被紅筆一天一天劃去。那些紅色的叉,起初畫得用力而規整,仿佛一種鄭重的儀式;到了十月,筆跡開始變得潦草、虛浮,有些日子甚至只是用筆尖胡亂點了一下。

這天,程小瑞用筆在這天記錄了下來,“媽今天多喝了半碗粥。”筆尖停頓時,一片梧桐葉正好落在窗臺上。

護士來換輸液瓶時隨口說:“天涼了,夜裏要關窗。”

他擡頭,才發現窗外那半樹金黃不知何時已雕零殆盡。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一,陳子涵把校服外套換成了厚毛衣。他呵著白氣跑進病房,從懷裏掏出還燙手的糖炒栗子:“路上看到的,記得你愛吃。”

程小瑞剝栗子時,發現母親的手比上周更涼了。中旬某個清晨,程小瑞被凍醒。暖氣片開始發燙,窗上結著薄霧。他替母親擦身時,看見她肩胛骨像即將折斷的翅膀。

醫生查房時語氣溫和:“立冬了,要註意保暖。”

他帶來的外套從薄針織換成了厚絨衫,最後是一件半舊的棉服。夜裏陪護時,他需要把母親露在外面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裏,再把自己也裹得更緊一些。清早的露水變成了寒霜,窗上的水汽越來越厚,畫個笑臉,消失得也越來越慢了。

周元中間又來過一次電話,沒再提便利店的事,只是壓低了聲音問:“小瑞,你那邊……錢還夠不夠?”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電話那頭的雜音,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三個字:“還夠的。”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周末,下了第一場不大不小的雨。雨點敲打著窗戶,病房裏格外陰冷。母親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時能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仿佛能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

直到某天清晨,他被窗外過於明亮的陽光喚醒,發現停在樓下車輛的車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呵出一口白氣,才恍然驚覺,十一月,已經過去了。

秋天,徹底結束了。

十二月的第一天,寒潮席卷了這座城市。程小瑞像往常一樣在病房裏守著母親,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與室內消毒水的氣味交織成壓抑的底色。他早已對日期失去了概念,只記得醫生上周說過“情況不太樂觀”。

下午三點,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陳子涵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鼻尖凍得微紅,手裏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系著淺藍色絲帶的小紙盒。

“小瑞,”他把紙盒放在床頭櫃上,又從背包裏取出一個素雅的相冊,“今天是十二月第一天,聽說會有初雪。吃點甜的,看看這個,心情也許會好一些。”

程小瑞茫然地接過相冊,指尖觸到冰涼的封面。當他翻開第一頁時,呼吸驟然停滯——

那是他五歲時和母親在舊家陽臺的合影。母親穿著父親送的碎花裙,把他高高舉起,陽光灑在兩人燦爛的笑容上。他早已不記得這張照片的存在。

他顫抖著往後翻:七歲生日時母親蹲下來為他系鞋帶、十歲獲得演講比賽冠軍時母子倆緊緊相擁、十三歲那年母親在菜市場為他挑新書包時認真的側影……

每一張照片旁都細心標註著日期和簡短說明。這些被時光遺忘的瞬間,這些母親從未提及卻悉心珍藏的過往,此刻被另一個人默默收集、整理,重新送到他面前。

程小瑞的視線徹底模糊,滾燙的淚水砸在相冊封面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濕。壓抑了數周的悲傷、恐懼和對過往溫暖的無盡眷戀,在這一刻決堤。

陳子涵安靜地打開紙盒,裏面是一塊精致的抹茶蛋糕。他沒有勸阻,只是默默遞過紙巾,然後切下一小塊蛋糕放在碟子裏,推到程小瑞手邊。

就在這時,病房外的長椅上,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盒被悄然放下。裏面是路子亦吩咐管家準備的進口營養品和最新款智能手機——他記得程小瑞的手機屏幕已經碎了好幾個月。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見程小瑞對著相冊泣不成聲的模樣,看見陳子涵安靜陪伴的身影。路子亦站在走廊陰影裏,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被冷落在長椅上,最終轉身離開。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聽見病房裏傳來壓抑已久的哭聲。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痛哭,他很少聽程小瑞發出過。

陳子涵帶來的不止是一本相冊,更是程小瑞即將失去的整個世界。而路子亦終於意識到,有些東西是無論花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比如那些被珍視的回憶,比如那個濕冷雨夜裏他選擇轉身離開後,就像已經失去了靠近的資格。

窗外,今冬第一片雪花悄然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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