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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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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咪

高三生活的第一周,程小瑞過得很平靜,期間陳子涵來找過他兩次,因為學業繁忙,還有不到一年就高考,雙方都忙著覆習,五天裏,路子亦有三天是不在校的,空蕩蕩的位置使程小瑞陷入了沈思。

班主任也多次問他同桌怎麽不來,面對老師的問題,程小瑞又再次陷入了沈思,難道路子亦是無故曠課嗎,程小瑞搖頭回答班主任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好吧,我也試圖聯系過路子亦的家長,可都是未接通的電話,我還挺擔心這孩子的,你說都臨近高考了,才開學第一周他怎麽就這樣了呢……”班主任扶額,常常嘆氣。

“那我先走了,老師,您可以多打幾次。”班主任沒有說話,只是呆望著逐漸遠離的程小瑞。

周末,程小瑞做完一套卷子,他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終於決定出門。“小咪”,這是他在三個月前就發現的一只流浪貓,那時候他路過時,貓咪一直跟著,程小瑞看到小貓又瘦又小的,內心滿是憐憫,只好去路邊買了一根烤腸餵給小貓咪。

他特意繞到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買了雙份的火腿腸。自從三個月前那個雨夜遇見小咪後,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那天剛下晚自習,細雨蒙蒙,他撐著傘匆匆往家趕。在巷口轉彎處,聽見細弱的喵喵聲。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橘貓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渾身濕透,毛發黏在一起,顯得格外可憐。它仰起頭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閃著希冀的光。程小瑞心頭一軟,轉身跑到還在營業的便利店,買了根烤腸。

“慢點吃。”他蹲下身,看著小貓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撫摸它潮濕的毛發。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幹燥,像秋天的枯草。

“小貓,你家在哪裏?”話一出口他就笑了,明知道它不會回答。

小貓擡起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那一刻,仿佛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撞進了他心裏。

當他起身離開時,小貓圍著他的腳邊轉了一圈,一步三回頭,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從那以後,他每周都會抽空來看它,還給它起了名字叫“小咪”。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每到周末傍晚,小咪總會蹲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等他。

可今天有些反常。

程小瑞站在他們常相見的地方,輕聲呼喚:“小咪——”

沒有熟悉的喵嗚聲,也沒有那個歡快奔來的身影。只有風吹過墻角廢棄報紙的沙沙聲。

他又叫了幾聲,心裏隱隱不安。

一位提著菜籃的老大媽路過,打量了他一會兒,恍然大悟:“你在找那只橘貓吧?”

程小瑞連忙點頭。

老大媽嘆了口氣,皺紋裏堆滿了無奈:“以後別來了。前幾天晚上,兩個醉醺醺的小夥子在這裏鬧事,對著小貓又踢又打……我聽見動靜,害怕卻又不敢阻止,小貓拖著腿爬進了那邊的草叢,也不知道現在……”

程小瑞的心猛地一沈。

“謝謝。”程小瑞說道。看著對方離去,他一邊繼續呼喚小咪,一個念頭盤踞心頭:老大媽看到了,為什麽不能阻止?哪怕只是說一句話……小貓或許就能免於不幸。

他陷入短暫的沈默,最終只能自我寬慰:或許這就是世間的常態,沈默,本就是大多數人的選擇。人有憐憫之心,也常感無能為力;出手與否,終究是存於一念之間的私事,強求不得。

“小咪。”程小瑞蹲在地上中,第三次輕聲喚道。

一道小小的影子從破木箱後猛地竄出,卻又在幾步外停住,小貓背上布滿新舊交錯的傷痕,左耳缺了一角,琥珀色的眼睛裏盛滿了驚恐與不信任。

程小瑞伸出手,聲音放得更輕:“別怕,是我。”可小貓聽不懂人言,它只記得人類靠近的疼痛。它弓起背,毛發倒豎,發出淒厲的嘶吼,那聲音裏浸透了創傷後的應激反應。

是不是那些人打了你,你才變成這樣?程小瑞心頭一緊,卻不敢再往前。

他掰開手裏的香腸,香氣在空氣中彌漫。小貓的鼻子輕輕抽動,戒備似乎松動了一瞬。它小心翼翼地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瘦弱的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就在程小瑞以為可以觸碰的剎那——

“嘶啦!”

小貓突然發瘋般揮出利爪,三道血痕瞬間浮現在程小瑞的手背上,鮮血迅速滲出。

程小瑞吃痛地縮回手,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傷口。他不死心,又伸出左手想要安撫這個受驚的小生命。

“別——”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卻晚了一步。

又兩道血痕留在了他的左手上。現在他雙手都掛了彩,鮮血順著指節往下滴落。他僵在原地,望著那雙充滿敵意的貓眼,心裏湧起一陣無力。

“還不走?”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那只貓已經瘋了,再靠近只會傷害你。”

程小瑞緩緩轉頭,看見路子亦斜倚在墻邊,不知已經看了多久。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一層金邊,卻融化不了他眼中的冷峻。

他站起身,默默退後幾步,與小貓拉開離。

“真是,命都不要了。”路子亦邁步走近,目光掃過程小瑞鮮血淋漓的雙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不由分說地抓起程小瑞的手腕。

程小瑞沒有反抗,任由對方動作。或許從剛才被貓抓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麻木了,連疼痛都感覺不到真切。

路子亦的動作出人意料地細致。他先用紙巾輕輕壓住傷口止血,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個小巧的消毒噴劑。

“你隨身帶這個?”程小瑞終於開口,聲音幹澀。

路子亦沒有回答,只是專註地處理著傷口。消毒液觸及傷口時,程小瑞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疼?”路子亦擡眼看他。

程小瑞搖頭。

片刻的沈默後,程小瑞突然問:“抓傷了會要命?”

路子亦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視他的眼睛:“會。如果不好好處理,可能會感染,得狂犬病。”他的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真的會要了你的命。”

程小瑞垂下眼簾。他當然知道要處理,可是他哪裏來的錢?打疫苗要幾百塊。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路子亦突然松開手,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塞進程小瑞的書包側袋。

“去醫院。”他的語氣依舊冷淡,卻不容拒絕,“現在就去。”

程小瑞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這個人,剛才還冷眼旁觀,現在卻又出手相助。

“為什麽?”他終於問出口。

路子亦將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後,他停下腳步,側過頭來:

“沒有什麽。”他的聲音飄散在晚風裏。

程小瑞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手背上還殘留著消毒液的涼意,受傷的小貓早已不知躲回何處,暮色徹底籠罩了這片角落。

“小貓怎麽辦?”程小瑞最終還是沒忍住,在路子亦拉著他走向繳費處時,低聲問了出來。他眼前還浮現著那只橘貓驚惶的眼睛和累累傷痕,“它傷得很重……要是再遇到那些欺負它的人,真的會死的。”

路子亦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握著他手腕的力道卻微微收緊。他的聲音又冷又沈,像浸透了冰水,“你怎麽不先擔心你自己?”

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程小瑞纏著臨時紗布的雙手,意味不言而喻,你自己都遍體鱗傷,還有空操心一只野貓的死活?

“……”程小瑞噎住了,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狼狽的雙手。

“可是……”他還是掙紮著想說些什麽,那是他餵了很久的貓,是他在無數個壓抑日子裏能感受到的、不需要算計的溫暖。

“閉嘴。”路子亦幹脆地打斷他,不容置疑地拉著他走到繳費窗口前,將鈔票遞進去。他的動作流暢而強勢,仿佛在處理一件早已決定好的事,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程小瑞看著他利落的側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這個人,明明是最肆無忌憚傷害他的那個,此刻卻用最粗暴的方式,按著他的頭來處理他的傷口,斬斷他那點微不足道的牽掛。

繳費、拿單、去診療室。一路無話。

直到護士重新為程小瑞清洗傷口、準備註射疫苗時,路子亦抱臂靠在門框上,看著程小瑞因酒精刺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忽然沒什麽情緒地開口:“貓我會處理。”

程小瑞猛地擡頭,撞進他那雙沒什麽溫度的眼睛裏。

“明天它會出現在寵物醫院。”路子亦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治好,找人領養。”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程小瑞驚訝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滿意了?”

程小瑞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忘了手上的疼痛。他沒想到路子亦會……他原本以為……

路子亦卻已經移開目光,仿佛剛才的承諾只是一時興起,不值一提。可程小瑞知道,他說出口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燈光下,兩個少年一站一坐,強勢掌控與被動接受。混亂的夜晚,因這一個突如其來的承諾,忽然變得有些不同。

程小瑞低下頭,看著護士熟練地為他包紮,心裏五味雜陳。他依舊看不懂路子亦,看不懂他為什麽一邊踐踏他,一邊又……伸手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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